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承酒樽悬于了嘴边。
什么情况,刘琦这是在向他求助么?
微微一怔后,刘承眼眸旋即一亮。
差不多也该是顺水推舟,为荆州的未来做布局了。
众所周知,蔡瑁和蒯越二人,乃是臭名昭著的荆州带路党,坚定的拥曹派。
原本历史上,刘表前脚刚蹬腿,这两人后脚就挟裹少主刘琮,举荆州降曹。
彼时曹操已灭袁绍,一统北方,挟数十万大军挥师荆州,打不过投降也无可厚非。
可这蔡蒯二人乃刘表托孤之臣,面对曹操南下,却一箭不发就直接把刘表经营十几年的基业给卖了!
托孤之臣干出这种事,着实是恶心。
而以荆州现状,刘表宠受少子,意图废长立幼的形势并未改变。
如果按照刘表历史年龄,就只剩下四五年的寿命。
到时刘表驾鹤西去,蔡蒯两族多半会如历史上那般,拥立刘琮为荆州新主。
如此,就算刘琮没有降曹,荆州也很可能退出三刘联盟,甚至于倒向曹操。
这就是他不能容忍的了。
所以,他就要确保,荆州在刘表死后,必须依旧留在三刘联盟,奉老刘为盟主。
底线至少也是荆州不能倒向曹操。
这么一来,就有必要在荆州扶持第二股力量,必要时刻能够站出来,与蔡蒯两族争夺荆州的控制权了。
刘琦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曾经的历史中,这位荆州大公子,暗中就与老刘结盟,并在刘琮降曹后,坚定的站在了老刘这一边。
如今冥冥之中,刘琦出现在了他面前,向他坦诚相告困境,又向他寻求破局之策,这不正是天赐的良机么?
此时不顺水推舟,将刘琦拉拢过来,趁势予以扶持,作为未来控制荆州的一步棋,更待何时?
思绪飞转中,刘承心中已有定度。
于是忙将刘琦扶起,面露为难道:
“子玉兄的苦,愚弟自能理解,只是说到底此乃景升伯父家事,愚弟实不好妄言。”
计划归计划,面子上的推辞自然还是要有的。
刘琦所求之策,毕竟乃是用来对付刘琮,是他们亲兄弟相争,自己这个“外人”不好掺和进来。
刘琦顿时急了,当即伏地再拜,泣声道:
“若无元启相助,琦早晚性命不保,还请元启赐教,求我命。”
“若元启不肯出手,琦只能长跪不起也!”
说着刘琦便玩起了“无赖”,真就叩首在地,摆出跪死在此的架势。
眼见火候差不多了,刘承只得叹道:
“子玉兄既对我推心置腹,我焉能见死不救,子玉兄快快起来吧。”
刘琦大喜,这才爬将起来,兴奋道:
“我早知元启与玄德叔父一般,皆为仁义君子,必不肯见死不救。”
“不知元启你有何良策,可助我保全性命?”
刘承扶着刘琦坐下,为他斟满酒樽递上,笑着反问道:
“子玉兄熟读史书,岂不曾听闻过申生与重耳之事?”
“重耳在外则安,申生在内而亡也!”
刘琦一愣,一时未能领悟刘承言下之意。
刘承自斟一樽酒,浅呷一口,不紧不慢道:
“荆州之重在于襄阳,而蔡氏蒯氏皆为襄阳大族,襄阳内外大权,皆握于这两族之手。”
“子玉兄若身在襄阳,便等同于身在龙潭虎穴,倘若景升伯父不豫,蔡氏只需一句话,便可叫子玉兄人头落地。”
“子玉兄若为将来计,想要保全性命,甚至是保住将来争夺荆州之主的机会,自然是想方设法跳出襄阳。”
刘琦似乎明白了些许,忙又问道:
“那愚兄又当怎么跳出襄阳,还请元启明示。”
刘承站起身来,走到堂门前,酒樽向东一指:
“今景升伯父新得上庸房陵二地,势必要设置新郡,以方便管辖。”
“子玉兄便可向景升伯父提请,自兼新郡太守,亲自留镇以安民心。”
“愚弟也可禀明父亲,致书于景升伯父,举荐由子玉兄留镇新郡。”
“如此一来,子玉兄不就名正言顺,跳出了襄阳那龙潭虎穴?”
