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汾城。
袁绍正斜倚在榻上,手中捻着一道书信,脸色阴沉如铁,嘴角微微抽动。
榻前郭图,张郃等人,皆是捏了一把汗。
那书信乃是未久之前,由关中军送来的一道袁熙亲笔书信。
鉴于前番高干的手书,将袁绍刺激到失去理智,非要与刘备决战,进而导致闻喜惨败。
再加上沮授事件,令袁绍气到吐血昏厥,至今卧榻不起。
郭图等私下一商量,便不敢将袁熙这道书信呈于袁绍。
就袁绍这副身体状况,若是再受刺激,有个三长两短,他们河北的天岂不是得塌了?
只是袁绍在下边也是有耳目,很快听说了这道书信,便向众人索要。
郭图等不敢不给,只得乖乖呈上。
此刻,众人就这么战战兢兢的看着袁绍,唯恐其再怒血攻心倒下。
“先是元才,今又是显奕,不想吾膝下子侄,皆为贪生怕死之徒也,唉~~”
袁绍审视良久,却是幽幽一声长叹,铁青的脸色也变为了失望。
郭图等见状,皆是松了口气。
袁熙的这道手书,措辞显然比高干那一封要缓和的多,只是冷静的分析了河东形势,劝说袁绍退兵,以免两家死战,为曹操渔翁得利。
刘备令袁熙写此信之目的,显然不是为激怒袁绍,只是想令袁绍认清事实而已。
袁绍自然也明白这一点,故而最初的激怒后,最终还是冷静下来,未再气血攻心。
“咳咳~~”
“二公子此书,虽是为刘备所胁迫,不得已而写,倒也不无几分道理。”
郭图轻咳几声,小心翼翼道:
“今大将军若继续向河东补兵,与刘备对峙下去,凭借我河北四州底蕴,鏖战到最后刘备自然撑不下去,大将军必能收复河东。”
“只是现下曹操已退回许昌,正休整士卒恢复元气,图只恐他会趁我们与刘备鏖战不休时,对我冀州乘虚而入啊。”
袁绍神色微微一凛,眼中闪过一道警惕。
郭图见是有戏,急向辛毗使了个眼色。
辛毗会意,趁热打铁道:
“今军中流言四起,说是大公子与三公子以为大将军已薨,为争夺河北之主的位子,已是兄弟反目,眼看就要兵戎相见。”
“倘果真如此,倘我后院起火,则河北根基动摇,后果不堪设想也!”
听到两个儿子要刀剑相向,袁绍打了个寒战,猛的坐直了身子。
眼珠转了几转后,却又冷哼道:
“显甫与显思乃兄弟,怎么可能兵戎相见,此必那刘备的流言之计也,尔等竟然也信?”
辛毗叹了口气,忧心忡忡道:
“毗也猜测,此乃那刘承的流言毒计,只是大将军卧榻多日,士卒们暗自猜测,军心已大为不稳。”
“只是,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呀~~”
袁绍心中一凛,脸上那份讽刺,顷刻化为忌惮。
是啊,万一呢。
万一这并非是刘承流言之计,而是他两个儿子真打起来呢?
毕竟二子为了争夺袁家储位,拉帮结派,明争暗斗已是人尽皆知之事。
自己大败于河东,吐血昏厥也是事实。
消息传回河北,两个儿子在没有他传位遗书的情况下,为争河北之主的位子,兄弟成仇,同室操戈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若真是如此,河北必然大乱,曹操趁虚而入…
袁绍打了个寒战,眼神明显有些慌了。
郭图见状,趁势一拱手:
“大将军,胜败乃兵家常事而已,今大耳贼不过是侥幸一胜,我军也只是折了些许兵马,以我河北四州之底蕴,不值一提。”
“图以为,曹操终究乃大将军最大敌人,今当以稳定河北人心为重,断然不能给曹操可趁之机。”
“故图以为,大将军当班师邺城,一者可安人心,二者也可休养身体,三者可休整士卒,重振兵势。”
“待大将军身体恢复如初,率我等南下荡灭曹操,一统两河之后,再挥师西进扫荡关中,诛灭那大耳贼,易如反掌也。”
台阶已搭好,郭图终于敢劝说袁绍退兵。
辛毗,张郃等忙是附合,各种给袁绍找补台阶。
这一次,汝颍派和河北派,倒是难得达成了劝袁绍退兵的共识。
袁绍心下自然清楚,河东大局已定,再无夺回的可能。
刘备羽翼已丰,崛起之势已不可阻挡,不是他想掐灭就能掐灭。
理智告诉他,该是结受现实的时候了。
“尔等言之有理,刘备终究不过癣疥之疾,曹操才是吾心腹大患。”
“传吾之命,全军班师东归邺城,以安人心吧。”
“待吾平了曹操,再回过头来收拾那大耳贼,洗雪河东兵败之耻不迟!”
