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权神色一凛,目光蓦的瞥向了刘璋。
那般惊讶眼神,显然是没料到,自家主公忽然间这般通透。
举益州之地,纳土归附刘备?
这可不是一方诸侯,尤其是雄踞一州诸侯能有的觉悟啊。
“主公…”
“今日之言,仅限于你我,公衡莫与旁人道之。”
刘璋打断了黄权,目光再次望向北方,却道:
“玄德虽成高祖之势,又有一麒麟之子,可关中毕竟残破,纵然他尽得汉中之民,底蕴仍远不及袁曹所据之两河。”
“吾只说他有中兴我汉室的机会,却未断言他必能中兴我大汉。”
“吾现在能做的,便只有守好我这益州一隅之地,坐看玄德能走多远吧…”
黄权不再多言,亦回头望向了长安方向,陷入沉思之中。
…
上庸城。
两万荆州军围城下寨,四面强攻。
相较于蜀兵的战力羸弱,荆州军毕竟是“见过世面”,跟曹军掰过腕子的,战力明显要上一个档次。
哪怕刘表半途抽调一万人马,前去增防江夏,助黄祖抵挡江东军,荆州军也连克房陵等数城。
只是荆州军的进攻势头,却随后在上庸城下被挡住,连攻十五日而不得下。
“明公,上庸城坚粮足,我军久攻而不下,士卒已折损上千。”
“瑁以为,我们已经算是尽力,不如就此退兵南归,全师去救江夏吧。”
“毕竟荆州才是我们根本呀。”
中军大帐内,蔡瑁满面忧色,再一次劝说刘表退兵。
刘表捋髯沉默不语,似乎心下也打起了退堂鼓。
“父亲,万万不可退兵啊!”
刘琦却照例站出来反对,正色道:
“当初玄德叔父可是不顾河东为袁绍猛攻,千里迢迢赶往南阳驰援,助我们击退曹贼。”
“如今玄德叔父令我们助其攻灭张鲁,我军才出师一月就退兵而去,在玄德叔父看来,岂非是敷衍了事?”
“倘玄德叔父因此而不满,他日曹操再次挥师南下,玄德叔父若是放弃宛城抽兵而去,谁来为我们抵挡曹操?”
刘表神色一震,退兵的念头顷刻间消散。
儿子说的没错,人家刘备当初为救你,冒了那么大的风险,这个带头大哥够意思了吧。
现在大哥找你帮场子,你这个小弟却敷衍了事,随便吆喝了两下就拍屁股走人,你让大哥怎想你?
赶明儿曹操又来找你麻烦,大哥寒了心不打算再罩着你了,你怎么办?
“再者江夏方面,黄祖得了一万人马驰援,形势已经稳定了下来,一时片刻应该也无需父亲全师往救。”
“既然如此,父亲自当亲率我荆州主力,全力猛攻上庸,就算是屡攻不下,至少可以让玄德叔父看到父亲尽了力呀。”
刘琦趁热打铁,又是一番利害分析。
刘表的退兵之心彻底打消,连连点头:
“子玉言之有理,玄德有恩于我荆州,我今既奉他为盟主,自当全力助他收取汉中,岂能敷衍应付,寒了玄德之心?”
见得父亲坚定了攻上庸之心,刘琦松了口气。
蔡瑁咽了口唾沫,却道:
“主公是重视此战,响应那刘玄德号召,亲率大军来攻上庸。”
“只是依瑁之见,那刘玄德却未必有多重视,不然怎会不亲征汉中,只派其子刘承统军南征?”
此言一出,刘表心头蓦的被触动,眉头微微凝起。
蔡瑁之言虽有阴阳之嫌,倒也说的是实话。
三刘伐张是刘备发起的。
他这个荆州之主,和刘璋那个益州之主,皆是亲统大军讨伐张鲁。
唯有刘备这个盟主,却未亲征,只派了个儿子去伐张鲁。
世人一看,似乎刘备确实不太重视这一战。
“蔡将军此言差矣。”
一旁静观的伊籍,果断站出来反驳道:
“那玄德公初定关中,未敢轻离长安深入蜀地,亦情有可愿。”
“那元启公子用兵如神,韬略非凡,玄德公能有今日之势,其居功至伟。”
“籍料玄德公所以令这元启公子统军,便是对其有绝对的信心,料其必能击破张鲁,攻取汉中。”
见得伊籍又在“吹捧”刘承,蔡瑁瘪了瘪嘴,眼角闪过一抹不悦。
于是咽了口唾沫后,冷哼道:
“那刘元启确实了得,不过机伯你对他的评价,未免也夸大其词了。”
“秦岭之险,阳平关之固,又岂是靠奇谋妙计便能破之?”
