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松确实以为活见鬼了。
当日杨柏从阳平关逃回南郑,只言张鲁生死不明,他们兄弟便先入为主的认定,张鲁大概率是死在定军山下。
杨松仓促之间,也来不及探明张鲁生死,便尽害张氏一族,举族逃出南郑。
谁料却在米仓山谷口时,为神兵天降的关陇铁骑截住,举族覆灭。
而庞德在押解他南郑的路上,也未曾向他透露过张鲁还活着,且归降了刘承之事。
故现下亲眼再见张鲁,杨松方才会吓到目瞪口呆,以为活见了鬼。
“你这不忠不义的小人,我张鲁有眼无珠,怎会佞信你这等无耻奸贼…”
张鲁则情绪激怒,只是抓住杨松一味的怒骂。
杨松身形猛的一颤,终于幡然惊醒。
他的这位主公,并没有死于乱军之中,而是为关中军生擒,且降了刘备父子。
那刘承更是料事如神,算准了他杨氏一族要携汉中库府资财逃往巴郡,便提前派了骑兵封锁谷口。
“张公,我,我~~”
幡然惊醒的杨松,一时间羞愧到无地自容,不敢抬头面对张鲁的愤怒。
刘承见张鲁怒气发的差不多了,便叫左右将其扶起。
尔后俯视着满面羞愧的杨松,冷冷喝问道:
“杨松,汝还有什么话可说?”
杨松颤巍巍抬起头,只看一眼,便猜出眼前这个气宇非凡的年轻人,必定便是关中军统帅刘元启。
眼珠飞速一转,杨松跪在地上,伏首一拜:
“松一时惶恐,方逃离南郑,未能恭迎公子到来,松已知罪。”
“松愿归降玄德公,愿归降公子,还请公子给松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。”
说罢杨松重重叩首在地。
张鲁神经立时紧绷起来,目光急望向刘承,显然是生怕他纳了杨松之降。
刘承却目光冷厉如刀,沉声道:
“汝贪财好利,收受曹操重贿,鼓动张公与我父亲为敌,此为罪一。”
“张公为你旧主,视你为肱股之臣,你不能为其死节便罢,竟还尽害其族人,以向刘季玉邀功,此为罪二。”
“南郑库府所藏,乃五十万百姓积聚十年之财,你竟然贪得无厌想要独吞,是为罪三。”
“有此三罪,我父亲麾下,岂能容你这等不忠不义不仁的奸恶小人?”
历数过杨松罪状,刘承拂手喝道:
“来人,将此奸贼拖下去斩了,悬首于城门之下,以正人心!”
左右一拥而上,将杨松拖起。
杨松大惊失色,急是哭腔求道:
“元启公子饶命,松知罪了,我知玄德公向来仁义,还请公子看在玄德公面上,饶我一命,饶我一命啊~~”
刘承无动于衷,只冷眼任由杨松被拖走。
张鲁如释重负,忙是躬身一拜,眼中含泪道:
“鲁拜谢公子诛杀杨松,为我张氏一族报仇雪恨!”
刘承忙将张鲁扶起,淡淡道:
“杨松这等奸恶之徒,人人得而诛之,张公不必言谢。”
张鲁直起身来时,忽然一阵晕眩,摇摇晃晃倒退半步。
“父亲!”
张琪瑛忙上前扶住。
刘承忙也一伸手,扶着张鲁坐下。
半晌后,张鲁方才缓过气来,整个人却如虚脱了一般,精气神所剩无所。
基业没了,亲人也没了,一夜之间是一无所有,只剩下了一个小女儿…
遭此重创之下,吐血过后的张鲁,已是身心俱损。
“父亲~~”
一旁的张琪瑛,想要宽慰几句,却又不知如何开口,只是眸中含泪。
张鲁忽然想到什么,重新又振作起几分精神,向刘承一拱手:
“鲁现下已一无所有,身边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小女儿。”
“元启公子大恩,鲁无以为报,想将小女献于公子,为奴也好为婢也罢,只当是鲁报答公子一二。”
刘承一怔,没料到张鲁会来这么一出。
目光暼向那同样惊异的小丫头时,却蓦的会意了张鲁苦心。
他身为亡国之主,身心遭此重创,是担心自己时日无多,到时只留下这么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儿,连个照看的亲人也没有。
所以,他才想将自家女儿,托付于自己。
“张公之女,乃千金之身,怎好做我刘承的奴婢…”
“公子于我张家有恩,琪瑛甘愿为奴为婢,侍奉公子~~”
不等刘承搪塞,那张琪瑛便果断跪伏在地,语气坚定的表明态度。
左右法正等人,眼中皆是流露出刮目相看之意。
这个张鲁之女,别看年幼,倒是个聪明之人,知道以现下张家的境遇,也只有刘承才能护他周全。
“元启公子,安抚汉中人心为重,张公既是相求,公子便答应了吧。”
法正凑上近前,附耳低声提醒道。
刘承旋即会意。
张鲁虽为亡国之主,可在汉中却极得民心,礼待安抚好张鲁,便能安抚收取汉中人心。
这也是他要斩杀杨松,悬首示众的理由之一。
既如此,现下张鲁都已经有“托孤”的意思了,何不顺水推舟就允了他所求呢?
