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,大将军府。
“咳咳咳~~”
一阵沉重的咳喘声响起,袁绍拄着拐杖,在婢女的搀扶下步入大堂。
“父亲!”
袁谭几步上前,跪在了袁绍面前,愧然告罪道:
“儿无能,既未能救得黎阳,又为曹贼所败,损兵折将,儿请父亲治罪!”
看着跪伏在地的袁谭,袁绍胸口一闷,一股老血又蠢蠢欲动,翻涌而起。
尽管此前已得知黎阳失陷,袁谭兵败的消息,此时听袁谭亲口道出,他还是克制不住肝火上升。
“大将军,此战失利非是大公子之过,必是我军中有奸人暗通曹贼,泄露了我们举火为号,夹攻曹军的机密也。”
作为汝颍一派,郭图忙是站出来为袁谭辩解。
辛毗等袁谭一派谋士,亦纷纷附合。
袁绍只得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了怒血,向袁谭拂了拂手,厉声道:
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汝乃我袁本初之子,岂能吃了一场败仗,便成了这般颓丧之状?”
“给我站起来!”
袁谭松了一口气,慌忙起身,尔后愤然道:
“儿请父亲再拨我万余兵马,儿当南下与那曹贼再战,必击破曹贼,收复黎阳!”
郭图,辛毗等趁势怂恿,皆劝袁绍将邺城余下兵马,皆拨于袁谭,再与曹操决战。
袁绍却未表态,只是拄着拐杖回到了上位坐下。
不表态,便代表着否认。
显然袁谭这场大败,令袁绍对其能力产生了极大的质疑。
审配眼珠转了几转,趁势道:
“大将军,配以为何不将三公子调回邺城,代大将军统军对付曹操?”
“三公子神武雄略,素有大将军之风,必可一举击破曹贼也。”
坐镇邺城,留守后方,素来乃嗣君的职责。
先前高干袁熙相继被俘,并州无主,郭图等便趁机撺掇袁绍,将三子袁尚调去出镇邺城,不动声色剥夺了其头顶储嗣这层光环。
作为河北一派,袁尚之党羽,审配自然想抓住机会,将袁尚从并州调回邺城,代取袁谭统帅袁家大军。
“正南此言差矣。”
郭图即刻跳出来反对,指着西面道:
“前日刚刚有细作传回密报,言那刘承已生擒张鲁,平定了汉中。”
“倘若刘备腾出手来,趁我军主力与曹操激战时,兵发河东谋取并州怎么办?”
“并州若失,太行山天险尽为刘备所得,彼时南有曹操西有刘备,岂不危矣?”
一番声色肃厉的分析后,郭图拱手道:
“大将军,并州必须要有三公子坐镇,万不可轻易调回邺城啊。”
辛毗等纷纷附合。
袁绍则是脸色一变,惊问道:
“那大耳贼一月之前,才令其子南征汉中,才短短一月,那小子竟已灭了张鲁?”
郭图等不敢隐瞒,只得将刚刚收到的密报,呈献给了袁绍。
袁绍则甩开拐杖,颤巍巍的展开帛书密报急看。
奇袭定军山,一战擒张鲁…
那短短几行字,却如重锤一般,狠狠撞击在了他胸口。
“汉中那等天狱之地,竟被刘承那小子…”
袁绍咬牙切齿,是既惊又愤,忽的胸口气息一滞,又大喘起来。
袁谭慌忙上前,又是给他舒气,又是端茶递水,极力表现出孝顺之意。
连饮数碗汤茶后,袁绍方缓过气来,脸上的惊愤也化为了无奈,幽幽叹道:
“那刘备不过一织席贩履之徒,竟能生得这等天纵之子,我袁绍四世三公,为何…”
袁绍瞥了袁谭一眼,后边的话终究没有出口。
袁谭咽了口唾沫,心头一阵隐痛。
显然父亲言下之意,是羡慕刘备的儿子乃天纵奇才,远胜于他们这几个“庸碌”之子。
“罢了,公则言之有理,并州确实不能没有显甫。”
“速速致书于他,令他整军备战,结好匈奴,时刻提防刘备兵进并州!”
袁绍重新捡起了拐杖,击打着地面沉声交待道。
郭图等暗松一口气,忙是领命。
“报~~”
急叫声响起,一卒狂奔而入:
“启禀大将军,南面有报,曹操已尽起大军离内黄城北上,正沿洹水向我邺城杀来!”