“若不然,那刘元启也不会和我们一样,被阻于阳平关下一月而束手无策。”
伊籍语塞。
刘表目光望向阳平关方向,捋髯微微点头:
“德珪言之有理,阳平关乃益州第一雄关,乃汉中之咽喉,刘元启欲取汉中,就必当攻破此关。”
“只是这样一道雄关险隘,吾这位世侄,纵然再神机妙算,恐也无用武之……”
“地”字未及出口,亲卫入帐。
“启禀主公,关中军使者邓芝已至,称奉刘元启之命,前来拜见主公。”
邓芝?
刘元启的使者?
刘表几人彼此对视,眼中皆是闪过几分狐疑。
“既是刘元启使者,速速有请。”
少顷。
一位年轻文士,在众人揣测的目光下,步入帐中。
“下官邓芝,见过刘使君。”
邓芝从容一拜,尔后开门见山道:
“芝奉我家元启公子之命,前来支会景升公,我军已攻克南郑,汉中诸县皆降。”
“稍后上庸亦将开城投降,景升公接管上庸后,不必再西进西城,可还师江夏,以敌孙权。”
刘表腾的站了起来。
刘琦,蔡瑁,乃至伊籍,皆是神色震惊,一跃而起。
“你…你是说元启世侄,竟已攻克了汉中?”
刘表脸色错愕震惊,如若听到天方夜谭一般,惊问道:
“可吾此前收到消息,你们关中军尚被阻于阳平关之外,这才几日功夫,你们竟…竟已攻克汉中?”
邓芝也不隐讳,便将刘承平定汉中整个经过道来。
奇袭定军山,生擒张鲁,截击杨松,一战定汉中…
帐中,上至刘表,下至伊籍,皆是瞪大眼睛,倒吸凉气,神情如若听到了这世上最匪夷所思之事。
“阳平关这等天险,竟被吾这世侄以如此奇策,这般轻易就破了?”
“那张鲁,竟被一战生擒?”
刘表喃喃自语,震撼骇然的目光,颤巍巍回望向了众人。
蔡瑁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滚汗,震惊的眼神中已涌起惭愧。
就在片刻前,他还在阴阳刘承智计,在阳平关面前无用武之地。
谁料,转眼后,刘承便以计破阳平关,狠狠的呼了他一巴掌。
甚至还一战擒张鲁,定汉中!
雄踞汉中十余年,压制到刘璋灰头土脸的汉中之主,就这么戏剧性的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如戏耍般擒拿在手?
“元启世侄,当真是用兵如神,韩信复生不过如此也…”
震撼良久后刘表,终于缓过神来,一声由衷的赞叹。
尔后连吸几口气,方平伏下心绪,目光转向长子刘琦:
“子玉,你便随邓使前往南郑,替为父去面见元启世侄,一者恭贺他收复汉中,二者再商议一下后续事宜吧。”
刘琦尚处于震撼恍惚之中,直到伊籍轻轻碰了碰,方才回过神来,忙是领命。
当下,刘琦便随同邓芝,一并前往南郑。
刘表为显示对邓芝这位使者尊敬,亲率蔡瑁等送出营外。
望着邓芝背影,刘表忽然想到什么,回头问道:
“吾想起来了,这个邓伯苗,似是我荆州人氏吧?”
伊籍忙一拱手,答道:
“回禀主公,这邓芝乃新野人,确实是我荆州人,是此前玄德公救南阳时,投奔至其麾下,跟着北上了关中。”
刘表“哦”了一声,心头忽尔涌起几分酸意。
这么一位荆州才俊,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他却连其姓名都记不太清。
这样一个小人物,去往了关中,却得到了刘备父子的器重,更能担当起使者重任。
难怪荆州那么多在野之士,都争先恐后的奔赴关中呀。
“玄德用人的气量,吾不及也…”
刘表摇头一声自嘲叹息,尔后目光望向了长安方向。
“高祖当年是自汉中北上定关中,玄德你却是先定关中而南取汉中。”
“这顺序虽有变,高祖的平定天下的根基,你却已拿下大半,只剩下陇西一隅。”
“玄德啊玄德,莫非我刘氏的希望,汉室再兴的希望,当真在你身上了么…”
刘表喃喃自语,眼神渐渐虚焦。
…
长安,雍州牧府。
“袁本初不亲出,这袁显思岂能是曹操对手,黎阳果真失陷也!”
