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公,韩遂老贼正兵围街亭,明显欲封锁陇山西口,以阻我军兵进陇西。”
“今汉中已定,是否当召元启公子班师,好举兵西进,讨灭韩遂!”
惊喜于妹夫用兵如神的马超,猛然想到什么,当即拱手请令。
韩遂与他马氏有血仇,身为马氏子弟,他自然是巴不得能将韩遂挫骨扬灰。
刘备心绪从狂喜中渐渐平伏,目光又从汉中,移至了陇西所在。
按照刘承谋划的“大关中”战略,陇西乃至凉州,和汉中一样皆是必取之地。
“元直,钟公,尔等以为孟起所言如何?”
刘备却未敢轻易做决断,目光扫向那二人。
“陇西不取,韩遂不灭,则主公背后始终留有隐患,不能全力东出逐鹿中原。”
“根据公子的大关中战略,陇西自然是要取的,只是……”
徐庶话锋一转,向河北方向一指:
“现下河北方面形势有变,袁氏有败亡苗头,我们断不能容曹操独吞河北四州,势必要分一杯羹。”
“如此一来,我们就必须伺机对河北用兵。”
“究竟是先对袁氏用兵,还是先取陇西,还需当仔细斟酌才是。”
言罢,徐庶一拱手:
“庶以为,此事关系重大,明公当派人往汉中,先向公子征询意见才是。”
钟繇也微微点头,捋髯说道:
“今汉中初定,大军尚不能即刻班师,需留下来镇抚诸县,旦昔间尚不能再次用兵。”
“且明公刚刚推广《均田制》,正要召引汉中百姓回迁关中,此事关系到明公兴复汉室之根本,乃重中之重。”
“繇以为,此时无论对陇西还是对河北用兵,皆需当慎之又慎才是。”
徐庶和钟繇二人,显然比马超站的更高,看的更远。
刘备负手而立,凝视着舆图沉吟不语。
权衡半晌后,回首看向钟繇:
“元直言之有理,此事需当征询元启的看法,再做定度才是。”
“钟公,吾有意令翼德统军暂镇汉中,令钟公辅佐翼德,执掌汉中政事,推行汉中士民回迁关中之事。”
“不知钟公意下如何?”
汉中初定,又是要害之地,放眼诸将中,也只有张飞这个级别来镇守。
然则张飞性情暴躁,政治能力平平,自然无法胜任五十万汉中士民回迁关中之事。
钟繇治关中多年,政绩斐然,前往汉中主持政事,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。
且张飞素来敬重名士,钟繇恰为颍川名士,两人一武一文正好配合得来。
且刘备对钟繇这一任命,亦有进一步试探其立场的用意在内。
往汉中主政,就等于是对外界正式宣布效力于他,公开与曹操决裂。
钟繇若肯接这份差事,就代表着其已下定决心,登上自己这条兴复汉室的大船。
“承蒙明公信任,繇愿担此重任。”
钟繇却没有一丝犹豫,不假思索的欣然领命。
从他看到刘承那道捷报起,他便已下定决心,要押注到刘备身上。
刘备乃仁明之主自然是不假。
可令钟繇下定决心的,却并非是刘备的仁明,而是他从刘备身上,看到了“天命”。
刘备的天命,便是其子刘承。
一个将能萧何韩信和张良之能,集于一体之人,钟繇搜肠刮肚翻遍史书,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。
而这个不世奇人,竟然还是刘备的长子!
这不是天命是什么?
至于钟氏一族,今群雄争霸,大族豪姓分散投资,各事其主者不在少数。
如荀彧辅佐曹操,而荀谌则事袁绍。
他钟繇非是曹操家臣,曹操于他又无什么知遇之恩,他被俘近两年才为刘备出仕,曹操有什么理由迁怒于他钟氏一族。
况且,为谋一个中兴之臣的名份,就算曹操牵罪于钟氏一族,这个险也值得去冒了。
诸般种种权衡之下,钟繇自然会不假思索,抓住这个被刘备重用的机会。
见得钟繇用实际行动,表明了立场,刘备会心一笑。
于是哈哈一笑,拱手道:
“有钟公主政治中,迁民之事无忧也,那备就有劳钟公了。”
钟繇忙一拱手,郑重其是道:
“明公言重矣,繇能为明公兴复汉室大业,略尽绵薄之力,乃繇之荣幸也。”
主臣名份,就此定下。
刘备当即修书一封,将河北及街亭形势写明,派兵护送钟繇星夜执书南下,前往汉中见刘承。
…
冀州,内黄城。
曹军大营,中军帐内,一场酒宴正在进行。
曹操是开怀大笑,频频与诸谋臣武将把盏,兴之所起还要赋诗一首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。
自官渡之战击败袁绍后,他就一直处于吃瘪状态。
南阳一役,连战连败,损兵折将,还赔上了一个儿子,被刘备杀到割须弃袍。
这辈子都没那么狼狈过,都没吃过这么大的瘪。
如今时隔近半年之久,取黎阳而破袁谭,总算是再次尝到了什么叫大胜,什么叫所向披靡。
在刘备那里吃到的瘪,他是如数全都转送给了袁家。
接连大胜,重新找回了当年的自信,曹操焉能不开怀大笑。
“司空破袁谭,斩韩猛而取黎阳,兵锋直指邺城!”