“将军,你就收下这张家妹子吧,大不了我来照顾她。”
一旁的马云禄也忍不住站了出来央求。
显然这几日相处间,她对张家这个小丫头甚是投缘喜欢,已处出了几分姐妹之情。
到了这个份上,刘承于情于理,于公于私都没有再拒绝的理由。
于是便将张鲁扶起,正色道:
“既是张公所托,承岂有不允之理?张公但请安心,承必尽我之能,护令爱余生周全。”
张鲁最后心愿已了,心中大石头落地,终于是安下了心,方才躺了下来。
又是一番安抚后,刘承方带着众人离去。
走出昏暗的房门,抬头时,天空正是艳阳高照。
刘承轻吐一口气,抬手向北一指:
“速派信使北上长安,向父亲报捷,就说汉中已定,准备迎接汉中百姓回流关中吧。”
张飞庞德等彼此对视,皆是开怀大笑,欣然领命。
…
巴郡,宕渠城南。
三万余蜀兵,于山城以南下寨。
城墙之下,已是尸枕成籍。
蜀营,中军大帐。
“区区一座宕渠城,守军不过两千余人而已,我十倍大军猛攻一月竟不得下?”
“尔等告诉我,到底是汉中军是天兵天将,还是我蜀兵皆乃乌合之众?”
“告诉我!”
上位的刘璋,正拍着案几,满腹怨气的冲着诸将大发雷霆。
泠苞等诸将,皆是面有愧色,低头不语。
“明公息怒,汉中军素来骄悍胜于我蜀兵,宕渠城又是依山而建,易守难攻。”
“汉中兵虽少,我军想要一时片刻间攻破,恐也非易事。”
“权以为,我们得做好鏖兵城下,三五月间都未必能破城的准备。”
一片死寂中,从事黄权终于开了口。
一开口还都是扎心之言,承认了蜀兵羸弱,战力不堪。
刘璋颜面无光,只得咽了口唾沫,向北一指:
“三五个月?难道还要等着那刘元启攻下汉中后,再南下替我们攻取巴郡?”
“若真到那时,吾颜面何在?我蜀军颜面何在?岂不叫人家耻笑我们无能?”
黄权却面无波澜,只淡淡道:
“汉中乃为天狱,阳平关更是我益州第一雄关,一夫当关万夫莫开。”
“今那张贼已亲率主力,前往阳平关拒挡关中军,那刘元启现下恐怕也是久攻不下,与我们的局面相同。”
“权以为,关中军定然也会鏖兵于阳平关下,我军反能先攻下宕渠,收复巴郡。”
“彼时,说不定那刘元启,还要指望着我军助他拿下汉中。”
听得黄权这番分析,刘璋脸色缓和了几分。
“公衡言之有理,阳平关之险峻远胜于宕渠,玄德的关中军虽乃虎狼之师,只怕也未必能速破之。”
刘璋喃喃自语,心情忽然间舒服了几分。
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,关中军若不能速破阳平关,自然也就不能衬托出他蜀军的羸弱。
毕竟大家都是久攻不下嘛。
“我看未必呀。”
一旁的吴懿,却意味深长道:
“据法孝直言,那刘元启用兵有韩信之奇,用计有张良之谋,实乃人中龙凤。”
“玄德公所以能败袁绍挫曹操,皆赖此子出谋献计。”
“袁曹尚不是此子对手,遑论张鲁?”
“只怕那刘元启未必会如我们这般,被阻于坚城之前,久攻不下呀。”
刘璋刚刚缓和的脸色,陡然又是紧绷起来。
未等开口,黄权便道:
“那刘元启用兵如神,此乃天下人皆知之事,我蜀中谁人不知?”
“只是他欲取汉中,就必得破阳平关,而阳平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,亦是事实。”
“只要张鲁以韩遂为鉴,死守阳平关不出,纵然那刘元启有韩信之奇,我实在想不出他能有什么奇谋妙计,可速破阳平关?”
吴懿语塞。
确实,阳平关之险,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。
当年张鲁刚刚割据汉中自立时,刘璋可是曾派出大军,自葭萌关北上攻打阳平关。
结果连攻三月,死伤无数,却未能撼动阳平关分毫。
至此之后,攻守之势便逆转,变成了张鲁以一郡压着他们一州打。
黄权的判断有理有据,莫说是那刘承,就算是韩信再生,想从正面速破阳平关,恐怕也没有可能吧。
“剿灭张鲁之战,怕是注定将是一场持久战。”
“看来想要灭张鲁,只能靠我三家围攻,耗到张贼他力不能支的那一天了。”
刘璋一声慨叹,目光扫向众人:
“诸君,打起精神,做好持久战的准…”
话音未落,帐帘掀起。
部将吴兰狂冲而入,兴奋叫道:
“主公,宕渠城头挂…挂出了降旗!”
