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下刘氏宗亲众多,唯有玄德公有匡扶汉室,再造大汉的雄心壮志。”
“也唯有玄德公,有荡平群雄,平定天下的能力。”
“汉中在刘益州手中,无非只是多了一个郡,多了几十万丁口而已。”
“此郡在玄德公手中,却可成为玄德公扫荡天下的利器。”
“故在正看来,这汉中郡自当归玄德公所得。”
法正点破原由,尔后拱手正色道:
“玄德公对正以证相待,正自当对玄德公推心置腹。”
“正适才与玄德公所言,皆乃正肺腑之言也!”
刘备豁然省悟。
法正这番话虽未直言,却已暗示的再明白不过:
我法正欣赏仰慕你刘玄德,我虽为益州使者,却已心向你刘玄德。
所以,我才要向你献策,才要反过来为你争取到最大的利益。
只是,我毕竟还是益州使者,职责在身,我现下还不能“明投”,只能“暗送”。
“孝直!”
刘备惊喜过望,忙起身一揖:
“备只恨未能早入关中,只恨未能早与孝直相见!”
“备能得孝直这等王佐之士指点,汉贼可除,汉室可兴也!”
法正亦神色激动,拱手慨然道:
“正蹉跎半生,直至今日有幸得遇玄德公,方知何谓明主也!”
刘备未明言招揽法正,法正也未明言要转投至他麾下。
可二人这番对话,话外弦音已是定下了主臣名份。
刘承便是一笑,亲斟两樽美酒,送至了二人手中。
彼此心领神会,二人相视大笑,仰头对饮而尽。
酒饮尽,法正拱手道:
“事不宜迟,正当即刻启程南归成都,以安刘益州之心。”
刘备一听法正要走,面有不舍却又不好挽留。
毕竟明面上,法正还是刘璋的使者,自己就算再欣赏,又怎好光明正大的挖墙角?
法正知刘备心思,却是淡淡一笑:
“正受张永年举荐,身为益州使者,无论如何也当回往成都,向刘益州复命。”
“且益州之中,仰慕玄德公的豪杰之士不在少数,正当与这些人一起,说服刘益州接受正先前所提,平分张鲁之地的方式。”
刘备秒懂法正意思。
他就算再看不上刘璋,也要完成此番出使关中的使命,给刘璋,给自己一个交待。
刘备遂不挽留,欣然一拱手:
“既如此,南面之事,备就托付于孝直了。”
“我营门时刻为孝直敞开,帐中也必有孝直一席之地,孝直自可来去自如。”
法正心领神会,遂拱手拜别:
“玄德公心意,正知也。”
“既如此,正就此别过,后会有期。”
刘备便带着刘承一众,亲自将法正送至营门。
就在法正翻身上马,将要远去时,忽然想到什么,又转身说道:
“以玄德公所言,现下张鲁已出兵攻打马公,只怕陈仓形势吃紧。”
“未免夜长梦多,正以为玄德公当尽早出手驰援才是,否则只怕迟则有变。”
留下这一番提醒之后,法正方才安心拜辞而去。
刘备目送法正远去,啧啧慨叹道:
“元启,你当真是慧眼识英,这法孝直当真乃世之奇才。”
“为父观之,此人亦有几分王佐之相。”
刘承一笑。
老刘的识人之能还是没得说的,虽然没有提前看过剧透,然通过与法正这番推心置腹之后,便能看出其有王佐之才。
这种天生的识人之能,乃是雄主的标配,非是刘璋刘表之辈能兼有。
“孝直适才提醒的极是,现下陈仓形势吃紧,只怕迟则有变,我们不能坐等袁绍退兵,当即刻有所行动才是。”
刘承的思绪转回了眼前。
刘备深以为然,目光转向临汾城,却是一叹:
“只是袁熙的手书才刚刚送出,未必即刻见效,那袁本初一时片刻间,也未必就会撤兵。”
刘承手指捻着下巴,沉吟不语。
须臾后,眼眸一聚,已有定度。
“父亲,儿以为,现下我们当做两手准备,双管齐下!”
听得儿子斩钉截铁之语,刘备心中便吃了颗定心丸,欣然问道:
“元启,何谓两手准备,何又谓双管齐下?”
众人目光,皆也聚在了刘承身上。
“其一,父亲当即刻广派细作,往敌营散布流言,称袁谭和袁尚两兄弟以为袁绍已战死河东,两人兄弟反目,要争夺袁家之主的位子!”
“袁绍若闻知此事,就算猜到是我们散布流言,定然也不敢再逗留于临汾,必会退兵急归邺城。”
“彼时袁军退走,父亲自可亲率主力班师长安,西赴陈仓驰救。”
刘承献上一道流言之策。
刘备眼眸一亮,点头道:
“袁家两兄弟争位,乃是天下人皆知之事,若祸起萧墙,袁本初开创的河北基业,便有崩塌之危。”
“事关生死,袁本初势必只能回师急归邺城,元启此乃阳谋也!”
当下刘备便采纳了刘承此策,又问这第二手准备是什么。
“今袁军燕赵铁骑遭受重创,已威胁不到我河东,两军又对峙于临汾一线,我关陇铁骑亦无用武之地。”
“儿以为,父亲可率我步军于临汾继续监视袁绍,儿则亲率我关陇铁骑,倍道兼程直奔陈仓。”
刘承抬手向西一指,胸有成算道:
“韩遂和张鲁应该还未知父亲于河东大破袁绍,以为两军还在僵持不下。”
“我们此时以骑兵长途奔袭,突然杀至陈仓,多半会杀韩张二贼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儿纵然不能一举击溃韩张联军,亦可稍解陈仓之困,以免出现法孝直所担心的‘迟则生变’。”
“不知父亲以为如何?”