“袁绍卧榻不起,二子争位,群臣内斗,此乃天亡袁氏之兆。”
“司空荡灭袁氏,收服河北,指日可待也。”
“我等为司空贺!”
曹纯一跃而起,高举着酒樽是一番吹捧。
夏侯渊也奋然而起,举樽道:
“司空荡灭袁氏,收复河北,便可率两河之兵挥师西进,踏平关中,诛杀刘备父子,子文和子廉大仇可报也!”
“渊亦为司空贺!”
曹氏夏侯氏二将一带头,宗室外姓诸将轰然起身,皆是举樽。
郭嘉荀攸等谋士,虽不似曹纯等那般乐观,也免不了随之起身响应。
帐中是气氛昂扬,一片乐观。
似乎曹营上下,已是好了伤疤忘了痛,已从南阳一战惨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。
唯有贾诩一人,却躲在角落里,只静静把玩着酒樽。
“文和,这杜康酒,莫非不醇香否?”
曹操也是眼尖,端着空酒樽走向了角落里的贾诩。
贾诩忙是起身,蜻蜓点水似呷了几口,赞道:
“这杜康酒确实醇香,实乃天下第一美酒也。”
曹操却一笑,别有意味道:
“可吾观文和,却是酒意阑珊,似有心事,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贾诩本想矢口否认,抬头看到曹操那般洞察人心的眼神时,搪塞之词却又咽了回去。
迟疑一下后,贾诩只得如实道:
“袁绍吐血病倒,不能主持大局,此确乃司空收复河北天赐之机。”
“只是方今北方三雄并立,诩只恐那刘备不会坐视司空尽取河北。”
“倘若刘备挥师东进干涉,我军攻取邺城,进而收复河北,恐怕不会那么顺利。”
大帐中,原本沸腾高涨的气氛,霎时间冷却下来。
贾诩一席话,将他们心头几乎要消散的阴霾,重新又拉了回来。
“刘备,刘备…文和的意思是,那大耳贼要来分吾一杯羹?”
曹操脸上笑容也消失,神色警惕起来。
话音方落,夏侯渊便不以为然道:
“那刘备已将主力尽付于刘承,令那小子去攻打汉中,就算他想要分一杯羹,又何来多余兵马可用?”
曹纯也凑上近前,跟着说道:
“再者,我听闻那汉中号为天狱,阳平关乃蜀中第一雄关,一夫当关万夫莫开。”
“如此险峻之地,就算那刘承用兵如神,料他没有个一年半载也休想拿下。”
“彼时司空或早已攻下邺城,全取河北,纵然刘备能腾出手来东出,却也为时已晚也!”
曹操原本紧绷起的神经,因他二人一席话,随之又放松了下来。
刘承确实厉害,这他从南阳一战时,便早已承认。
可那刘承毕竟没有统帅大兵团的经验,此前干的都是谋士的活。
可奇谋百出者,却未必能统领大军。
谋士和将军本质上是两个不同的赛道。
再者,阳平关的险要是实打实的摆在那里的。
但凡张鲁长点心,别学韩遂犯蠢,中了离间计把贾诩赶路,又自作聪明玩什么奇袭长安,就老老实实的坐守关城,刘承纵有通天之智,又如何破得了阳平关?
“文和,妙才二人所言,你以为如何?”