袁绍借坡下驴,以霸道自负的口吻宣布退兵。
郭图等皆大松一口气,纷纷盛赞袁绍英明。
众人当即领命,各自散去为撤兵做准备。
袁绍却强行下榻,喘着大气,步履艰难的走到堂外,望向了关中方向。
“刘备啊刘备,不想吾四世三公,天下最强,竟为汝一织席贩履之徒败到如此地步。”
“如今看来,曹操方为癣疥之疾,汝才是吾心腹大患!”
“刘汉已近四百年,也该是气运耗尽之时了,难不成竟还要为一织席贩履之徒又续上命?”
“吾不信,吾不信…”
袁绍拳头暗暗攥紧,微微摇头,眉宇间却掠起一道暗藏忧惧之色。
…
许昌,司空府。
“袁本初竟然也惨败于刘备,竟也折了一个儿子?”
府堂内,曹操手捻着一道密报,脱口一声惊呼,陡然间站了起来。
堂中荀彧,夏侯惇等脸色皆变,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。
曹操再次低下头,瞪大眼睛细看手中帛书,唯恐错过一个字。
当看到闻喜一战,张辽以八百虎贲直冲河北中军,吓到袁绍惊恐而逃,导致袁军全线崩溃时。
曹操陡然攥紧帛书,牙关咬到咯咯欲碎,脸形随之扭曲。
闻喜一战,刘备大破袁绍的最大功臣,竟然是张辽?
那个原本效忠于自己的叛将!
那个在宛城一战,刘备的手下败将!
竟然在闻喜一败,凭借着自己统帅骑兵的实力,帮着刘备击败了袁绍?
还夺了袁绍大纛,成了刘备击破袁绍的第一功臣?
这一刻,曹操是惊怒肺都要炸掉。
这就好比,自己随手扔掉的一块破铜烂铁,被刘备捡到之后,却成了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兵利器。
那种感觉,比在他身上剜了一刀还要痛苦啊。
“张辽,张辽,可恨~~”
曹操恼怒之下,将手中帛书愤愤的扔在了地上。
荀彧第一个起身上前,满腹狐疑的将帛书捡起。
夏侯惇等纷纷上前,皆是围了上来。
转眼后,众人倒吸凉气,神色也皆化为难以置信。
所有人这下都明白过来,曹操为何会惊怒到失态了。
惊是惊于继他之后,连袁绍这个天下第一霸主,也在正面决战之中,惨败给了刘备。
怒则是怒于,张辽这个曾经的曹家叛将,却成了刘备击败袁绍的第一功臣。
“张辽初降,刘备竟敢令其独掌一支骑兵,还知其并州狼骑的战法,可破袁绍燕赵骑兵…”
“刘备的识人之能,用人之度,当真是…”
荀彧端详着手中帛书,下意识的啧啧慨叹。
身旁荀攸忙是轻声干咳提醒。
你赞叹刘备的识人之能,用人之度,在曹操听来,岂非在阴阳他无识人之能,无用人之度?
毕竟张辽在他麾下时,他考虑到张辽乃吕布旧将,又是外姓武将,未敢令他独领一支骑兵。
曹家的虎豹骑,统帅也是曹纯,张辽只是副手。
换而言之,若当初宛城一战,你有人家刘备的用人气度,敢令张辽统领虎豹骑的话,或许骑兵对决就不会输于刘备的关陇铁骑。
如此,则宛城一战,或许曹军便不会为刘备大败。
荀彧蓦然会意,佩服之词到嘴边时,忙是咽了回去。
转而轻咳几声,叹道:
“袁本初还是太过自负,以为其河北军战力在我军之上,以为正面决战可压制刘备关中之兵。”
“他大抵是没料到,刘备的关中军,早已不是当年汝南时的乌合之众也…”
一旁郭嘉,亦是点头叹道:
“刘备这支关中军,既得凉州兵之勇悍,又难得军纪严明,其战力已远胜当年董卓时的凉州军。”
“我军战力还在袁军之上,我军尚败于关中军,何况是袁绍的河北军?”
