本番外纯属虚构,为复古言情轻小说,不涉及正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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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节学阁的鞋跟
天空岛大学的云是从早到晚都不散的。
王言刚来那会儿,总觉得自己住到了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粥上面。
石板路湿漉漉的,栏杆上一层薄水,风一吹,图书馆的木窗就吱呀吱呀地响。
他是两年前应聘来这所学校的,教气象史,一门在旁人看来毫无用处的学科。
毕竟学校本身就飘在云上,学生抬头就是天,谁还需要从故纸堆里认识风?
但他喜欢。
他喜欢早上第一节课前,从教师公寓走到学阁那一段路。
岛外缘的栏杆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云。
有时候云低,他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一团棉花似的水汽上,像踩着另一个天。
学阁在整座岛的最东端,一座孤零零的石塔,螺旋楼梯盘着中央的书架一直通到塔顶。
这里存着学校千万年来的旧手稿,平时除了王言,几乎没人上来。
今天他抱着一摞刚从地下库翻出来的航行日志,正准备爬上三楼,就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…可恶。”
很小,很压抑,像有人在咬着什么东西跟自己生气。
王言停下来,侧耳听。
“——可恶可恶可恶。”
他顺着声音绕到一排书架后面,然后看见了那个人。
那是一个高挑的女人。
她穿一身黑——贴身的黑衣为底,外罩一件前短后长的礼裙,裙摆内层是半透的灰纱,被塔窗灌进来的风一吹,贴着小腿晃。
裙身两侧绣着暗红的凯尔特三角结,像三股绳绞在一起,从腰侧一直蜿蜒到裙摆;那些红纹在天光下细看,竟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。手上是一双及肘的黑色长手套。
她肤色苍白,苍白到和那一身黑放在一起,几乎有种不真实的冷感。
问题是,她左脚那只鞋的鞋跟,牢牢地卡在了螺旋楼梯石板的一道裂缝里。
她弯着腰,一只手扶着栏杆,另一只戴黑手套的手去拽那只鞋,拽不动,脸涨得通红——那点红在她一贯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。
更准确地说,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“既不想叫人来帮忙、又实在搞不定”的僵硬姿势。
王言没多想,走过去:“需要帮忙吗?”
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应激,转过来。
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。
眉骨很高,眼尾微微上挑。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浅金的底色,瞳孔是七瓣花的形状,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金箔上刻了一朵花。
此刻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,花形瞳孔微微收缩,里面写满了“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你看到了多少”。
她的头发是极长的银白,一直垂到腰窝以下,额前碎发乱乱地扫着眉骨,两缕发丝顺着脸颊垂到胸前。
发间左右各嵌着一枚细小的红晶尖角发饰,看上去很是娇俏。
“谁要——”她刚开口,又顿住,大概意识到在陌生人面前大喊有失身份,于是把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,改成一句冷冰冰的,“不必。”
“哦。”王言很诚实地看了一眼她卡在缝里的鞋跟,“可是你的鞋跟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这裂缝是十上个纪元留下的。”王言蹲下来,凑过去看了看,“往里掰会断,得顺着纹理往上抬。你一个人使劲没用,方向反了。”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但王言已经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。
隔着薄薄的丝袜,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他不是故意要碰她。只是这种情况下,扶着脚踝比去拽鞋跟稳当。他另一只手托住鞋跟,顺着那道石缝的走势,轻轻地往上、往外一送。
“咔。”
鞋跟出来了。
他顺手把她的脚放回到地板上,站起来:“裙子上沾了点灰,这边。”
她后退了半步,把脚缩回去,手忙脚乱地拍自己的裙摆。
拍了两下,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太狼狈,又停住,改用一种努力维持镇定的语气:“…多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王言笑起来。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,露出一点虎牙,看起来不像个讲师,倒像个刚入学的新生。
“你是来找哪份档案?这塔楼上上下下我熟,省得你再被石板绊第二次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。
王言这时候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一个皮质文件夹,封面上印着学校的纹章,下面压着一行小字:董事会。
他没当回事。
学校里挂这种纹章的文件夹多了,教授们申请经费也用。
“我找一份旧的登记册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还是硬邦邦的,“关于…校董的。”
“学阁三楼最里面那一柜,”王言抬手往楼梯上指,“不过那边的窗户年久漏风,你穿高跟鞋走螺旋梯当心。跟我来吧。”
他转身就往上走,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,回头:“?”