言罢,刘承转身又道:
“子玉兄为一郡太守,便可就地招兵买马,培植自己的嫡属兵将,便有了自保之力。”
“且上庸房陵,既背靠我汉中,又居于襄阳上游,若襄阳有变,子玉兄率军沿汉水顺江东下,不出数日便可直抵襄阳城下,到时…”
刘承点到为止,举樽一笑。
说起来此策,应该算是白嫖了武侯一把。
当年刘琦便曾问计于孔明,孔明给他的建议则是,趁着黄祖刚死于孙权之手,向刘表自请出镇江夏。
现下黄祖还在活蹦乱跳,刘承便因地制宜,劝刘琦出镇上庸房陵新郡。
刘琦却如拨云见月,霎时间陷入狂喜。
身在襄阳,你手中无兵无权,被一帮子蔡氏和蒯氏包围,自然随时性命不保。
出镇新郡,手中有了兵马,方能自保。
关键新郡还背靠汉中,挨着刘备父子的地盘,听刘承的口气,显然他父子愿做他的后盾。
背靠这么棵参天大树,谁能动得了他?
且新郡地处襄阳上游,倘若哪天刘表不测,蔡瑁和蒯越真敢废长立幼,拥立刘琮继位的话,他还能顺江而下杀奔襄阳夺位。
有刘备这位关中之主支持,刘琮蔡瑁他们拿头来挡?
“元启果然神机妙算,略微出手便可救愚兄一命也!”
刘琦一跃而起,满面感激,向着刘承再拜:
“元启活命之恩,琦无以为报,请受琦一拜!”
刘承忙将扶起,正色道:
“承与子玉兄皆乃刘氏子孙,自当互相扶持。”
“且承也知道,蔡瑁蒯越等皆曾反对景升伯父与家父结盟,且皆畏惧曹操如虎。”
“唯子玉兄却力劝景升伯父,与家父携手共敌曹操,兴我刘氏江山社稷。”
“承今略尽绵薄之力,乃义不容辞之举也。”
刘承也是在委婉的提示刘琦:
我所以帮你,是因为我们志同道合,皆有讨伐曹操,匡扶汉室之心。
刘琦心领神会,忙是正色道:
“还请元启转禀玄德叔父,他日荆州若是琦做主,必会奉行家父之志,依旧誓死追随玄德叔父,兴我汉室!”
听得这番表态,刘承心中也有了底。
刘琦态度已明确,将来他若为荆州之主,荆州依旧会坚定的站在老刘这边。
刘承当即高举酒樽,欣然笑道:
“子玉兄亦有匡扶汉室之志,不愧为我刘氏子孙也。”
“我父子有景升伯父和子玉兄相助,何愁不能讨灭天下汉贼,再兴我大汉社稷!”
刘琦脸上阴云尽散,一股豪情壮志也油然而生,当即举樽。
两人一饮而尽,相视大笑。
于是扶持刘琦之事,就此定下。
刘琦拿到了刘承的承诺,当即便返回荆州,向刘表提请设置新郡,出镇太守之事。
刘承则修书一封,送往长安,向老刘禀明此事,阐明其中利害,请他致书刘表,举荐刘琦出镇新郡。
刘琦前脚刚走未久,钟繇便持老刘的委任书,由长安入汉中,抵达了南郑。
府堂内。
刘承再次设宴,为钟繇接风洗尘,张飞张辽等众人,皆也列席。
钟繇便当众宣布了张飞兼令汉中太守,统军留镇汉中,以及由他主掌汉中政事的命令。
刘承嘴角微扬。
老刘这道命令一宣布,他便知道,钟繇已经做出决断,要将钟氏一族的兴衰,押在他父子身上了。
“汉中有钟公主政,百姓回迁关中之事,父亲可高枕无忧也。”
刘承少不了恭维几句,举樽笑道:
“这几日为安民迁民之事,承是焦头烂额,苦无头绪,现下钟公到了,我终于也是解脱了,那就有劳钟公了。”
钟繇忙是酒樽,笑道:
“公子说笑了,公子不只有安邦之能,还有治国之才,区区一个汉中郡岂能难得到公子?”
“繇此番前来,也只是让公子能从政事中抽身而出,好为明公谋划是西取陇西,还是东进河北。”
西取陇西,东进河北…
这八字一出,刘承立时听出话外弦音,便顺势问道:
“听钟公此言,莫非是河北战局有了变化?”
钟繇遂放下酒樽,便将曹操攻破黎阳,大破袁谭的情报,详实道来。
“长安时明公与元直等众人商议,有主张东击袁氏,瓜分河北者,亦有主张先灭韩遂收复陇西,以定后方者。”
“明公一时难做决断,故命繇此番入职汉中时,顺道征询公子的意见。”
刘承心中已有了个大概,便问道:
“父亲是怎么个态度?”
钟繇便道:“明公还是倾向于对袁绍用兵,却又拿不定主意,是先兵发河北,还是先荡定陇西。”
刘承微微点头。
老刘有挥师东进,瓜分河北的意图,这是对的。
如按照鼎足理论,老刘此时本该东击曹操,迫使其撤出河北,以免其打破三足鼎立的平衡。
可老刘取关中之目的是什么?