“只是刘备此战得胜,不只是凭着关中军的骁勇,其魏围救赵之策,激将之法,奔袭玉壁之计,一步步棋皆下的是精妙绝妙。”
“这一出出奇谋妙计,自然只能出自于那刘承之手。”
“刘备能击败袁绍,归根结底,还是靠着其子用兵如神也。”
郭嘉则是一针见血,点破了根本所在。
“刘承,刘承…”
曹操的怒火,则被转移到了这个名字上,神色是羡慕又恼恨。
恼恨于刘承的神机妙算,硬生生将刘备从一“流寇”,托扶到了今日这般威震群雄的地步。
羡慕于刘备命好,竟是养了这么一个人中龙凤之子。
再看看自己那几个儿子,与人家刘备儿子相比,实可谓犬豚也。
哪怕最他最引以为傲的长子曹昂,也算是还活着,也没资格与刘承一较高下。
人比人,气死人啊…
“司空,袁绍败于刘备,虽出乎我们意料,于司空而言却也是一桩好事。”
荀彧恢复了运筹帷幄之色,向北一指:
“袁绍先遭官渡兵败,又遭闻喜大败,短短不到两年两遭重创,已是元气大伤。”
“我军虽亦于南阳兵败,实力折损却要远低于袁绍,司空与袁绍间的攻守之势,已然易转。”
“今刘备羽翼已丰,又占据陕县潼关武关诸险,以我们现下之实力,再想杀入关中,扫灭刘备已不现实。”
“彧以为,司空现下当即刻掉转兵锋,挥师渡河荡灭袁氏,收复河北才是!”
郭嘉亦是上前一步,扬着手中帛书道:
“这细作情报称,袁绍退守临汾后,多日不曾现身安抚士卒。”
“袁绍本就年势已高,又受此重创,嘉料其极有可能怒极攻心病倒。”
“这正是司空趁势北上,收复河北的天赐良机也!”
曹操脸上的羡慕嫉妒恨,渐渐褪色下去,终于开始冷静下来。
权衡良久后,曹操略显无奈的叹道:
“事到如今,也只能趁势北上用兵,先收复河北再说了。”
“只是袁绍看似实力冠绝天下,在吾看来其威胁却远不如那刘备。”
“今若放任刘备不管,令其鲸吞关中,吾只恐后患无穷也!”
左右荀攸,皆也面露忌惮之色。
荀彧却叹了一声,说道:
“司空不是不想管那刘备,是已无力压制,只能寄希望于韩遂,以凉州之兵,尽可能拖延刘备崛起之速。”
提及韩遂,郭嘉蓦的想到什么,拱手道:
“司空,先前贾文和曾来密信,言其说服韩遂与张鲁结盟,邀其出兵夹攻陈仓,共伐马腾。”
“若韩张二人能联手破了陈仓,就能杀入关中,一举抢夺下扶风,令刘备不能全据关中。”
“或者说延缓刘备全取关中,进而兼吞陇右。”
“只要他们能拖到司空灭袁,全据两河之时,司空挟两河百万之师西进,纵然关中军再悍勇,那刘承再鬼谋神算,亦难挡大势也!”
曹操眼眸一亮。
他差点忘了,自己在关西,还留有韩遂这么一步棋。
还有那个张鲁,满打满算,也算半枚棋子吧。
这二人加起来,少说有近七八万兵马,就算打不过刘备,拖总能拖一拖吧?
“文若奉孝言之有理,吾尚有韩遂张鲁可用,关陇大局尚未定也!”
曹操一拍案几,脸上重燃自信,拂手道:
“传吾之命,速速为北征河北做准备,吾要趁袁本初病,要了他的命!”
荀彧等皆领命。
曹操重新坐下,再次审视起手中那道帛书。
“汉已国祚四百余年,若再出一个光武帝,国祚岂非要直追周朝八百年基业,要奔着万世一系而去?”
“他老刘家的气运,应该不会好到如此地步吧…”
曹操捋着细髯,望着帛书上“刘备”和“刘承”两个名字,眉宇间闪过几分不易觉察的忧虑。
…
陈仓以东十里。
马超和马云禄两兄妹,正率领不足三十骑马家军,沿着渭水北岸狂奔。
身后方向,千余韩张联军,正穷追不舍。
他二人从陈仓突围,为韩张联军阻挡,两百余骑死伤殆尽,拼死突围而出。
韩遂和张卫一合计,便派千余骑一路穷追,一口气追出了十余里。
“云禄,你伤势怎样,可还撑得住?”