刘备连连点头,赞道:
“元启言之有理,用你的话说,咱们就是打韩张一个‘时间差’?”
刘承笑着微微点头。
“不过,此番奔袭陈仓,元启你要亲自上阵?”
刘备却又心生几分顾虑。
此前自家儿子一直充当谋主角色,始终站在幕后出谋划策。
直到闻喜一战,刘承才真正披甲上阵,与他父子并肩,共战袁绍。
只是那一战,刘承也只是象征性上阵,实质上的指挥作战,还是由自己一手操办。
现在,刘承却要亲自统关陇铁骑奔袭陈仓,还是他生平头一次独自统军上阵。
刘备这个老父亲,自然不免心生几分担忧。
刘承却是一拱手,正色道:
“儿知父亲心中所虑,只是儿总不能一直躲在父亲的背后,靠父亲为儿遮风挡雨吧?”
“现下也是时候,让儿为父亲的兴复汉室大业,分担些许了。”
刘备立时会意。
跟在他身边统军上阵,在将士们眼中看来,只能叫镀金。
唯有自己亲自统军征杀,那才叫真正的带过兵,上过阵。
乱世中的二代,不光要有智计韬略,还要亲自带过兵打过仗,才能真正在军中立威。
自家儿子这是下了决心,要凭借这一战,在军中树立自己的威信,故而才要与他分兵。
“元启有此担当,吾心甚慰也!”
刘备遂收起顾虑,一拍儿子肩膀,欣然道:
“就依元启之策,儿子,西面之事,为父就尽数托付于你了!”
刘承则一拱手,傲然一笑:
“父亲放心,儿是谁?儿可是刘玄德之子!”
“韩张二贼,儿视若草芥也!”
刘备哈哈一笑,一颗心就此落地。
…
扶风郡,陈仓城。
五万韩张联军,正四面设寨,要将陈仓城围成水泄不通。
“父亲,要走我们一起走,若不走,女儿便留下来,与父亲同生共死!”
“是啊父亲,岂有父亲困守孤城,儿子却弃城而逃的道理,要突围也该是父亲突围才是,儿留下守陈仓!”
城头上,马超和马云禄兄妹,正跪于马腾膝下,含泪恳求。
马腾却将他二人扶起,叹道:
“为父已经老子,孟起,你才是咱们马氏的未来,为父岂能让你困守于陈仓?”
“倘若事有不济,我马氏一族岂非遭灭顶之灾?”
马超语塞。
马腾又一拍他肩膀,语重心长的叮嘱道:
“孟起,你勇武绝伦,必能趁着韩张二贼围营未成,护着你妹妹突围而出,去向玄德求援。”
“若玄德的援军能及时赶到,自然皆大欢喜。”
“若不然,你也可为我马氏保住一丝血脉,那玄德乃信义君子,必会如约令其子迎娶你妹妹。”
“只要我马氏能联姻刘氏,靠着玄德父子这株参天大树,你必能前途一片光明,我马氏也必可复起。”
“为父所说的,你兄妹二人能明白吗?”
马超明白了父亲苦心,犹豫片刻,只得无奈的一拱手:
“儿明白了,父亲放心,儿拼死也护着妹妹杀出重围!”
马云禄却摇了摇头,不解道:
“父亲所说的,女儿自然明白,可是女儿不明白的是,父亲为何不率我们弃城突围,为何要死守陈仓?”
马腾目光望向城外敌营,意味深长道:
“此时为父若率全师弃城突围,必遭韩张二贼疯狂围堵,纵然突围成功,我马家军只怕也要折损殆尽。”
“彼时我们父子去投玄德公,便将如丧家之犬,纵然依旧能联姻刘家,只怕云禄你也会让人家看轻。”
“为父坚守陈仓,就是要为你守住一份嫁妆,让你嫁的更有底气!”
马云禄冰雪聪明,自然是听明白了马腾深意。
你马氏一族,带着一支精兵,带着扶风郡并入刘氏集团,你那叫入股。
你娘家占了股份,你在婆家说话才有底气。
你要是丧城失地,折尽兵马,空手前去投奔人家刘氏父子,你就不是入股,而是求兼并。
你娘家是入股和还是求兼并,你在婆家说话的语气,能一样吗?
“父亲~~”
马云禄眸中已是含泪,哽咽不知何言。
马腾未再多言,拂手道:
“你们是我马腾的儿女,是我西凉儿女,哪来的那么多眼泪。”
“即刻动身吧,趁着敌军围营尚未合拢,速速突围而去!”
马超兄妹二人心头一震,一股热血旋即在心中燃起。
于是二人抹去泪光,收起儿女之状,当即向马腾慨然拜别。
须臾。
陈仓东门打开,吊桥落下。
马超马云禄二人,率数百骑兵呼啸而出。
马腾则立于城楼,目送着儿子和女儿远去,目光远望向了河东方向。
“玄德,也不知你何时能解玉壁之围,我马腾也不知能不能撑到那一天。”
“只盼你言而有信,纵然是我身死于此,你也能叫你家元启迎娶吾女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