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辽已冲到帐前,手中长刀举起,作势欲斩。
张鲁这番自报家门,一声“我愿降玄德公”,却令他猛的勒住战马,长刀悬在了半空。
“张鲁虽割据汉中,却对百姓施以仁政,有德于百姓,罪不至死,能不杀便不杀,以收汉中士民之心…”
入川之前,刘承对他们叮嘱过的话,响起在了耳边。
刘承既有交待,张鲁又已放弃抵抗,伏首请降,又何必杀之?
念及于此。
张辽高举的血刀放下,拨马近前,刀锋一指张鲁:
“汝便是汉中之主,张鲁张公祺?”
张鲁忙点头称是,恭敬问道:
“敢问这位将军尊姓大名?”
张辽长刀一收,冷冷道:
“吾乃玄德公帐下之将,雁门张辽是也。”
张鲁身形一震,额头冷汗直滚,抬头惊惧的望向了眼前武将。
眼前之人,便是闻喜一战夺了袁绍纛旗,陈仓一战斩杀自己弟弟张卫,威震四方的张文远?
今日一战,更是斩杀了杨任,生擒了他这个汉中之主!
张鲁心胆已寒,咽了口唾沫,长叹道:
“原来是并州张文远,袁本初尚败于你之手,何况我张鲁。”
“我今已败,愿降你家公子,张将军欲杀我乎?”
张辽眼中杀意收敛,面色平静道:
“公子念你治汉中有方,有仁德于汉中百姓,曾有交待,你若识得时务,能不杀你便不杀你。”
“张公祺,遇上我们元启公子这等有大气量的敌人,是你的幸运。”
言罢,张辽不再多言,纵马提刀继续追击溃散的汉中兵。
数名虎贲骑则下马上前,将张鲁“环护”其中。
保得了性命,张鲁如虚脱一般,长长的吐了一口气。
回想起适才张辽所言,张鲁心头不禁涌起几分庆幸。
“幸得我治汉中十载,对百姓尚有几分恩德,否则只怕便要步马玩梁兴那班凉州诸将的后尘了。”
“也罢也罢,我做了十余年汉中之主,该享的荣光皆已享过,就当是大梦一场吧…”
张鲁仰天一声五味杂陈的长叹,脸上掠起了几分苦涩笑容…
残阳西斜时,西围杀声已沉寂。
下山的法正与张辽,于汉中残营中相会。
“孝直,你这一计大功告成,我已生擒张鲁,一战定乾坤也!”
张辽纵马迎向法正,欣喜激亢的大笑道。
法正笑了。
开怀大笑!
张鲁为汉中之主,一战生擒,汉中群龙无首,必土崩瓦解,汉中一郡定也。
手握这等大功,将来自己跳槽到刘备麾下,地位保底也得对齐曹营荀攸那个级别吧。
一骑飞奔而来,滚鞍下马。
“禀张将军,东围杨昂昌奇二将,已弃了大营,沿沔水东逃,往南郑方向去了。”
法正大笑收起,目光向东望去。
显然是杨昂等汉中诸将,在闻知西围失陷,张鲁生死不明的情况下,人心瓦解,连阳平关都不敢回,直接逃往了南郑。
汉中军全线崩溃,已在眼前。
法正遂向阳平关方向一指,冷笑道:
“文远,汉中军人心已溃,咱们也别守定军山了,即刻渡沔水直取阳平关,迎元启公子入汉中!”
张辽战意再起,欣然喝道:
“传令下去,叫将士们再打起精神,即刻北渡沔水,一鼓作气拿下阳平关!”
关中军将士们振臂狂呼响应,士气如虹。
于是近万关中虎狼,便不顾大战方休的疲惫,直奔沔水南岸而去…
阳平关,西城楼。
杨柏已在嚼着胡饼,喝着羊汤,啃着刚烤出来的羊腿,有滋有味的享用晚食。
阎圃却食不知味,只是不停的踱步于堂中,目光不时向关城外的关中军大营张望。
“子苗,都到了这个时候,关中军断然不会攻城,要攻也得等明早。”
“今日这羊汤熬的甚是鲜美,羊腿也嫩而不腻,你安心坐下来享用吧。”
杨柏抹着嘴角油渍,笑着宽慰道。
阎圃却依旧眉头紧锁,摇头叹:
“今关中兵已袭占定军山,逼迫我们不得不分兵,战局到这般地步,已全然超出了我们战前推演。”
“杨将军,形势如此,你怎还吃得下饭呀?”