她站在原地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判断什么。
然后她迈步跟了上来,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音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在后面问。
“王言。教气象史的。”
“……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就是王言啊。”他奇怪地回头。
她闭嘴了。
两个人在三楼的旧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
她要找的那本登记册比想象中重,王言帮她抽出来,掸了掸灰。
她接过去,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,王言注意到她的指尖有点凉。
“你经常来这儿?”她翻着册子,状似随意地问。
“差不多吧。学阁安静,适合写东西。”
“学校里这么多办公室——”
“办公室有同事,”王言靠在书架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转着,“同事太吵。而且这塔顶上能看见云从岛下面飘过去,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像整座岛在划船。”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有点复杂。像是在看一种她没见过的生物。
“你是老师?”她问。
“对啊。”
“上课也这么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似乎在找词,“…这么随便?”
“学生喜欢。”王言笑得理所当然,“上次学期评估,有学生写'王老师上课像在说段子'。我觉得是夸奖。”
她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王言以为她要走了,结果她合上册子,抱在怀里,站在原地没动。过了几秒,她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王言认真地看了她两秒。
“…学校新来的财务?”他猜,“还是哪个系主任的女儿?”
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“我是若娜瓦。”她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学校四大董事之一。负责人事任免。”
王言眨了眨眼。
“哦。”他说。
“哦?”
“哦。”王言很认真地点点头,“那,若娜瓦董事,要不要我送你下楼?这段楼梯真的很滑。”
她死死地盯着他,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谄媚、惊恐或者巴结的痕迹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好像就是单纯地在关心这段楼梯滑不滑。
“…不必。”她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,背对着他,“王言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的课时评估,”她说,“我会亲自看。”
然后她踩着那双刚刚经历过劫难的高跟鞋,一级一级地走下了螺旋楼梯。
鞋跟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,像是在发脾气。
王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挠了挠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…董事的丝袜…质量挺好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位人事大权在握的若娜瓦董事,走出学阁之后,站在云彩底下愣了很久。
她的助理小跑着过来接她:“董事,您没事吧?找着档案了?”
“……找到了。”
“您的鞋跟怎么了?”
若娜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道有划痕的鞋跟,沉默了三秒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她说。
她迈步往董事塔走,走了几步,又忽然停下来。
“小柳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个教气象史的,”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,“王言。你去把他这两年的人事档案调一份给我。”
助理愣了一下:“…您要审查他?”
若娜瓦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。
“我要做年度人事审查。”她面无表情地说,“不行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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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节董事大人的奇怪命令
第二天。
王言正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上个纪元的云海观测记录。
他的助教从教室后门溜进来,小声对他说:“王老师,董事办公室让你下课就过去。若娜瓦董事亲自点的名。”
全班学生都听见了,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王言倒是无所谓:“行。”
他夹着讲义走到董事塔的时候,走廊里的老师们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教导主任一把把他拽到墙角:“小王,你是不是得罪谁了?若娜瓦董事居然点了你的名,你最近——”
“我最近没干什么啊。”王言想了想,“哦,上周我把财务处报销单子上的墨水字蹭糊了一点。”
“……”
教导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,表情沉痛:“自求多福。”
王言推开董事办公室门的时候,已经做好了被痛批一顿的准备。
办公室很大,大到有点冷清。
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,正对着云。若娜瓦坐在一张黑檀木的大班台后面,穿的还是那身黑衣红纹的礼裙,只是长手套搁在桌边,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。
她那一头银白长发今天顺顺地垂在肩前,发间两枚红晶尖角端正地嵌着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用黑、深红、银白三色画成的冷画。
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手里捏着一支钢笔,似乎在处理什么文件。
“坐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王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把讲义放在膝盖上。
沉默。
若娜瓦翻了一页文件。又翻了一页。
王言耐心地等着。
他注意到她面前那份文件根本没写字,那是一份空白的人事表格,她翻来翻去已经翻了三分钟。
“咳。”他清了清嗓子。
若娜瓦抬起头。
“王言。”
“在。”
“男,二十五岁,气象史讲师,入职两年。”她的声音公事公办,眼睛却忍不住往他袖口那团墨迹上飘了一下,“学期评估里,有学生给你写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念一个很脏的词:
“'老师上课像在说段子'。”
“哦。”王言笑了,“那学生挺有眼光。”
“这是批评。”
“我觉得不是。”
“我说是就是。”若娜瓦把钢笔往桌上一放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从今天起,每天下午四点,你到我这里来。我亲自听你试讲。”
王言愣住:“……试讲?”