刘备手拿着来自河北的细作情报,口中唏嘘慨叹。
两月前,曹操以数万精锐渡黄河,兵围黎阳。
袁绍令袁谭率军自邺城南下,往救黎阳,约定与韩猛举火为号,夹攻曹军。
结果曹操却截获袁谭密信,提前举火诱韩猛出城,以伏兵击杀,趁势夺取黎阳。
尔后又挥师北上,于黎阳以北十里杀了袁谭一个措手不及。
袁军遭受重创,败归邺城,曹操就此踢开了河北南大门。
“曹操用兵之能,原就在袁绍之上,袁谭本就不是其对手。”
“且河北众谋士中,可与荀攸郭嘉之流匹敌者,仅只田丰沮授而已,此二人却皆被袁绍所囚。”
“今袁谭败于曹操,黎阳失陷,亦不足为奇也。”
徐庶捋髯一番评价,一针见血点破了袁氏兵败的原由。
刘备深以为然,微微点头:
“黎阳乃河北门户,如今易手,曹操便可长驱北上,直逼邺城。”
“袁本初若不能带病亲征,袁谭定然挡不住曹操,河北形势恐怕于袁氏将愈加不利也。”
徐庶也来到舆图前,抬手一指:
“袁氏现下已露败亡之相,曹操已有鲸吞河北之势,明公断然不能坐视不顾,令曹操独吞河北。”
“只是以我们现有兵力,尚不足以两线同时发动攻势,只希望元启公子能尽早攻取汉中,我们方能腾出手来,分一杯袁氏之羹。”
刘备轻捋细髯,目光从河北转向了汉中所在。
徐庶说的不错。
关中军战力冠绝天下,这他是有绝对信心的。
可兵力和粮草上的软肋也不得不承认。
先前虽与袁曹等群敌开战,其实只以主力与其中一路敌人交锋,其余各路皆处于守势。
现下若想干涉河北战局,从袁氏身上分一杯羹,小打小闹是不可能的,至少要调动三万左右兵马。
以现有的兵力和粮草,显然不可能支持他同时在汉中和河北,两个方向上同时发动攻势。
“秦岭之险冠绝天下,阳平关这座汉中咽喉,亦是易守难攻。”
“倘张鲁吸取韩遂教训,一味坚守阳平关不出,我军想要速破恐非易事。”
“元启公子这一战,明公还当多些耐心才是。”
钟繇指着阳平关方向一番分析。
言下之意显然在暗示,刘承非是十天半月可破汉中,要做好持久战的心理准备。
甚至是不能及时回师,往河北分一杯羹的心理准备。
话音方落,亲卫高举帛书,大叫而入。
“捷报,主公,汉中捷报!”
堂中众人神色为之一振,齐刷刷转过身来。
刘备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强烈预感,一把接过了那帛书战报,迫不及待打开急看。
几眼过后,刘备眉头尽展,脸上掠起无尽狂喜,大笑道:
“吾儿元启,当真乃天降兵神,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也。”
“汉中定矣,汉中定矣!”
“哈哈哈~~”
关羽徐庶等,皆是精神大振,激动欣喜的望向刘备。
刘备则大笑着,将手中捷报,示于了关羽等众人。
奇袭定军山,生擒张鲁,不战而下阳平关,传檄而定汉中。
刘承将平定汉中经过,诸将各自的功劳,皆清清楚楚写明其中。
府堂之中,一片沸腾。
众人终于明白,刘备为何忽有那样的感慨赞叹。
阳平关这等天险,竟为刘承指撞而破。
张鲁这位汉中之主,更是一战擒之!
一战擒王,一月而定汉中,刘承这等匪夷所思的战绩,难道不配称兵神吗?
“元启这一战,足可名垂史册矣,其用兵之能,可称冠绝天下,莫人能及也…”
纵然是心高气傲的关羽,此刻也是自叹不如,给了刘承最高的评价。
钟繇端详着手中捷报,心潮澎湃,神情震撼,眼中残存的那些顾虑,已是一点一滴消失。
“玄德有子如此,莫非当真高祖显圣庇佑,天命在身?”
“今玄德已下汉中,若再拿下陇西,便尽得高祖当年平定天下之根基,曹孟德纵灭袁氏,全据两河,也未必挡得住吧。”
“看来我当日于长安被俘,于我钟氏而言,竟是福不是祸也…”
钟繇心思翻腾,抬头望向刘备时,仿若下定了某种决心,眼神已决毅如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