自然是为东进中原,平定天下,再造汉室,而不是为了与袁曹三分北方,鼎足而立。
既然如此,鼎立就只是过程,而非目标。
所以,必要时刻,就要有打破平衡的决心和勇气。
那么在这个时候,就不要怕曹操鲸吞河北,不要想着如何逼迫曹操退兵。
如何搭上曹操灭袁的顺风车,如何瓜分河北,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,才是优先应该考虑的。
“父亲的想法是对的。”
刘承点头称是,酒樽向东一指:
“父亲欲平定天下,早晚也要挥师东进,荡灭袁曹。”
“至于是先灭曹还是先灭袁,却要随机应变,顺势而为。”
“今袁绍连遭官渡河东惨败,精兵良将损失一空,已是元气大伤。”
“而袁绍又染病不起,其诸子争位,群臣争斗不休,败亡之相已然显露。”
“曹操攻破黎阳,兵进邺城,既有灭袁之势,我们自当顺势而为,瓜分河北。”
说到此间,刘承兴致一起,便叫将河北舆图拿来,铺展在了堂中。
钟繇,张飞,张辽等皆是站起身来,齐齐围了上来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
刘承俯下身来,酒樽往并州所在一指:
“父亲若对袁绍用兵,必当由河东北上,夺取并州。”
“并州虽地狭民少,却表里山河,地处高原之上,东有太行山天险,西有黄河为屏障,对幽冀青三州有居高临下之势。”
“只要父亲拿下了并州,就算冀州等三州皆为曹操所得,在河北一线的主动权,也将尽数掌握在父亲手中!”
刘承将并州的重要性点了出来。
作为一名穿越者,没有人比刘承更清楚,天下龙兴之地,莫过于并州。
北魏,北齐,皆是以并州起家。
哪怕是李唐王朝,虽定都于长安,据关中而得天下,也是先起兵于晋阳。
盛唐之后,后唐,后晋,后汉,皆也是龙兴于并州。
并州就像一柄利剑,同时悬于了河北和关中头顶。
哪一方占据了并州,便将对另一方形成地理上的战略优势。
最典型的范例,莫过于北齐与北周的对峙。
北周虽有玉壁这座铜墙铁墙,然北齐占据着并州,大部分时间对北齐都处于居高临下威压之势。
而后北周灭北齐,也是先取并州,夺取晋阳之后,一鼓作气冲下太行直捣邺城,进而灭齐。
“元启公子言之有理,这并州既可为关中平原之屏障,又可为幽冀平原之屏障,谁据之则可占据地利优势!”
钟繇深以为然,遂问道:
“那依元启公子的意思,亦是主张暂不讨伐韩遂收复陇西,当先对袁氏用兵,抢夺并州?”
“非也!”
刘承却摇了摇头,话锋一转:
“袁绍只要不死,曹操纵然拿下了黎阳,击败了袁谭,想要一口气攻破邺城,速灭袁氏也断无可能。”
“我料袁绍必会带病亲征,与曹操在邺城至黎阳之间,形成拉锯之势。”
“此时我们就急于对并州用兵,明显为时尚早。”
“倒不如趁着袁曹鏖战,无暇西顾之际,趁势讨灭韩遂,收取陇西乃至凉州,从此向东用兵,将再无后顾之忧!”
钟繇若有所悟,微微点头:
“既是如此,那就等元启公子率军班师长安,将士们休整完毕之后,便可挥师西进,自街亭出陇山,破韩遂而取陇西!”
众人的目光,皆是转向了街亭所在。
此前追击韩遂时,刘备用刘承之计,已先一步抢占街亭,在陇西插下了一枚钉子。
后霍峻奉命调往街亭镇守,现下正以两千兵马,抵挡住了近十倍韩军的围攻。
那么按照正常逻辑,刘备欲灭韩遂,自然是大军沿渭水西进,穿越陇山由街亭杀入陇西。
刘承却是一笑,别有深意的反问道:
“在拿下汉中之前,父亲欲取陇西,自然要走钟公所言进兵路线,由街亭入陇西。”
“可我们如今已拿下汉中,为何还要由街亭入陇西,好让韩遂做好准备,在街亭等着我们?”
钟繇一怔,一时没转过弯来,茫然道:
“繇不太明白,不由街亭入陇西,又从哪里入陇西?”
张飞等众人,也皆是眼神好奇。
“从这里!”
刘承酒樽抬起,缓缓指向了舆图上一点。
钟繇及众人目光,齐望向了刘承所指之地,蓦的眼眸皆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