“对。”
“讲气象史?”
“讲气象史。”
“给您一个人讲?”
“给我一个人讲。”她面无表情地重复,“有问题?”
王言是个老实人。
而且对方确实掌握着他的饭碗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那明天开始?”
“今天就开始。”
王言看了一眼窗外。云已经开始转橙了,那是傍晚的颜色。
“……好。”
于是他就开始讲了。
他本来以为,给一位对气象史毫无兴趣的董事试讲,会是这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情之一。
但他一开口,就忘了听众是谁。
他讲上个时代的水手怎么靠云判断风暴,他讲更古老的纪元,人们是如何将气象视作神明的指引…
讲他在学阁翻到的一本旧日志,那是两百年前一个守塔人写的,那人在塔顶住了四十年,每天记录风向,其中一页写着“今日无风,但我听见云在唱歌”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王言身体前倾,眼睛发亮,“那个人写这句话的第二天,就遇上了一场把塔顶掀掉一半的雷暴。他活下来了。但他在日志最后补了一句——'云没骗我,是我听错了'。”
若娜瓦本来是拿着笔,一脸严肃,好像是在笔记本上记东西的。
听到这里,她的笔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见王言正说得眉飞色舞,袖口的墨渍随着他比划的动作在灯下晃动。
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——他在讲一件两百年前死掉的人的事情,可是他的眼睛里像是有光。
“……就这些?”王言讲完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,“第一次给董事试讲,是不是太随意了。”
若娜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。
上面一个字都没记。
她面不改色地把本子合上:“…一般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但是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从桌子下面推过来一个碟子,“食堂做多了。扔了可惜。”
王言探头一看,是一块蛋糕,上面的奶油花挤得很用心,旁边还摆着一颗完整的草莓。
‘咕咕~’
他肚子叫了,确实是没吃饭就来了。
“那我不客气了。”他拿起勺子就挖了一大口。
若娜瓦看着他吃,自己端起桌上的茶杯,装作喝茶的样子。
其实她根本没在喝,她在看他。
他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,真可爱。
“好吃吗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“好吃!”王言嘴里塞着蛋糕,含混不清地说,“这草莓不像食堂的啊。食堂的草莓永远是酸的。”
“…大概今天厨房换了采购。”
“难怪。”
王言三两口吃完,把碟子推回去,道了谢,夹着讲义走了。
办公室门一关,若娜瓦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边,确认门真的关上了。
然后她回到大班台后面,拿起那个空碟子,看了一眼,蛋糕被吃得干干净净,连奶油花都没剩。
她的嘴角,非常、非常轻微地往上翘了一下。
然后她立刻板起脸,在心里骂自己:若娜瓦,你出息一点。
…
从那天起,每天下午四点成了雷打不动的日程。
王言渐渐发现,这位董事大人的“试讲”要求非常奇怪。
她要求他每周换一个主题。
第一周讲云,第二周讲风,第三周讲雷电。
讲着讲着,她开始提问。
“你说的那个守塔人。”有一天她忽然问,“他为什么不离开?”
