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孝直,如何一战定汉中?”
张辽强压住兴奋,目光略显狐疑的看向了这位刘璋的使者。
对天下人而言,法正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,张辽也不例外。
他心下一直也在猜测,那元启公子为何会如此器重这个法正,竟令其辅佐自己袭取定军山。
法正却全然不在意张辽质疑的目光,抬手遥指山下:
“那张鲁应是不知我军兵力虚实,不知我们在天洼之中尚藏有五千精兵,以为我们只有四五千兵马。”
“故那张鲁才敢只率八千余人而来,还敢分兵设下东西两围,这就是汉中军的破绽所在。”
说着,法正指向东面山脚一指:
“文远你可分四千兵马下山,急攻汉中军东围,烧其鹿角营栅,逼其向张鲁所在西围求援。”
“张鲁以为是我主力攻东围,必会尽发西围之兵前往驰救,如此则其西围必兵力空虚。”
“彼时我们便尽起天洼中所藏之兵,居高临下直取其西围,必可一举破之!”
“倘张鲁果在西围,文远你若能一举擒杀,岂非可一战定汉中!”
“纵然不能擒杀张鲁,此战一举歼灭八千汉中军,张鲁兵马折损过半,腹背受敌,必不敢再守阳关,定然将弃关东逃南郑。”
“阳平关不战而下,汉中亦可定也!”
“这攻取汉中的首功,亦非你张文远莫属也!”
法正洋洋洒洒,以极度自信的口气,将自己的计策和盘道出。
张辽眼中的质疑,渐渐烟销云散,化为了信服及惊喜。
“孝直此计,当真乃毕其功于一役的奇策也。”
张辽抚掌喝彩,大赞道:
“难怪先前大营时,元启公子听闻孝直你到来,曾与我等言你乃王佐之才,我现下方始信也!”
法正心头一震,惊望向张辽:
“文远,元启公子当…当真是这样评价我法正的?”
张辽坦然一笑,说道:
“我还能假传公子之言不成?公子说刘季玉倘若能重用孝直你,何至于被张鲁欺压这么多年?”
“公子他还道,蜀中卧虎藏龙,除孝直之外,似张松黄权孟达张任严颜等,皆乃当世豪杰。”
“刘季玉若能知人善任,何止是偏安益州一隅,出川与群雄逐鹿中原亦不是没有机会。”
法正心头大震,霎时间是喉头哽咽,眼眶竟已模糊。
原来这世上,竟然还有这么一个人,这么懂他?
对他的实力,他的志向,他的生平抱负,皆是了如指掌!
这一刻,法正竟有种得遇知音的狂喜。
“孝直…”
张辽见他忽然不作声,不由回头看来。
法正忙将头偏开,假意沙子进了眼睛,抬头揉了起来。
深吸一口气,法正强压下心绪,回头时已恢复运筹帷幄的自信。
“我法正不过一介狂士,竟能得遇元启公子这般伯乐,不枉此生也!”
法正一声慨叹,尔后一指山下:
“文远,趁着汉中军立营未稳,即刻手吧。”
张辽思绪回到眼前,脸上战意狂烧而起,当即分四千余兵马,下山急攻汉中军东围。
一声令下。
四千关中虎狼,如潮水般奔腾而下,漫山遍的扑向了汉中军东围…
定军山西北,汉中军东围。
一身戎装的张鲁,正负手立于中军帐外,仰望着定军山上的关中军营地。
“这个刘元启,他是怎么知道米仓山中,竟有一条小道可绕过阳平关?”
“莫非,他当真如流言中所传,死而复生,得高皇帝显圣,传授机宜,是高祖指给他的这条路不成?”
张鲁脑海忽然迸出这般猜测,不由打了个寒战。
换作是别家诸侯,修的是儒学,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,断然不会有这样“荒唐”的猜测。
可他这个汉中之主,信的却是五斗米教,鬼神之说却本就是他们教义的一部分。
一个原本有着平庸之名,却在死而复生之后,突然间如被韩信张良附体,神机妙算用兵如神,杀得袁曹这等大佬退避三舍,硬生生将其父刘备扶上了关中之主的位子…
如今兵临汉中才不过一月,就不可思议的找到了一条连他这个汉中之主,都不曾知晓的小路,绕过了铜墙铁壁般的阳平关,在他背后插了一面旗…
刘承诸般种种匪夷所思之举,不得不令张鲁心生出这般猜测。
“若果真如此,那刘玄德有高祖护佑,岂非天命在身,注定要再兴汉室?”
“我与刘玄德为敌,负隅顽抗,岂非成了逆天而行?”
