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夏初,阳平关以西,沮县。
一万五千关中军,在刘承的统领下离开汉中,踏上了“北归”关中之路。
由沮县北上,沿来时的路过散关入陈仓,便可归关中。
刘承却率军驻扎于此,三日未动。
是日黄昏时分,一支万余人的蜀军,从白水关方向浩浩荡荡而来。
刘璋派出的助战之兵,终于是到了。
中军大帐内。
时隔数月,刘承再度与法正相见,这一次跟他来的,还有几张生面孔。
大家都是熟人了,彼此一番寒暄,会心一笑后,法正便指向了身后那几张生面孔。
“这位乃是刘益州麾下宿将,张任张伯信,此番奉刘益州之命,统领这一万蜀军。”
法正指着当先那位身形魁伟,气宇刚肃的武将介绍道。
“末将张任,见过元启公子。”
那武将步上前来,不卑不亢拱手参见。
张任!
这个名字,可是如雷贯耳啊。
刘璋帐下能战之将不少,可称猛将者却凤毛麟角,张任可算一人。
只是这个人却是块硬骨头,当年老刘取蜀,此人兵败被俘之后,宁被斩首也不肯归降。
刘承向刘璋借兵的用意之一,便是想借此机会,从益州薅几个可用之才来。
没想到,刘璋却派了这么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来。
想要收伏此人之心,恐怕不易呀…
不过所幸现下老刘与刘璋的关系乃是盟友,张任现在算是他父子半个部将,有这一层关系,慢慢收伏其心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刘承遂将张任扶起,笑道:
“原来是张伯信张将军,承久仰将军大名,不想今日能并肩而战,当真乃是幸事也。”
对于刘承的“恭维”,张任似乎并未感到受宠若惊,反而开门见山道:
“任奉我家州牧之命,率我一万蜀中儿郎前来,助玄德公东击袁氏。”
“我军何时北上关中,请元启公子示下?”
果然是个刚直之人,半句废话都没有,上来就直奔主题。
刘承一笑,便道:
“吾已在此等候数日,既然张将军和蜀中将士到了,那我们就可以动身了。”
“不过,咱们却不是回关中,也不是去东击袁氏。”
张任一怔,面露茫然。
刘承则走到帐门前,抬手向西一指:
“传吾之命,两军即刻开拔西进。”
“我们出祁山,入陇西!”
张任懵了。
身后泠苞,吴班等几员蜀将,皆也是为之一愣。
此前刘璋召集他们时,声称刘玄德要攻打并州,派他们前去助战。
刘璋还特意叮嘱他们,务必要奋勇死战,不可令刘玄德以为他是在敷衍应付。
故张任等蜀将,出征之前,皆是做好了远赴河北的心理准备。
几人却没料到,这位传说中的刘家兵神,忽然间改了口,要出祁山入陇西。
这是几个意思?
唯有法正却眼眸一动,惊喜道:
“元启公子,这莫非是玄德公声东击西之计,佯为东取并州,实则由汉中出祁山杀入陇西,杀韩遂一个措手不及?”
刘承微微一笑,点头默认了法正的推测。
由汉中西出阳平关,经武都自祁山北出,便可从南面进入陇西诸郡。
当年武侯六伐曹魏,有三次就是走的这条祁山道。
其战略目的,自然是攻取陇西,进而夺取凉州。
当初他父子只据有关中时,想要攻取陇西,自然只能由陈仓穿陇山,自街亭入陇西。
拿下汉中,便多了这么一条走祁山道攻取陇西的选择。
根据现有情报,韩遂将重兵都部署于了街亭外围的略阳一线,祁山方向诸城兵力空虚。
显然韩遂以为他父子抢占街亭,并令霍峻死守,就是为了据住陇山西口,为从街亭入陇西做准备。
韩遂却未意识到,他父子在夺取了汉中之后,已经有了新的选择。
“果然如此,果然如此啊…”
恍然明悟的法正,目光笑看向刘承:
“正在成都之时便在想,陇西未定,韩遂这个后顾之忧未除,玄德公何故急于对袁氏用兵,这其中莫非另有玄机?”