王言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我想过。”他说,“他日志里写,他妻子死在这座塔上,他守着塔,大概是觉得她还在风里。”
若娜瓦没说话。
她低头转着手里的笔,转了很久。
“…今天就到这里。”她忽然说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这次她没推蛋糕过来。
但第二天,王言推门进去的时候,发现大班台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。
“办公室的咖啡机坏了。”若娜瓦头也不抬,“你顺手带的那杯太难喝。今天用这个。”
王言看了一眼咖啡豆的袋子。
是岛上那家很贵的手冲店,他自己都舍不得常买。
“……董事,你办公室的咖啡机昨天我还看见小柳在用。”
“它坏了。”
“是。”王言明智地没有再问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很好喝。
他后来才慢慢摸出规律。
若娜瓦叫他来的理由永远很烂。
“你的教案我要重审。”——可他的教案归教务处管。
“观星阁的旧书需要编目,董事会决定派你协助。”——编目是图书馆员的活。
“明天陪我去岛东头巡查设施。”——岛东头那一段三个月前刚检修过。
他全都答应了。
巡查那天,两个人沿着岛外缘的栏杆走。
若娜瓦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像在视察,王言跟在后面,双手枕在脑后。
走到一半,下起了小雨。
若娜瓦没带伞。
王言从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,他包里永远塞着一把——撑开,举到她头顶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她皱眉。
“下雨了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你会淋到。”
“我是董事,淋点雨怎么了。”
“董事也会感冒。”王言很自然地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,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,“感冒了谁给我批假条?”
若娜瓦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“我才不需要你让”,但话到嘴边,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:“……你半边肩膀湿了。”
“没事,我皮糙肉厚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但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,慢到刚好和他并肩。
伞很小,两个人靠得很近。
他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,像冷掉的茶。
他们走到岛东头的时候,雨停了。
云散开一条缝,夕阳漏下来,把整片云海染成橘红色。
若娜瓦站在栏杆边,侧脸的线条被那层橘色勾出来,连她一贯淡漠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边,腰侧那枚暗红的三角结绣纹被夕阳一照,像被点燃了。
“我父亲曾经也带我来过这里。”她忽然开口道。
王言转头:“??”
“他也是这所学校的董事长。”若娜瓦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,“也是他安排我做了四位董事之一。”
“……”
原来是二代啊。
“可我要的,从来不是这些啊,我想要的陪伴…”
王言没接话。
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接话。
过了很久,若娜瓦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。
她猛地转过身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:“明天下午四点,继续试讲。迟到一分钟,扣你课时费。”
她大步往回走。
走出去十几步,她发现王言没跟上来。
她回头——他还站在栏杆边,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,脸上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温柔表情。
“王言!”
“哦,来了!”
他赶紧追上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。伞被王言收起来了,夹在胳膊底下。
若娜瓦的手垂在身侧,有那么一两次,两个人的手背擦在一起。
每一次,她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。
王言假装没注意到。
但他嘴角的笑,藏都藏不住。
……
整个教师楼都在传。
“你听说了吗?王言被若娜瓦董事叫去每天谈话,已经连续三周了。”
“没被开除?”
“不仅没被开除——昨天我看见董事秘书给他送了一盒手工曲奇。”
“……送他?”
“送他。”
教导主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对着窗外抽了三根烟。
他想不通啊。
这没道理啊!
若娜瓦董事是什么人?上任三年,裁过人、骂过资深教授、跟另外三个董事拍过桌子。
除了董事长,她连校长的面子都不给。
她居然给一个教气象史的讲师送曲奇?
“小王啊。”教导主任终于忍不住,午休的时候把王言堵住,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有什么背景?”
“我?”王言咬着筷子,“我家就是普通教书的。”
“那若娜瓦董事她——”
“她人挺好的。”王言想了想,很真诚地说。
教导主任看着他那张毫无城府的脸,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老了。
与此同时,董事会办公室里,坐着另外一位董事。
“若娜瓦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最近往讲师楼那边跑得有点勤啊。”
若娜瓦翻文件的手一顿。
然后她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头。
她的表情一点没变,但认识她许久的董事知道,这是她发火前的宁静。
“我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是去。考察。教学质量。”
“哦——教学质量。”
“你再多嘴,”若娜瓦微笑,“今年你系里的预算,我砍三成。”
董事举起茶杯投降:“别别别,我错了。”
她嬉笑着离开了。
办公室门一关,若娜瓦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。
她把钢笔拍在桌上,双手捂住脸。
心跳得像在打鼓。
她知道对方在打趣,她也知道自己最近的行为有多么可疑。
可她控制不住。
每天下午四点一到,她就会不自觉地把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,听走廊里那个脚步声。
王言走路有点拖沓,拖鞋似的,她隔着三道门都能认出来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要花很大的力气,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期待。
可是今天,她看着那份他刚讲过的笔记——她其实一个字都没记——她忽然想:
他到底是怎么想的?