府堂内,一片震动。
辛毗面露惊色,不解道:
“曹操五日前破黎阳,三日前才下内黄,竟不加休整就兵进我邺城,这进兵也太快了些吧。”
郭图眼眸一转,沉声道:
“这必是曹贼闻知刘备已得汉中,唯恐其抽身东进,插手河北之战,故而才会急于攻我邺城!”
袁绍脸色越来越阴沉。
“砰!”
拐杖击地,打断了众人议论。
袁绍缓缓起身,厉声道:
“拿吾甲胄和佩剑来,吾要亲统大军南下,与那曹阿瞒一战!”
众人吃了一惊。
袁绍这是要带病上阵啊。
“父亲病体未愈,岂能轻动,倘若有个闪失,大事休矣!”
袁谭当即扶住袁绍,劝道:
“父亲,还是让儿领兵,再战那曹贼吧!”
袁绍讽刺的目光瞥了他一眼,冷哼道:
“你不是那曹阿瞒对手,唯有为父亲出,方能将他逐出我河北。”
“我袁家已到危急存亡之秋,为父纵然有病在身,也只能带病亲征!”
袁谭语塞,面露羞愧之色。
袁绍正待下阶,却气血上涌,又是一阵的大喘。
郭图等面面相觑,皆是眼神忧虑。
局势到了这般地步,确实唯有袁绍亲出,方能抵挡曹操。
可袁绍这副身子骨,又怎经受得起宵衣旰食,风餐露宿的征战之苦?
万一袁绍垮了,有个三长两短,岂非大事休矣?
“大将军,谌有一策,或可无需大将军亲出,亦能逼退曹操。”
一直沉默不作声的荀谌,忽然间开口。
众人神色一震,目光齐聚向了角落里的荀谌。
袁绍精神一振,喘咳顿消,急问道:
“友若有何良策,速速道来。”
荀谌深吸一口气,拱手道:
“谌以为,大将军何不遣使往长安,与那刘玄德握手言和,结为盟友,邀其挥师东进中原?”
“倘刘备肯出兵袭曹贼侧后,曹贼两面受敌之下,必不战自退,我河北之危岂非就此解除?”
郭图等神色一震,蓦如醍醐灌顶一般,眼眸皆是一亮。
荀谌说的对啊。
现下整个北方的局面,乃是袁曹刘三雄鼎立。
曹操若吞河北,就等于打破了鼎立平衡之势,刘备岂能视而不见?
且刘备号称奉衣带诏讨曹操,曹刘便为天生死敌,不可调和。
既如此,为何不能转变思路,联手刘备来制衡曹操,以解河北之危呢?
就连袁绍在最初一瞬,亦是眼眸一动,似被说动。
“大将军,万万不可!”
审配却拍案而起,愤然道:
“河东一役,刘备先后擒高刺史和二公子,对大将军何等羞辱!”
“大将军乃天下第一霸主,四世三公之身,遭刘备如此羞辱,竟向其低头请和,求其施以援手,岂非叫天下人耻笑?”
“大将军颜面何在?袁氏的尊荣何存?”
郭图等汝颍一派,破坏了他将袁尚调回邺城的如意算盘,审配自然要予以回敬,反对荀谌向刘备求和的动议。
至于什么大局,什么利弊考量,反而都不重要了。
原本已动心的袁绍,被审配这般一煽动,立时勃然大怒。
“砰!”
拐杖再击地面,袁绍愤然道:
“正南言之有理,大耳贼几番羞辱于吾,除非他向吾求和,吾焉能屈尊向他求和?”
“我袁绍宁死,断不能让天下人耻笑,笑吾向一织席贩履之徒低头!”
言罢,袁绍拐杖一指荀谌:
“荀友若,这等令吾蒙羞,为世人耻笑的计策,你怎能想得出来,当真是荒唐之极!”
荀谌被斥了一鼻子灰,额头冷汗直滚,低头不敢再吭声。
袁谭郭图等,本想赞同荀谌之策,但见袁绍如此大发雷霆,便只得作罢。
袁绍却还嫌不够,回头向审配道:
“你速速告知显甫,令他笼络结好呼厨泉,多于晋阳屯集粮草,编练骑兵。”
“待吾击退了曹阿瞒后,吾还要挥师再赴并州,会同他并州之兵,踏平玉壁,夺还河东!”
“吾要让大耳贼向吾低头请和!”
审配咽了口唾沫。
他反对袁绍向刘备请和,只是为反击汝颍一派而已。
却不料袁绍受刺激之下,竟然还想再攻玉壁,夺回河东,妄想逼刘备请和!