“今日看来,正的猜测果然没有错,玄德公果然是声东击西,要先拔除韩遂这个隐患。”
“现下韩遂重兵皆在街亭一线,又以为玄德公抽调汉中军团回关中,乃是为对并州用兵,却万没料到公子要出祁山,杀他一个措手不及!”
点破了刘承全盘布局后,法正拱手赞叹道:
“若正所料不错,这必是元启公子的手笔,此策当真深得出奇制胜之妙,正受教也!”
刘承轻咳几声,面露歉意道:
“此战贵在出奇不意,故此前未曾向孝直及刘益州明言,只能佯称借兵伐袁,还请孝直见谅。”
“至于刘益州那边,也请孝直代为解释才是。”
法正则一摆手,正色道:
“元启公子言重了,此计若有泄露风声,令韩遂有所防备,则功亏一篑也。”
“玄德公和公子此举,也是不得已而为,刘益州断然不会见怪,何况是正。”
言罢,法正转向张任等众人:
“伯信将军,元启公子的计策,诸位想必已经明白了。”
“兵贵神速,咱们即刻随关中军拔营动身吧。”
张任猛的回过神来,暗吸一口凉气,不禁重新打量向了刘承。
刘承早已名动天下,他们这些蜀将又岂能不闻?
先前听得刘承一战定汉中时,蜀中上下对这位玄德之子,更是大为震撼。
然张任却性情刚肃耿直,未亲眼所见,对刘承的种种传闻,心下皆持有怀疑态度。
今日初见,便亲眼见识了刘承的神机妙算,自然是心绪澎湃。
“此子,果然非是浪得虚名也…”
心下暗暗感慨后,张任深吸一口气,拱手慨道:
“我家刘益州之命,乃是令我等听从玄德公父子号令,公子既让我们去打韩遂,我们自当从命。”
“只是任有一个请求,只请公子准我蜀军为先锋!”
刘承眼眸一动,对张任的请战略感意外。
蜀军战力羸弱,这是天下人皆知之事。
他此番向刘璋借兵,也只打算令蜀军充门面打辅佐而已,真正的硬仗还得靠自家关中虎狼。
蜀军上下,应该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,该能摆得清自己的位置才对。
谁想张任竟然要请缨,叫蜀军做前锋,直面凉州军团!
张任一带头,泠苞,吴班等蜀将,皆是慷慨请战。
刘承目光只得瞥向法正。
法正脸上却并无意外之色,反是拱手道:
“实不瞒公子,刘益州为显诚意,这一万士卒,乃是从我蜀军中挑选出的精锐,个个皆是奋勇骁锐之士。”
“张将军和泠将军等,皆也是我蜀中数一数二的猛将。”
“请元启公子放心,张将军和我们这一万蜀中儿郎,绝对担得起前锋重任!”
刘承秒懂法正言下之意。
刘璋这是怕为天下人耻笑他蜀军无能,故而对此番出川作战极为重视,特意挑选了蜀军中的精锐,组成了这支远征军团。
张任泠苞等蜀将,也都憋着一股劲儿,想要打出蜀人的威名,想要证明他们蜀军并不是菜鸡。
所谓一将无能,累死三军,刘璋暗弱连累的蜀军战斗力也低下。
只是蜀军再弱,精挑细选出一支可战之师,应该还是没问题的。
何况还是有法正的背书。
刘承脸上犹豫尽收,欣然道:
“好,那我就令张将军为先锋,率蜀军为前锋军。”
“七日之内,我要你们兵出祁山,给我一举攻下西县!”
张任大喜,拱手慨然道:
“末将领命,七日之内,我张任若不能拿下西县,任愿担头来见!”
…
天水郡南部,西县。
“尹田曹,天水郡今年的庄稼长势不错,夏粮定然是大丰收。”
“刘备早晚要来攻我陇西,父亲欲固守诸县,便可给各城屯足了粮草。”
“粮赋你得盯着点,需当及时收上去,今夏这笔粮赋对我军尤为重要,你明白吗?”
城头上,韩遂之子韩渊,正在对田曹尹奉一脸郑重的交待。
此番他奉韩遂之命,巡视天水诸县夏粮形势,西县乃天水最南一县,也是他此番巡粮的最后一站。
“公子,今夏粮赋,下官定当颗粒归仓,不负公子嘱托!”