他是不是,也有一点…
她猛地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不可能。
他是个下属。
她是董事。
而且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那种……那种“朋友式”的、没心没肺的笑。
他大概只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脾气古怪的上司。
若娜瓦把脸埋进手掌里,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呜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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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节风暴之夜
王言是在三天前发现不对劲的。
他那几天在整理老守塔人留下的观测记录,顺手做了一次独立的气象推算。结果让他皱起了眉。
按照现在高空风场的走向,七十二小时之内,会有一场“云海雷暴”直扑天空岛。
这不是普通的雨。
云海雷暴是积雨云在浮空岛下方堆积到一定程度后才会出现的东西,风切变极大,严重的时候能把岛外缘的建筑整个掀掉。
三百年前那次,观星阁塔顶就是这么没的。
他抱着数据去找保安科。保安科的科长是个大胡子,听完笑了。
他拍着王言的肩膀:“岛上有预警系统的,您就放心吧。”
王言不放心。
他自己又算了一遍,结果一样。
他决定亲自去岛最东端的风向塔守一夜。
那座塔比学阁还要偏,孤零零地戳在岛外缘,旁边连着一段悬空的石板桥,桥那头是一座废弃的老观测台。
傍晚的时候,他扛着自己的仪器出门。云的颜色已经不对了——天边压着一层发灰的黑,风里有一股潮湿的、像金属一样的味道。
他在风向塔顶架好仪器,开始记录。
风在一个小时内加大了一倍。
他咒骂了一句,这比他算的还快。
就在这个时候,他看见石桥那边有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穿着那身黑红礼裙,站在废弃观测台的门口,裙摆内层的灰纱被风整个掀起来,像一面灰白的旗。
她手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,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四散,那两枚红晶尖角发饰在昏天黑地里一闪一闪,几乎是用两只戴黑手套的手按着头发才站稳。
王言的望远镜举起来。
他看清那个人的时候,心沉了下去。
是若娜瓦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?!
他刚要喊,一阵狂风卷过来,把他的声音吞得干干净净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段他刚才走过的石板桥——一段年久失修的悬空石桥——在风里发出不祥的呻吟。
然后,“咔”的一声。
中间一块石板,断了。
若娜瓦也听见了那个声音。她回过头,看见断桥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风在这时候变成了嘶吼。
王言看见她踉跄着退到观测台的墙边,一只手死死地抓着门框。
但观测台的外墙是石砌的,年久失修,风从每一个缝隙里灌进去,她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一样被吹得贴在墙上。
更糟的是,观测台靠外的那一面没有任何遮挡。
她只要脚一滑,就会从岛边缘掉下去。
王言放下望远镜,开始往塔下冲。
螺旋楼梯又黑又窄,风从每一个窗户里灌进来,他几乎是用手抓着栏杆跑的。
冲到塔底,他扑到断桥边——那段桥断了将近两米宽,下面是看不见底的云海。
他过不去。
“若娜瓦!!”他扯开嗓子喊。
她听见了,抬起头,隔着风暴看向他。
她的嘴唇在动,但风太大,王言听不见。
他看见她伸出一只手,似乎在喊他回去。
然后她脚下的那块石阶,松了。
王言的世界在那一秒静止了。
她整个人往外滑了出去,但她反应极快,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观测台外墙突出来的一截石栏杆。
她整个人挂在塔的外侧,脚下就是万丈云海。
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像一面鼓胀的帆,那一身黑衣红纹在闪电里一闪一闪的。
她抱着的那个木盒——王言这才看清,她怀里一直抱着一个旧木盒——被她用下巴和胸口死死夹住。
“若娜瓦!抓住!!”