马超纵马接近,大声问道。
马云禄突围之时负了伤,此时已是半身血染,脸色苍白如纸。
听得兄长询问,马云禄却咬牙点了点头:
“大哥莫要担心,我还撑得下去。”
她嘴上在强撑,身体却难以为继,渐渐伏在了马背上,坐骑速度自然随之放慢。
马超眉头一皱,再问道:
“小妹,你——”
话未出口,身后追兵骑射发动,又是一轮箭雨呼啸而来。
马超不及多想,急是挥枪拨挡,护住了自己和妹妹。
箭矢尽数被挡开,左右惨叫声响起,却有数骑又栽倒于马下。
身后的韩军追兵,又迫近了几分。
这般下去,迟早要被追上,必是九死一生。
马超一咬牙,喝道:
“一半人马护送吾妹往长安,余下的人随我阻挡追兵,拖住他们!”
说罢马超拨马转身,便要带着十余骑马家骑兵,冲向上千追兵。
马云禄心头一惊,忙是强撑起见身体,回头叫道:
“大哥不可,你先走,莫要管我—”
马超却不回头,只大叫道:
“你莫要管我,赶快走,去寻那刘承去,请他刘家父子速去陈仓救父亲。”
“这班土鸡瓦狗,他们还杀不了我马超!”
大叫声中,马超已撞入敌丛。
手起枪落间,韩军骑兵如草芥般,成片成片被扫落在地。
一时间,韩军追兵放慢了速度,皆为马超神威所慑。
统军的杨秋勒住战马,挥枪大喝:
“休得害怕,那马超不过一人而已,围上去,宰了他,韩公必有重赏!”
左右韩军皆如打了鸡血一般,四面八方的涌向了马超。
顷刻间,马超和十余骑便被淹没在了韩军之中。
马云禄看着兄长身影消失,自是心焦如焚,碎牙暗咬朱唇。
兄长有万夫不当之勇,这她自然知晓。
可就算马超再神勇,又岂能以一敌千,还能全身而退?
身为马家儿女,怎能弃兄长于不顾,自己独逃?
念及于此,马云禄心一横,勒马便欲转杀回去。
“呜呜呜~~”
便在此时,号角声响起在北面。
马云禄下意识回头来,只见无数的洪流,正漫过北面土坡,向着这边席卷而来。
不,那不是洪流,而是无数骑兵!
数千铁骑,在一面“刘”字旗的引领下,如神兵天降般忽然出现。
“刘字旗?是刘玄德的骑兵?”
马云禄蓦然惊醒,俏脸上霎时间涌起无尽狂喜。
她是万万没有料到,在他兄妹被追兵追上,将要面生死之时,那刘玄德的骑兵会突然杀到!
眨眼间,关陇铁骑如潮水一般,从她左右漫过,扑向了韩军追兵。
马云禄则惊喜咬牙,目瞪口呆的僵在马上,看着左右漫过的骑兵,恍惚以为看花了眼。
“前方可是马家娘子?”
直到一个似曾听闻的声音,响起在耳边时,马云禄方才回过神来。
当她抬起头时,便见一位年轻将军,在数骑环护下,正向自己纵马奔来。
那张俊朗的面容,她怎会忘记,不是刘承还能是谁!
“刘元启,怎会是他?”
马云禄眸中再燃惊喜,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。
刘承却在陈到等陪同时,策马近前。
看着这位一身戎装,清艳不失英气的年轻女将,他立时便猜出,必是与自己有婚约的那位马家千金。
“小娘子出现在此间,莫非陈仓已失守不成?”
刘承勒马于马云禄身旁,剑眉微凝问道。
两人已在咫尺之间。
马云禄方始回过神来,紧绷的神经就算放松下来,张口欲答。
只是这神经一放松下来,强撑的那一口气随之泄尽,只觉眼前一阵晕眩,身儿便再难支持,栽倒了下去。
刘承脸色微变,来不及多想,急是伸手将马云禄揽住。
当她从晕眩中缓过劲,吃力的睁开双眸时,却发现自己已躺在了刘承怀中。
马云禄身儿一颤,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庞,霎时间为晕色尽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