杨柏却手端着羊汤,不以为然道:
“那刘承竟能从米仓山中,找出这么一条小道越过我阳平关,袭取了定军山,不得不说他运气确实是好。”
“不过他就几千孤军而已,现下主公已率八千精锐前去围山,量他们也难成气候,早晚粮尽而退。”
“子苗,战局还在我们的掌握之中,你莫要忧虑过甚。”
阎圃眉头凝的更深,沉声道:
“那刘承何等智计,当初在陈仓之时,杨将军你是亲身体会过的,岂敢小视?”
“今他按兵不动一月,却突然走小路绕过我阳平关,袭取了定军山,分明是早有预谋。”
“既如此,以其神机妙算,又焉能算不出我们会分兵围山?”
“我只怕他袭取定军山,只是第一步棋,必还有后手也。”
杨柏身形微微一震,送到嘴里的羊汤蓦的呛了一口。
陈仓一役的心有余悸,立时被勾起。
彼时韩遂分兵奇袭长安,结果却被刘备两路大破,瞎了一只眼睛灰溜溜逃回了陇西。
他汉中军更惨,折兵过半不说,还折了张卫这员汉中军第一大将。
背后为刘备谋划,识破韩遂之策者,自然是那刘承。
倘如阎圃所说,这刘承的谋划,并非是袭取定军山这么简单,还藏有后手当如何是好?
“那依阎圃之见,这个刘承的后手又是什么?”
杨柏放下羊腿,神情多了些许警惕。
阎圃一声苦笑,摇头自嘲道:
“那刘承何等智计,贾文和尚斗不过他,何况是我?”
“我若是能推算出他有何后手,又何至被他袭了定军山,令主公身陷被动之中?”
他也是坦然承认,自己智不及刘承。
杨柏眼珠转了几转,眼中警惕渐消,手中羊腿一扬:
“依我之见,那刘承也就是运气好,误打误撞发现了一条小道,故而才灵机一动袭了定军山,绝非早有预谋。”
“此人虽神机妙算,子苗你也不必畏其如虎,我料他…”
话未出口,士卒疾奔而入,滚倒于地。
“启禀杨将军,我定军山大营被关中军袭破,围山之兵溃败归来了。”
杨柏大惊失色,手中半截羊腿脱手,砸在了脚上。
阎圃更是脸色一变,脱口道:
“莫非,我担心之事,还是发生了?”
杨柏则顾不得拭嘴角油渍,一跃而起,歇厮底里大叫:
“主公带去了八千多兵马,山上关中兵不过几千人而已,主公怎可能为其所败?”
士卒无从作答。
阎圃急吸一口气,几步冲出城楼,直奔东门。
杨柏也猛的醒悟,紧跟而出。
两人风急火燎,直奔东门。
此时数百溃卒已入城,将西围失陷,杨任被斩的噩耗带回,守城汉中兵是军心大乱
杨柏二人赶到,将几名小校唤来,急是询问原由。
几人便战战兢兢,将张辽天神下凡,一刀斩杀杨任,以及五千关中军击破西围经过道来。
“吾弟,竟被那张辽所害?”
杨柏倒吸一口凉气,尔后惊愤怒叫道:
“定军山上只有五千关中兵,明明已去攻东围,如何又有五千兵马突袭西围?”
“关中军哪里又冒出五千兵马,是凭空变出来的吗?”
小校无从解释。
杨柏又急看向阎圃。
阎圃则眼眸飞转,颤声道:
“袭取定军山之兵,并非五千,而是有近一万人。”
“那张辽定于山上另藏了五千兵马,以调虎离山之计引主公发兵救东围,却趁势出奇兵下山攻我西围。”
“只是,他是怎么把五千兵马藏于山上,主公竟全无觉察?”
阎圃陷入困惑之中。
突然,他猛的想起什么,急叫道:
“杨任被斩,主公何在?”
几人面面相觑,哭丧着悲声道:
“关中军来的太突然,大营顷刻间失守,主公仓促间只怕未能撤走,现下生死不明,只恐已丧身于…”
小校们不敢再说下去。
生死不明……言下之意,多半已死在了关中军的铁骑之下。
阎圃神色大骇,摇摇晃晃倒退几步。
杨柏也如遭雷击,僵在了原地。
“主公死了,主公被关中军杀了!”
“主公被关中军杀了,这可如何是好?”
“完了,汉中完了啊…”
四周的汉中兵卒,哭叫声骤然大作,陷入一片惊恐失措之中。
阎圃却一声长叹,仰望定军山方向,悲声道:
“主公以仁义治民,有德于百姓,却不想竟遭此下场?”