王言扑到断桥边,趴下去,伸手。
不够。还差两米。
他的手够不到她。
他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风向塔里面有什么?他刚才爬上来的时候,看到塔顶固定风向仪的地方有一根粗铁链,下面挂着一个生锈的铁锚——那是几十年前用来固定塔顶设备的。
他翻身往塔上跑。
风大到他几乎站不住,他用身体顶着风,一步一步挪回塔顶。
他抓住那根铁链,拽了拽——还行,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没问题。
他把铁链解下来,又一把撕下自己外套的内衬——那是一块厚帆布——把它和铁链系在一起,做成一个简陋的长绳抓手。
他跑回断桥边。
若娜瓦还挂在那里。
她的手指在打滑。王言看见她指节已经发白,而那截石栏杆在风里一点点地松动。
“听着!”他大喊,“我把绳子扔过去!你抓住!”
她抬头,她的脸上全是雨水和灰,头发散了,贴在脸颊上。
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王言从来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“怎么偏偏是你看见我这副样子”的绝望。
王言把绳子的一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死死抓住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绳子甩了过去。
第一次,风把绳子吹偏了。
第二次,绳子落在她旁边半米的地方。
“抓住!!”
她腾出一只手,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另一只手上,她疼得脸都扭曲了,但还是一把抓住了绳子。
“我拉你过来!别松手!”
王言把绳子绕在自己腰上,蹬着断桥的两根桥墩,一寸一寸地往回拽。
他不是武士,他是个讲师。他的手臂上都是写稿熬出来的薄肌肉。
但他咬着牙,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绳子上。
一寸,两寸。
若娜瓦被拉过断桥的上方。
她脚下就是云海,云被风卷成漩涡,像一张张开的嘴,即将把她吞噬。
就在这个时候,她抓着石栏杆的那只手,脱开了。
“——!!”
她整个人荡在了半空中。
王言被她的重量拽得往前一滑,胸口重重地磕在断桥的水泥沿上,差点跟着飞出去。
他闷哼一声,把绳子在桥墩上绕了一圈,借着桥墩的力,一步一步把她往上拖。
他的手臂在流血——刚才磕在石沿上的时候,被棱角划开了一道口子,但他没感觉。
他把她拖到断桥边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拽了上来。
两个人一起滚在塔内的石板地上,气喘吁吁。
风暴在头顶咆哮,小塔里一片漆黑,只有闪电偶尔把一切照成惨白色。
王言先反应过来。他翻身坐起,去摸她的手:“手!让我看!”
她的右手手心被石栏杆磨掉了一大块皮,血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除此之外,她的膝盖在流血,额头也有一道擦伤。
王言撕下自己衬衫的袖子,咬着牙替她把伤口缠上。
他的动作很轻,跟他平时讲课的时候手舞足蹈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若娜瓦躺在地上,睁着眼睛看塔顶黑漆漆的拱顶。
她没哭。
但她整个人在抖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是哑的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在等风暴。”王言一边包扎一边说,“三天前就算出来了。保安科那群人不信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看到了你的报告。”她说。
王言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秘书给我看过。”她闭上眼睛,“我以为……只是普通的大风。我以为我赶在风暴之前来,取了东西就走。”
“取什么?”
她没说话。她把怀里那个一直死死抱着的木盒举起来,给王言看。
那是一个很旧的木盒,边角都磨圆了,上面刻着一朵很小的云。
“父亲给我的礼物,曾经很重要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但现在,好像不重要了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
“…”
她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王言没再问。
两人进入塔中,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背靠着冰冷的石墙。
风暴还在外面撞着塔,但塔里面终于暂时安全了。
他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水壶,拧开,递过去:“喝一口。暖一暖。”
她接过去,喝了一小口,水是温的。
她的手还在抖,杯子磕在牙齿上,发出轻轻的响。
王言卷起自己的袖子,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划伤,不深,但很长,还在渗血。
若娜瓦看见他的动作,皱眉: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小意思。”
“过来。”
“啊?”
