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雉县。
夜幕降临时,各营已是炊烟袅袅,曹军开始埋锅造饭。
张辽前脚刚入大帐,正准备用晚食时,夏侯恩拎着一坛酒就跟了进来。
“子信,你这是?”
“前日在城门时,我一时嘴欠,得罪了文远,今日特意带了一坛杜康酒,来向文远你赔罪。”
夏侯恩举起酒坛,面带愧色的讪讪笑道。
张辽先是一怔,旋即才反应过来,他所指乃是那日当众表露出对自己猜疑之事。
“吾与关云长交情深厚,乃是人尽皆知之事,子信你心中不安也在情理之中,大可不必如此。”
张辽大度的一拂手。
“那不行,是有我错在先,这赔罪酒文远若是不喝,我心难安呀。”
夏侯恩却拉着张辽坐下,执意给张辽斟满一樽,双手奉上。
尔后自斟一樽,先行举起:
“来,文远,我先干为敬,向你赔罪了。”
言罢仰头一饮而尽。
张辽不好再推辞,只得举樽饮下。
夏侯恩忙又给张辽斟满,顺势问道:
“今我雉县已被二刘围到水泄不通,敌军十倍于我军,随时便将四面强攻。”
“不知文远兄可有几分信心,能守住这雉县?”
张辽也不隐讳,如实言道:
“关中军之精锐,已在我军之上,那刘玄德有其子刘承辅佐,早已今非昔比。”
“况且如今又有那关云长,自长安赶来助战,他是什么实力,不用我说子信你也知道。”
“我只能说,此战你我只能拼尽全力一战,至于说有几分信心能守住,我实不敢说。”
夏侯恩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,沉声一叹:
“如此看来,此战是凶多吉少,你我也只能尽人事,听天命了。”
接下来,夏侯恩便一面假意商议守城之事,一面频频劝饮。
不知不觉,一坛酒饮尽,张辽似已微醉。
夏侯恩便佯装已醉,端着酒樽起身,摇摇晃晃站立不稳,斜退了几步,站在了张辽身后。
此时张辽正手端酒樽,低着头背对于他,身后是门户大开。
夏侯恩眼眸一聚,醉意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森冷杀机。
“张辽,你不该出城与那关羽一会,莫要怪我…”
夏侯恩暗暗咬牙,腰间倚天剑缓缓出鞘,高高举起作势就要斩下。
可惜,他低估了张辽。
作为并州军第二号人物,数十年刀头舔血,什么样的大风大浪,腥风血雨没见识过,又岂会不对他心存提防。
张辽看似在低头饮酒,实则通过杯中倒影,将夏侯恩一举一动看的清清楚楚。
就在夏侯恩高举长剑,欲要斩下的前一瞬,张辽猛然转身,樽中酒泼向了夏侯恩。
冷不丁被泼了一脸酒,视线暂且模糊,夏侯恩吃了一惊,长剑急是胡砍而下。
“咔嚓!”
倚天剑削铁如泥,身前案几应声被削为两截。
待夏侯恩抬手拭去脸上酒渍时,才发现自己一剑砍空,张辽早已闪身于两步之外。
“夏侯恩,汝为何竟要害吾?”
张辽佩剑出鞘,指着他厉声怒问道。
眼见图谋败露,夏侯恩索性也不装了,厉声道:
“司空对吾有密令,汝若萌生反叛之意,吾便执司空佩剑斩了汝,接管三军。”
“今你暗通关羽,欲要举城降刘,我焉能不杀你这背主之贼!”
张辽身形微微一晃,脸色一变。
曹操安排夏侯恩作他副将,就以其为监军,就近监督自己的用意,这他自然心知肚明。
可他却没料到,曹操竟然还授以了夏侯恩临机决断,斩杀他的权力!
这全然不象是曹操的用人风格啊?
曹操固然更信任宗室武将,可往昔对外姓武将,也不至于防范到如此地步!
莫非是于禁的背叛,才使曹操性情有这般转变不成?
就在张辽一时震惊失神之际,夏侯恩觅见机会,一个箭步窜上,倚天剑再度斩至。
张辽的武艺实力,他自然深知,唯有抓住对方分神之际,方才有一举击杀的机会。
可惜,他还是小看了张辽。
哪怕是稍有分神,夏侯恩身形一动,张辽瞬间便已回过神来。
眼见倚天剑当头斩来,张辽知此剑乃曹操两柄宝剑之一,削铁如泥,不可硬碰硬。
于是电光火石间,身形如风而动,轻松避过了当头斩来的倚天剑。
手腕顺势一抖,手中佩剑应声斩出。
“咔嚓!”
一声闷响。
倚天剑连同夏侯恩执剑右手,应声跌落在地。
“啊~~”
断手的夏侯恩,惨叫着倒退半步,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帐外侍立的士卒,听得帐中动静,慌忙闯了进来,眼见得这般血腥情景时,一个个都懵了。
张辽怒从心起,作势就要斩了夏侯恩,长剑挥起时,却终究没有落下。
“罢了,念在曹公面上,吾饶你一死。”
张辽一声叹息,长剑收起,喝令左右上前拿人救人。
士卒们这才反应过来,一面将夏侯恩拿下,一面为其止血。
“张辽,张文远,司空待汝不薄,汝焉敢忘恩负义,做背主之贼~~”
痛到死去活来的夏侯恩,不忘悲愤大骂。
张辽俯下身来,拍了拍夏侯恩的脸,轻叹道:
“不管你信不信,我张辽当真是做好了要为曹公死战,与雉县共存亡的准备。”
“可惜,我终究不姓曹,也不姓夏侯,不配为曹公死节呀…”
夏侯恩嚎叫声戛然而止,有那么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“难道是我错怪了”的意味。
一瞬之后,他却又骂道:
“我才不信,你会为我叔父死节,连于禁都背叛了叔父,何况是你?”