张鲁仰望苍天,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迷茫。
马蹄声响起,杨任策马而来。
“启禀明公,我斥侯已刺探清楚,定军山上关中军,应该只有五千余人。”
“此外,我营墙已经修筑完毕,只需再将鹿角设好,围营便可完成。”
张鲁目光重新望向定军山。眼中的迷茫强压了下去,恢复了几分信心。
“若是能夺回定军山,汉中就能转危为安,我就能熬过这一关,便不是逆天而行吧…”
心下自我安慰后,张鲁拂手道:
“传令下去,叫将士们加快进程,天黑之前务必要将鹿角修…”
修字尚未出口,一骑飞奔而至,滚鞍下马。
“启禀主公,有四千余关中军突然下山,对我东围发起猛攻,放火烧我鹿角营栅。”
“敌军攻势凶猛,杨昂将军恐抵挡不住,请主公速发援兵驰救东围!”
张鲁脸色一变,猛与杨任对视一眼,主臣皆露惊色。
按照他们战前估算,定军山上的关中军少,必不敢贸然下山,当会选择据山自守。
可现下关中军竟不按套路出牌,竟然主动下山突袭东围?
还出动了四千兵马,几乎是倾巢而出?
“主公,关中军既以四千兵马攻我东围,那山上敌军就只余不到一千啊。”
杨任眼眸一转,拱手道:
“主公,此乃我们乘虚攻山,一举夺回定军山的天赐良机,请主公下令吧。”
张鲁脸色却未有兴奋,目光仰望向定军山刘营,眼中却反生忌惮之色。
关中军的战力,实在是太强横,袁曹皆败,韩遂的凉州军也被血虐。
就算定军山上只剩一千关中兵,就凭自己这数倍的兵力优势,当真能攻得下来吗?
权衡片刻,张鲁遂喝道:
“传吾之命,令昌奇速率两千兵马前去驰援东围,其余人马按兵不动,继续留守西围,抢筑鹿角。”
杨任一愣,不解的望向张鲁。
张鲁面露几分无奈,叹道:
“关中军的骁勇岂是我汉中兵可敌?且敌军还占有居高临下之势,倘若你未能攻下定军山,东围又失,当如何是好?”
杨任蓦的省悟,自家主公这是畏刘备的关中军如虎,哪怕以众击寡也不敢攻山。
“主公,山上关中军不过一千,我军五倍于敌,纵然他再精锐又如何?”
“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,必能拿下定军山,请主公下令吧!”
杨任感到尊严受损,愤然请战。
张鲁却一摆手,断然道:
“袁绍,曹操,韩遂…那么多的教训还不够多吗,吾岂可再重蹈覆辙?”
“吾意已决,固守东西两围,坚壁不出,以逼迫山下关中军粮尽而退!”
“尔不必再劝,只督促士卒抢设鹿角便是。”
杨任无奈,只得强咽下心中那口窝囊气,依令行事。
当下部将昌奇,便率两千余兵马出营,直奔东围而去。
杨任则指挥士卒,于西围之外抢修鹿角…
定军山上。
张辽与法正并肩而立,依旧在俯瞰山下形势。
借着居高临下之势,汉中军西围变化,尽收眼底。
“孝直,你这调虎离山之策成了,张鲁果然分了一半兵马去救东围。”
张辽马鞭指着敌营西围中,那滚滚涌出的两千余汉中军,惊喜的望向法正。
法正眼角略有几分自负,却又回望身后道:
“若非元启公子知定军山顶有天洼可藏兵,张鲁不知我军虚实,又岂敢分兵去救东围,给我们露出破绽…”
张辽亦回望身后天洼,慨叹道:
“我们这位元启公子,确实深不可测,真乃神人也。”
法正深吸一口气,收起慨叹,马鞭向山下一指:
“文远,敌西围兵马已削减一半,接下来就看你的了。”
“咱们能否一战定汉中,就在你这一战了!”
张辽霎时间热血沸腾,眼眸充血。
于是长刀一横,喝道:
“传吾之命,天洼藏兵尽出,随吾杀下山去,直取汉中军西围!”
号令传下,令旗扬起。
天洼后藏了数天的五千关中虎狼,早等着这一刻,争先恐后嘶吼而出,向着山下漫卷而去。
张辽一马当先,率百余虎贲骑,如从天而降的滚雷一般呼啸而下。
号角声随之吹响,刺破了定军山上空…
汉中军西围外。
杨任还在横刀立马,督喝着士卒们修筑鹿角。
“关中军纵为虎狼,却也不是神兵鬼将,我五倍之兵焉有攻不下定军山之理?”
“主公当真是老了,已无当年的气魄,不然怎会畏忌到那刘承小儿到如此地步?”
“唉~~”
杨任回望着大营内那面“张”字纛旗,一时摇头慨叹,恍惚失神。
“关…关中军!关中军杀下来了!”