“我说过来。”她的语气是那种董事式的、不容拒绝的命令。
王言凑过去。
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,用牙咬住长手套的袖口,一点一点往下褪,费了好半天,才把整条黑色皮手套褪下来,露出一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。
她从手套口撕了一条还算干净的里衬布。
“喂!那是你的手套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她低下头,很笨拙地、但是很认真地,把那条黑布缠在他手臂的伤口上,用剩下的手套自己压着,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。
王言低头看着她的发顶。
她的银发乱得一塌糊涂,有几缕贴在脸颊上,左鬓那枚红晶尖角发饰在挣扎中歪到了一边,像一颗被吹歪的小角。
她额头上的擦伤还在渗血,但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,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给他包扎这件小事上。
“若娜瓦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干什么。”
“你刚才挂在外面的时候,”他说,“怕吗?”
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过了很久,她很小声地说:“……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摔下去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也怕……你看见我那个样子。”
王言没说话。
风在外面呼啸。闪电一次又一次地把小塔照亮。两个人靠得很近,肩膀挨着肩膀。
她慢慢地,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动作很轻,像是随时准备被推开。
王言没有动。
他只是很安静地,让她靠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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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节不说谎的吻
风暴是在后半夜小下去的。
王言靠着墙打了个盹,醒来的时候,发现若娜瓦蜷缩在他旁边,手还抓着他的衣角,像做噩梦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没动。
他借着从塔顶破洞里漏进来的微光,看她的脸。
睡着的时候,她白天那副冷冰冰的董事架子全没了。
眉头还是微微皱着,嘴角却有点向下撇,像一只被遗弃过的小动物。
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木盒。
天亮的时候,她醒了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靠在王言肩膀上,而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很轻地搭在她肩上,像是怕她睡着的时候摔下去。
她整个人僵住。
然后,以一种和她董事身份完全不符的慌张,她猛地坐直,理了理头发:“我…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睡得很轻。”王言笑,“做噩梦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喊了一声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喊了‘别走!!’。”
“那是梦话!!”若娜瓦的脸腾地红了。
王言哈哈大笑。
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肆无忌惮,他平时笑的时候都有分寸,今天像是彻底卸了那层“下属”的壳。
她瞪着他,瞪着瞪着,自己也没绷住,嘴角往上弯了一下。
然后她立刻把这个表情压下去,板起脸。
风从塔顶的破洞里吹进来,把她散下来的一缕银发吹起来。
她没去捋,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盒,看了很久。
“王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好奇这里面是什么?”
“你想说的时候会说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木盒的盖子掀开了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。
只是一枚很小的银胸针。
胸针打成一个凯尔特三角结——三股银线绞在一起,和她裙身上绣的纹样一模一样,只是更小、更旧,边缘磨得发乌。
王言愣了一下:“你裙子上的纹样……”
“是照着它绣的。”若娜瓦的声音很平,“我绣了三年。第一次绣歪了,拆了;第二次线用错了颜色;第三百多次的时候,终于绣成了。”
她把胸针捏起来,放在掌心。
“我七岁那年,我父亲把这枚胸针别在我衣领上。”她说,“他说,‘若娜瓦,这是我们家的纹,等你长大了,你会替爸爸掌握家族的权利。”
王言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那时候真信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轻,“他是董事长,整座岛都是他的。他忙,我一年见不到他几面。但我每次戴上这枚胸针,就觉得他在看我。我练琴、练骑马、学董事会议事规则,都是为了有一天他能说一句‘不愧是我女儿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二十一岁那年,他安排我进董事会。我高兴得整整一个星期没睡着。”她的目光落在那枚胸针上,“我以为那是他终于承认我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只需要一个听话的董事。”
“他需要一个姓他姓氏的、不会背叛他的人坐在那张桌子上。他培养我,不是因为我是他女儿。是因为我好用。”
风又灌进来,把木盒里那一小块绒布吹得微微动。
她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这枚胸针,是他这辈子送过我的唯一一件东西。”
王言没说话。
“我昨天来学阁。”她轻声说,“是来取这个的。”
“取了之后呢?”