曹操嘴角重新钩起一抹笑意,目光瞥向贾诩。
贾诩叹了口气,眼神略显忌惮道:
“曹将军和夏侯将军所言固然有理,诩思来想去,亦想不出有什么手段,可速破阳平关,拿下汉中。”
“只是,就诩辅佐韩遂时所亲历,这个刘元启万不可以常理度之。”
“此人,可为常人不可为之事,阳平关虽险,却未必能挡得住此人呀。”
曹操脸上笑容再次消失,不由打了个冷战。
可为常人不可为之事…
贾诩一席话,瞬间又将他拉回到了南阳一战时的噩梦当中。
“陈仓一战,若非文和你为韩遂那蠢材逐走,刘备父子未必能破韩张联军,文和你何必对那刘承惧之如虎?”
又是夏侯渊打破了沉寂,反问道:
“既是文和认定,那刘承可为常人不可为之事,那依你之见,他又如何破阳平关?”
贾诩语塞。
夏侯渊一席话,忽然间似乎令他又找回了些许自信。
对啊,当日若非韩遂愚蠢将他逐走,有他在,刘备父子未必能取胜。
关键还是韩遂非是明主,若换成了曹操统军,也许陈仓一战胜负尚未可知也。
“子和将军所言,咳咳~~”
贾诩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这时,帐帘掀起。
许褚手执帛书,神色凝重而入,沉声道:
“司空,张鲁已覆没,汉中易主了!”
仅一句话,如惊雷轰落。
大帐内瞬间炸裂。
曹操猛然抬头,惊异目光射向许褚。
夏侯渊,曹纯等诸将,如遭雷劈,个个僵在原地,神色骇然。
郭嘉荀攸等谋士,皆也面露惊色,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。
就连贾诩,亦是惊到浑身一颤。
他是深知刘承很强,却也没料到能强到如此地步!
伐汉中不过一月,竟然就已覆灭张鲁,拿下了汉中这座天狱之地?
“刷!”
曹操一把夺过帛书,手忙脚乱的拆开急看,脸上尚存有几分侥幸。
大帐中死一般静寂,众人屏住呼吸,皆望向曹操。
曹操脸上的表情,则由急迫变成质疑,再由质疑渐渐化为震骇,最终定格在了无可奈何一刻。
“大耳贼一织席贩履之徒,竟能得这等龙凤之子,何其得上苍眷顾也…”
曹操一声饱含羡慕嫉妒恨,五味杂陈的叹息,将手中帛书示于了众人。
郭嘉等一涌而上,争相围看。
汉中一战经过,皆写明其上。
一片倒吸凉气声响起,众人眼中残存的质疑,皆是变为了震惊。
“阳平关这等万夫莫开之天险,竟然被他这样破了?”
“张鲁乃一方之主,竟也被他一战而擒?”
“司空,这…”
郭嘉抬起头,难以置信的看向曹操。
夏侯渊和曹纯,则如被呼了两把掌,神情尴尬骇然的彼此对视。
“此子果然是做了常人不为之事,唉~~”
贾诩则摇头一声慨叹。
中军帐中,先前那份乐观昂扬,已是烟销云散。
“司空,这刘备拿下汉中,当年高祖平定天下之根基,已拿下了七成。”
“晔以为,司空必须加快攻灭袁氏,收复河北的进程了。”
一片惊议声中,终于响起一个冷静的提醒。
出言者,正是刘晔。
一语惊醒众人,帐中瞬息间又安息下来。
“子扬言之有理!”
郭嘉亦恢复冷静,拱手道:
“今刘备虽初得汉中,人心尚未抚定,陇西仍有韩遂牵制,却也不能不防其挥师东进,插手河北之战。”
“嘉以为,司空当令洛阳,叶县一线加强警戒,以防刘备再施奇袭之策。”
“同时我主力当尽快北上,直扑邺城,还当令臧霸率徐州之兵急攻青州,以钳制邺城侧翼。”
“刘备鲸吞关西之势既已阻挡不住,我们唯有速夺河北,全据两河,方可重新压制刘备!”
曹操心绪已彻底冷静下来,恢复霸道从容。
略一沉吟后,拂手道:
“子扬奉孝言之有理,就依你二人所言吧。”
“传吾之命,大军不必休整,即刻由内黄北上,直扑邺城!”
众人领命,告退而去。
曹操则走出帐外,抬头望向了长安方向,眼中再次流露出深深嫉妒。
“刘备啊刘备,你焉何有这等气运,竟能得这样一个好儿子。”
“如今看来,不只袁本初诸子,与汝子相比,乃犬豚也。”
“我曹操诸子,与你那儿子相比,亦是犬豚也。”
“悠悠苍天,你为何如此厚待那大耳贼,却薄待我曹操啊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