这不是异想天开么。
当初刘备四面受敌,未尽得关中之时,都能在河东杀到你惨败而走。
眼下人家已全据关中,南收汉中,实力又拔高了一个层次。
这种局面下,你还想逼刘备向你求和?
审配明知袁绍自负过头,却不敢戳破,只得拱手应诺。
袁绍则深吸一口气,强打起精神,拐杖向南一指,厉声道:
“诸君,随吾去破曹!”
…
南郑,郡府。
一场小宴正在进行。
也可以说,这是一场刘氏家宴。
刘承正在设宴,款待前来贺喜的刘琦。
“元启你奇袭定军山之计,当真乃神来之笔也,韩信复生不过如此。”
“玄德叔父能得你这等人中龙凤相助,当真乃是祖宗护佑。”
刘琦一番由衷的称赞后,又轻叹一声,自嘲道:
“不似我这等庸碌之辈,文不能文武不能武,上不能报效国家,匡扶社稷,下不能为父分忧,保境安民,当真是惭愧之至。”
面对刘琦的吹捧自嘲,刘承自然少不了谦逊自嘲几句,说几句“多亏景升伯父出兵助战”之类的客气话。
刘琦却又是一声慨叹,仰头一饮而尽。
几巡酒过后,刘承看出这位同族兄长似有心事,便问道:
“子玉兄莫非有什么难事,若信得过愚弟,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刘琦犹豫一下后,脸上掠起几分苦涩。
“不瞒元启你,愚兄虽为长子,可在我荆州,却没有贤弟你在关中的地位。”
“早年父亲单骑入荆州时,为笼络蔡氏一族,便纳那蔡夫人为后妻。”
“蔡夫人后又将其侄女,嫁与了子权,故而分外宠幸子权,于是…”
接下来半个时辰,刘琦便借着酒意,对他是掏心掏肺,将这些年受的委屈,统统都倾泻而出。
刘承只呷着酒,静静倾听,脸上波澜不起。
果然如他所料。
与历史上一样,刘表出于对蔡氏一族的笼络,再加上蔡夫人的枕边风一吹,日渐宠爱少子刘琮。
刘琦这个长子,眼见父亲宠爱不复往昔,又时常受蔡氏兄妹各种背后针对,日子过的是苦啊。
大倒过苦水后,刘琦面露几分惧色:
“父亲这些年的身子骨,已是不复往昔,我只怕有朝一日父亲不在了,蔡氏必会扶持子权接掌荆州。”
“到时候,我便成了他们眼中钉,必除之而后快,只怕早晚性命不保呀~~”
刘承剑眉微凝,叹道:
“自古废长立幼,乃取祸之道也。”
“譬如那袁绍,若非是宠爱少子,纵容诸子争位,又岂会逼反了许攸,致使曹操火烧乌巢,大破袁绍。”
“有袁绍前车为鉴,景升伯父这么做,实在不该呀。”
刘承嘴上这般安慰,实则心中却明白,袁绍也好,刘表也罢,废长立幼皆有其不得已的苦衷。
刘表在荆州没有自己的基本盘,想要坐稳荆州,就必须得到蔡氏的支持。
蔡氏因刘琮年少好控制,硬是要扶持刘琮上位,你刘表能怎么办?
还有袁绍,麾下汝颍和河北士人,天然就利益不一致,硬要分别拥立袁谭和袁尚,你能怎么办?
如何将一群“各怀鬼胎”的豪杰,捆绑在一起,为了共同利益而战,确实不是一件容易之事。
故在刘承看来,刘表并非是不知废长立幼的危害,明知如此还要宠爱刘琮,迫于无奈的因素,至少要占一半吧。
“是啊,父亲当初单骑入荆州,何其英断明睿,为何现下就糊涂了呢?”
“如今我荆州军政大权,皆掌握在蔡氏两族手中,蔡氏与蒯氏又同气连枝。”
“蔡氏在背后针对我,蒯氏自然也跟着沆瀣一气,州中士吏忌惧于蔡蒯之势,多不敢依附于我。”
“实不瞒元启,愚兄这个荆州大公子,已是有名无实也…”
刘琦又吐了一番苦水,接连灌下数樽。
刘承只得按下他酒樽,劝道:
“子玉兄,不能再喝了,再喝就醉了。”
刘琦却突然间眼眸一亮,仿若醍醐灌顶,幡然省悟一般。
于是酒樽一扔,急是一跃而起,礼了礼衣冠,向刘承长身一拜:
“继母与蔡氏一族皆不容琦,琦早晚性命不保,元启你神机妙算,必有破局之法。”
“还望元启念在同宗之情,赐琦一道保全性命之策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