“取了之后…”她说,“我就递辞职信。”
王言抬起头。
“我以为我做成了他想要的那种人。可我昨天一个人坐在董事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云,忽然想不起来——我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她把胸针放回木盒,“咔嗒”一声合上盖子。
“我想把它留在学阁。然后走。去一个没有云、也没有董事会议的地方。”
塔外的风小了下去。一缕晨光从破洞里漏下来,正好落在她膝头那个木盒上。
“结果呢?”王言轻声问。
“结果我差点死在那根栏杆上。”若娜瓦说。
她停了一下。
“挂在外面的时候,我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过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以为我会想起我父亲,想起那枚胸针,想起我这些年做过的那些决定。”
她抬起眼睛,直直地看着王言。
浅金色的瞳孔里,那朵七瓣花在晨光中微微颤着。
“我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脑子里只有一个人。”
王言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就是那个每天下午四点,准时推开我办公室门,袖子上沾着墨水,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的笨蛋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那时候想——我要是就这么掉下去了,他是不是第二天还会来四点钟的办公室,发现我不在,然后问小柳‘董事今天怎么没来’?”
“若娜瓦……”
“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她笑了一下,眼泪却掉了下来,“我父亲把我练成一把刀。我以为我早就不会怕了。可昨天挂在那根栏杆上,我最怕的不是死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你看见我那副样子。”她说,“头发散了,手套掉了,鞋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我好狼狈。”
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,像在跟自己赌气。
“我父亲不爱我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他把我当工具也没关系。我二十一年都这么过来了。可是王言——”
她的声音终于破了。
“我每天下午四点把你叫过来,我根本不在乎你讲什么教案。我只是…我只是想看看你。你一来,我这一天才喘得上气。我以为我瞒得很好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王言轻声说。
“你没有什么?”
“你没瞒住。”王言看着她,“你的教案归教务处。你的咖啡机没坏。你办公室的咖啡豆是岛西头那家手冲店,我自己都舍不得常买。还有那块草莓蛋糕——你从桌子底下推给我的时候,碟子是温的。你在办公室等了我多久,才把它从食堂拿过来?”
若娜瓦僵住了。
“我第一天就知道了。”王言笑了笑,“我不说,是因为我想来。”
她张了张嘴。
“我每天下午四点,”王言认真地说,“是我一天里最期待的时间。虽然你每次都只说‘一般’。”
若娜瓦看着他。
眼泪还挂在她脸颊上。她那只没受伤的手,悬在半空,像是想碰他,又不敢。
王言伸手,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。他的动作很轻,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时候,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,像一只被摸到的猫。
“若娜瓦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那枚胸针,”他说,“别再还给学阁了。”
她愣住。
“他不爱你,那是他瞎。”王言说,“但你裙子上那个三角结,绣了三百多遍的这个,这不是他的纹,是你的,是你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跟他没关系。”
若娜瓦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还有,”王言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昨天说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从今天起。”他说,“你想要什么,我陪你找。”
她终于绷不住了。
她整个人扑过来,把脸埋进他肩膀上,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、带着哭腔的呜咽。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揪着他那件被撕得稀烂的衬衫,像怕他跑了。
“王言——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,“你混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早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早说——”
“你那么凶,我怎么敢。”
“我哪有凶——”
“你第一天见我就说‘不必’。”
“那是——那是因为你蹲下来握我脚踝的时候我吓到了!”
“哦。”王言憋着笑,“原来那时候你就——”
“我没有!!”她猛地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,眼泪还挂在下巴上,“你闭嘴!!”
王言没闭。
他伸手捧住她的脸,低头吻了上去。
她整个人僵住,眼睛瞪得圆圆的,浅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朵小小的花。她的手还揪着他的衬衫,忘了松,也忘了推。
一吻很短。
分开的时候,他的额头抵着她的。两个人的呼吸都很乱。
“这句话,”王言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攒了挺久了。”
若娜瓦瞪着他。
她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。红到额头,红到脖子,一直红到那截从褪下的黑手套里露出来的苍白手腕。
她张了张嘴,又合上,合上,又张开。
最后,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
“……便宜你了。”
然后她伸出手,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拉下来,自己凑上去,又吻了上去。
这个吻比刚才那个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