“主公啊主公,当初若你听圃之劝说,莫要与韩遂结盟兵犯关中,何至于遭此杀身大祸也…”
杨柏却拳头一击城门,咬牙恨恨道:
“主公陨命敌于手,这汉中郡岂非就此要落于刘备父子之手?”
“我杨氏在汉中的地位,如何还能保得住?”
正当这时,又有斥侯来报,言是定军山上万关中军,已进抵沔水南岸,准备渡江。
又是一片大乱。
张辽所部,显然是要趁胜渡河,配合关外的刘承主力,一举拿下阳关平。
杨柏大惊失色,急是翻身上马,大叫道:
“阳平关守不住了,即刻打开城门,全军撤回南郑~~”
阎圃却眉头一皱,上前拦住杨柏,劝道:
“杨将军,主公已陨落于定军山,大势已去,汉中归刘已成定局。”
“你与其回南郑,等着那刘元启率军杀到,何不就此献关归刘,也可免我汉中儿郎再做无谓牺牲?”
杨柏略一迟疑后,却冷哼道:
“这汉中不止是他张家的汉中,还是我杨氏的汉中,降不降那刘备父子,吾尚需回南郑,与我兄长商量之后再做决断!”
言罢,杨柏不给阎圃再劝机会,打马扬鞭冲出了东门。
一众留守汉中军,则一哄而散,或有跟着杨柏逃往南郑,或有就地卸甲弃兵逃匿而去。
阎圃望着杨柏远去背影,却并未追随,摇头叹道:
“我便知道,这刘元启必有后手,只是不知他这后手,竟能一战定汉中!”
“杨柏啊杨柏,大势如此,你杨氏还心存侥幸,灭族之祸恐不远矣…”
…
阳平关西,关中军大营。
中军帐内。
刘承批阅完了最后一道军折,长吐一口气,狠狠的伸了个懒腰。
身旁侍立的马云禄见状,便将亲卫屏退,亲自端来盥洗之物,劝说道:
“将军,既是批示完了军务,时辰已不早,洗洗早些醒吧。”
刘承心中一暖。
看来准她随军确实也有好处,能有个体己人侍奉起居,总归是好的。
刘承便由着她侍奉,盥洗完毕,又卸下了衣甲,牵起马云禄的手便往内帐去。
“将军这是做什么?”
马云禄一愣,站在原地未动。
“夫人你不是说早些睡么,咱们还能干什么?”
刘承眼中掠起一抹别有意味的笑意。
马云禄会意,脸畔顿生微晕,当即正色道:
“将军请自重,现下云禄的身份是将军你的亲从,非是将军的妻妾!”
“将军要睡,自己在内帐睡便是,我在外帐守护将军便是。”
刘承一怔。
这啥情况,换上戎装就连夫妻都不是了,同床共枕都不能了?
这么认真吗?
“夫人,那个…”
“公子,阳平关攻下了!”
刘承正待开口时,帐外陡然响起了陈到兴奋的声音。
刘承精神一振,顾不得夜寒,掀帘大步而出。
陈到满面喜色,拱手道:
“阳平关上已升起我军旗帜,适才张文远派人来报,言是他用法正之策,于定军山大破汉中兵,生擒张鲁!”
“阳平关守军闻讯,已弃关而逃,张文远趁势夺关,请公子率我主力速入汉中!”
刘承目光急转向阳平关方向,果然见城头隐约已升起“刘”字旗,还能听到士卒的欢呼声。
大营之内,本已入睡的将士们,得知阳平关已攻陷的消息,皆是振奋而起。
刘承笑了。
他果然用对了人。
就和历史上如出一辙,法正以其智计,助张辽大破张鲁。
只是令刘承意外的是,这一战,张辽竟然生擒了张鲁这个汉中之主!
这岂非意味着,他此番南征汉中,首战即为终战,一战定乾坤?
果然,运气也是逐鹿天下的一部分啊…
“夫人,看来今晚咱们要在阳平关上歇息了。”
“侍奉我披甲吧,我们入关!”
刘承回望妻子,豪然大笑。
此时的马云禄,岀以近乎崇拜的目光,惊喜的望着自家丈夫。
直到刘承目光望来之时,方才反应过来,忙是侍奉他重新披甲。
营门大开,刘承身披玄甲,腰悬倚天剑,率关中军主力,浩浩荡荡进入阳平关,踏入了四百年前,老祖宗刘邦的龙兴之地。
信步穿过城门时,张辽法正已恭候于城门下。
张鲁则垂首立于道侧。
见得刘承入关,张鲁深吸一口气,忙是端着印绶跪伏上前,颤声拜道:
“罪人张鲁,拜见公子~~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