“你们这些外姓人,皆不可信,皆不可信啊~~”
张辽摇了摇头,懒得再与他解释,拂手令左右将他弄出去。
嚎叫怒骂声渐渐远去,大帐内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“将军,出了这样的变故,现下…现下该如何是好?”
亲卫一脸惶然的询问道。
张辽走出帐外,目光望向了城南方向,长叹道:
“吾本欲为曹公死战,怎奈曹公多疑,不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“非是我负曹公,乃曹公负我也。”
“既如此,那就降了玄德公吧。”
…
关中军大营。
“今又十余日已过,玉壁粮草已不足一月有余,这一战是不能再拖下去了。”
“元启,看来我们不可再等,只能强攻破城了。”
中军帐门前,刘备望着雉县方向,神情言语间已现决然。
刘承叹了口气,点头道:
“看来这一次,是儿失…”
算字尚未出口时,斥侯飞奔而来,滚鞍下马。
“启禀主公,雉县城头已高悬降旗,三千守军皆已弃了兵甲,出城投降。”
“那守将张文远,正单枪匹马,亲自前来向主公请降!”
刘备眼眸大亮,猛回头惊喜的望向刘承和关羽。
关羽哈哈大笑,捋髯赞道:
“大哥,果然如元启所料,文远还是想通了,当真来归附大哥了!”
刘承松了一口气,不禁也笑了,遂向刘备一拱手:
“说句实话,儿此次也没有绝对的把握,也只是想赌一把。”
“不想儿却赌对了,此乃天佑父亲,要送给父亲一员虎将啊!”
刘备哈哈大笑,欣然道:
“走,我们迎一迎文远去。”
当下三人便大笑出帐,直奔营门而去。
赶到营门时,张辽果然已单枪匹马,屹立于营门前。
“文远!”
刘备快马加鞭,飞驰而来。
张辽深吸一口气,上前单膝跪地,拱手一拜:
“张辽拜见明公!”
刘备翻身上马,几步冲上前去,关羽也紧跟上前,兄弟二人一起将张辽扶起。
“文远,你终于还是来了,可叫我好等啊。”
刘备重重一拍张辽肩膀,一时间欣喜到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张辽则躬身再揖,慨然道:
“末将张辽,欲投奔明公,为明公效犬马之劳,还望明公不弃!”
刘备忙将张辽再次扶起,抚其肩开怀大笑道:
“上天当真是待我刘备不薄,竟让我能得文远这等虎将相助。”
“吾得文远,何愁不能平定天下,兴我汉室也!”
关羽亦是喜不自胜,豪然大笑道:
“吾能与文远并肩而战,为兄长大业赴汤蹈火,实乃此生之幸也!”
听得他兄弟二人这番话,张辽也如释重负,不由也大笑起来。
忽又想起什么,张辽便将腰间佩剑解下,双手奉于了刘备。
“明公为劝辽归顺,竟将云长兄长千里迢迢从长安召来。”
“辽除了雉县和三千士卒之外,只有这柄倚天剑献于明公,以为辽归降之礼。”
倚天剑?
刘备面露奇色,忙问道:
“吾知曹操有两柄宝剑,一曰青釭,一曰倚天。”
“这倚天剑应该为曹操贴身佩带才是,怎会到文远手中?”
张辽叹了一声,便将曹操如何赐剑于夏侯恩监视他,以及夏侯恩如何怀疑他,欲置他于死地…
城中发生的种种,皆如实道了出来。
刘备和关羽方才省悟,明白了张辽为何前来归降的原因。
原来是被曹操所负,被夏侯恩所逼,只能选择弃曹归刘。
“曹操虽最信夏侯氏和曹氏宗亲,以其用人气度,对外姓诸将倒也并非处处提防。”
“今其这般防范文远,多半是因于文则的倒戈所致也…”
刘备一番慨叹,点破了曹操如此防范张辽的根源所在。
张辽则将倚天剑再次奉上,说道:
“此剑乃曹公所有,虽落于辽之手,辽却没有资格私据,还当明公佩有。”
倚天倚天,光听这名字,至少也得一方诸侯才有资格佩带。
刘备遂未推辞,便伸手接过了这柄神往已久的宝剑。
审视片刻后,刘备却还将这倚天剑递于了刘承,意味深长一笑:
“若非元启,为父也不能得文远这等虎将,这倚天剑就由元启你收着吧。”
不等刘承反应,刘备已将宝剑塞在了他手中。
宝剑在手一瞬间,刘承心头大震,血液竟隐隐沸腾。
自后世穿越而来,成为昭烈帝死而复生之子,身负屠龙技,今又手执倚天剑…
刘承望着手中长剑,一股莫名的使命感袭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