正抢修鹿角的兵卒中,忽然响起一声惊恐尖叫。
杨任下意识回头望去,眼珠蓦然爆睁。
山坡上,数不清的关中兵,如神兵天降一般,突然间漫山遍野冲涌而下。
“他们只有一千人马,竟然下山来攻?”
杨任脱口一声惊呼,眼神已是难以置信。
几息之后,杨任便倒吸一口凉气,眼珠爆睁到如若见鬼。
攻下山来的关中兵,漫山遍野,绝非一千多兵马,至少也有五千之众!
恍惚间,杨任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
袭取定军山的关中兵,总共也只有五千多人而已。
现下还有四千多兵马,正在攻打他们的东围。
那眼前这五千关中兵,又是从哪里迸出来的?
左右正修设鹿角的汉中兵,却军心大乱,慌忙丢下未设好的鹿角,向营内逃去。
杨任也猛的惊醒过来,顾不得细想,急是拨马大叫:
“全军退回营内,速去禀明主公,关中军来袭~~”
就在他转身之际,身后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已滚滚而近。
“汉中鼠贼,张辽在此,受死!”
一声雷霆般的咆哮,更是震响在身后。
杨任下意识回头时,惊见一将已如天神下凡一般,冲着自己飞奔而来。
敌营依山脚而建,张辽借着居高临下俯冲之势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,眨眼间已冲至了鹿角前。
杨任神色大骇,来不及惊愕,慌忙欲举刀抵挡。
为时已晚。
张辽如疾风般当先冲至眼前,手中长刀挟着摧山撼岳之势,横扫而过。
“咔嚓!”
杨任人头落地。
一刀斩将。
其余汉中兵卒,皆被张辽神威吓破了胆,争相望营内逃去。
张辽则借着冲势,马不停蹄,径直撞入了营门之中。
手起刀落,便将几名欲要封闭营门的汉中兵斩翻在地。
身后百余虎贲,随之滚滚而入,将汉中兵撞辗到人仰马翻。
紧接着,五千步卒随后袭卷而至,如潮水般灌入了汉中西围。
汉中兵不过两千,又失了主将,营门也失守,军心意志顷刻间土崩瓦,一路向营内望而溃。
张辽则纵马拖刀,引领着五千关中虎狼,直扑汉中大营腹地…
中军帐内。
张鲁还在负手踱步,焦虑不安的等着东围的消息。
“杨昂有兵马三千,应该能支撑一时片刻,昌奇两千兵马一到,内外夹击应该能逼退关中兵吧…”
张鲁喃喃自语安慰着自己,心绪稍稍平伏几分。
便在这时,大帐之外,隐隐响起了惊呼喊杀声。
张鲁心头一震,急是掀起帐帘冲了出去。
只见自家士卒,如惊弓之鸟般,正迎面争相溃逃而来。
“这,这,这……”
张鲁僵在原地,一时错愕茫然。
正这时,一卒跪倒在地,叫道:
“主公,山上的关中军突然杀了下来,敌军攻进大营来了!”
张鲁骇然变色,摇摇晃晃倒退半步,惊悚的目光急望向定军山。
山上的关中军,不是只剩下一千人了吗?
我不攻山就罢了,他们竟然还敢下山反来攻我?
关中军竟猖狂到这般地步了吗?
“杨任在干什么,为何不阻挡敌军?”
张鲁猛的回过神来,嘶声大叫。
“敌军来势太快,被那张辽一刀斩了,关中军有四五千之众,我们根本挡不住啊~~”
张鲁如被惊雷当头轰落,脚下一软,险些没能站稳。
“杨任竟然被斩了?”
“杀下山的关中兵,竟有四五千,这…这怎么可能?”
“这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张鲁僵在原地,失声惊呼,一时已是方寸大乱。
便在此时,前方铁骑奔腾而来,张辽统帅的虎贲骑,已杀至中军帐。
那士卒惊恐之下,也顾不得张鲁,拔腿便逃。
张鲁欲要上马逃走时,关陇铁骑已如一众杀神,冲到了大帐前。
此时想逃,已然不及。
大势已去。
逃也逃不掉,战则必死,他已无路可走。
“没想到,短短不到一月,我阳平关便被那刘承所破。”
“我张鲁雄踞汉中十余载,竟然一战被他逼上绝路。”
“看来刘玄德这个儿子,果然是有高祖庇佑,刘玄德果真天命在身…”
张鲁仰望苍天,悠悠一声长叹,眼神忽掠起几分觉悟般的意味。
于是。
张鲁便不逃也不战,只垂首立于大帐之前,深吸一口气,拱手黯然道:
“吾乃汉中太守张鲁是也,请禀知你们刘公子,我张鲁愿降玄德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