大帐中,先是一片静寂。
尔后陡然间炸开了锅。
刘璋还以为耳朵听错了,一跃而起,冲着吴兰大喝:
“你说什么,再说一遍?”
吴兰掀开帐帘,指着敌城方向,激动的大叫:
“宕渠城头挂起了降旗,主公,汉中军要开城投降!”
刘璋神色大震,几步冲出帐外。
黄权,吴懿等谋臣武将,皆是一跃而起,跟着纷涌冲了出去。
果然,宕渠城头飞扬的汉中军旗,不知何时已降下,竟已升起了降旗。
“那袁约竟要献城归降于吾?这,这…”
刘璋脸上惊喜已压制不住,难以置信的扫向众人。
黄权却眉头一皱,沉声道:
“城中粮草充足,我军连攻一月未占上风,这个袁约没有道理突然归降才对,莫非有诈?”
一语点醒。
刘璋脸上惊喜顿消大半,狐疑的目光再次望向宕渠城头的降旗。
众人议论纷纷,一时不敢断定那袁约是真降还是诈降。
“法孝直回来了!”
前方大叫声忽然响起,蜀兵如流而来。
刘璋定睛一看,一骑自营门飞奔而近,正是法正。
“正拜见明公。”
法正翻身下马,拱手一笑:
“袁约已开城归降,宕渠已属明公,明公,入城吧。”
刘璋大吃一惊。
法正奉命北上阳平关,前去慰劳关中军,忽然间从巴郡方向归来,已是怪异。
一见面,竟还是笃定袁约已降,要请他入城?
刘璋一时惊疑万分。
“法孝直,你何以断定那袁约乃真降,而非有诈?”
黄权问出了刘璋心中狐疑。
法正一笑,缓缓回身向北一指:
“因为那元启公子已进占南郑,张鲁已举汉中归降玄德公,并令汉昌,宕渠诸城皆就地向明公投降。”
“正此番正是自南郑而来,向明公通报此事。”
“明公,张鲁覆灭,不只是宕渠是明公,整个巴郡也都是明公的了。”
刘璋身形一晃,神色大惊。
左右黄权,吴懿等皆是陷入一片震惊之中。
“阳平关何等险峻,这才短短不到一月,那刘元启是如何攻破阳平关,拿下南郑的?”
“这,这,这断无可能啊~~”
黄权却是不信,声音沙哑的惊问道。
法正遂将刘承奇袭定军山,张辽生擒张鲁,一战定汉中…诸般经过,皆是道来。
当然,未免刘璋起疑,他有意将自己在汉中之战中扮演的角色抹了去。
真相大白,一片惊叹声起。
刘璋恍惚半晌,方才回过神来,目光惊望向汉中方向,啧啧慨叹道:
“没想到,我这世侄竟能一战定汉中,用兵之神,虽韩白复生不过如此也!”
“玄德有子如此,当真是羡煞人也!”
尔后,刘璋又转向法正,点头道:
“孝直,吾今日方信你所言,这个刘元启真乃人中龙凤也!”
法正淡淡一笑,拱手道:
“张鲁归降元启公子后,汉昌宕渠诸城,原是要随张鲁一并归降玄德公。”
“然元启公子称,他父子乃言而有信之人,当初既约定共灭张鲁后,明公分得巴郡,便定会信守盟约。”
“故元启公子令张鲁致书各城,向明公投降。”
“未免节外生枝,请明公速速北上,接管巴郡诸城吧。”
刘璋恍惚,脸上惊叹化为了敬佩,捋髯赞道:
“玄德当真为君子也,不枉我奉他为盟主。”
当下,刘璋便不再怀疑,下令诸将发兵入城,接管宕渠。
泠苞等诸将,得知不战而下巴郡,皆是振奋欢呼。
蜀营内外,欢声雷动。
唯有黄权,却面露忧色,低声道:
“明公,那刘玄德已全据关中,今又拿下汉中,尽得五十万丁口,实力更是大增。”
“如今看来,他已然将成高祖当年之势,将来若真能荡灭袁曹,平定北方,势必会掉转兵锋南向。”
“若到那时,明公当何以自处?”
刘璋神色一震,陷入沉思中。
良久后,刘璋望向长安方向,悠悠慨叹道:
“若玄德事败,吾自当据守蜀地,为我刘家留下一丝血脉。”
“若玄德事成,当真能平定北方,吾献土归附,成全他中兴之功又何妨?”
“以玄德之仁义,吾纵不能为一方之主,亦不失王公之尊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