尹奉拱手领命,却又话锋一转:
“不过下官听闻,那刘备意图对袁氏用兵,正在往河东调集粮草兵马,想来今岁应该不会犯我陇西才是。”
韩渊脸色松松了些许,目光望向河北方向,感慨道:
“也幸得大耳贼去打袁氏,给了我韩家喘息之机。”
“待略阳,陇县诸城加固完毕,粮草屯集足够,纵然那大耳贼尽起关中之兵来犯,我父子亦不惧也。”
尹奉连连点头,顺势附合道:
“公子言之有理,明公雄霸凉州数十载,又岂是那刘备能撼动。”
“陇西也好,河西也罢,这凉州总归是韩氏的天下。”
韩渊嘴角微扬,钩起一抹自负。
便在他交待完毕,准备下城而去之时,忽有士卒大叫:
“西县南面,似有大队兵马逼近!”
韩渊和尹奉猛的停下脚步,二人不约而同的向南望去。
果然,视野中有大片尘雾,正从祁山方向席卷而近。
尘雾中,隐隐约约有旗帜兵马身影纷涌而动。
“西县南面怎会有我军大队人马?我不记得父亲有派出这么一支兵马呀…”
韩渊喃喃自语,面露几分困惑。
困惑归困惑,他却并未警惕起来。
毕竟这里是陇西腹地,是他韩家的地盘,就算有不明身份的兵马出现,那也一定是他韩家的人马。
尘雾滚滚,呼啸而近,转眼后逼近西县。
无数的士卒,无数面“刘”字旗,如神兵天降一般,撞入了眼帘。
“刘字旗?”
“公子,不好,是刘备的人马,是关中军!”
尹奉最先发现了不对劲,指着前方惊悚大叫。
韩渊亦蓦然惊醒,眼珠爆睁到如若见鬼,颤声惊呼道:
“怎会有这么多关中军,出现在西县之南?”
“这,这,这…”
韩渊方寸大乱。
西县城头,不足百人的韩军士卒,亦是陷入一片大乱。
城南方向。
一万蜀军已如虎狼一般,冲至了城下。
张任立马横刀,远瞟了一眼城头,微微点头赞道:
“法孝直所言不错,这个刘元启果然是算无遗策,韩遂那厮果真全无防备!”
深吸一口气,张任长刀向西城一指,厉声道:
“蜀中儿郎,随吾踏平西县,给天下人瞧瞧,我蜀军并非是怂包孬种!”
号角声吹响。
上万蜀军士卒,如饿极了的虎狼,向着西县铺天盖地席卷而上。
“公子,敌军来的太快太多,西县断然守不住,速速弃城而逃吧!”
尹奉最先惊醒过来,拉着韩渊大叫。
韩渊打了个寒战,蓦的惊醒过来,慌忙下城而去。
就在两人翻身上马,向着北门奔出未久时,身后南门已然沦陷。
城门大开,张任策马提刀,当先而入。
身后无数蜀军,如虎狼一般,灌入了西县之中。
韩渊回眸望去时,惊见一员蜀将已如疾风一般,狂追而近。
手中长刀,挟着雷霆之势,追斩而来。
韩渊大惊,慌忙欲要拔剑抵挡,却已不及。
“咔嚓!”
一声惨叫,一道鲜血飞溅而出。
韩渊被拦腰斩为两截,轰然栽落于马下。
蜀兵滚滚而出,转眼将他的尸骨淹没。
西城之上,一面“刘”字旗已升起。
…
略阳城。
韩遂正在成公英和阎行的陪同时,巡视督促着修筑城池。
“此番我们征发了一万民夫,对陇县,略阳,成纪,阿阳等街亭外围诸城,都进行了修筑。”
“只等夏粮下了,各城便粮草充足,城墙坚厚,刘备纵然能入我陇西,也只能钝兵于坚城之下。”
“彼时各城坚守不出,明公再以轻骑袭其粮草,自可令刘备不战而退…”
成公英指着正在修筑的城墙,洋洋洒洒的自信谋划着蓝图。
韩遂微微点头,捋着细髯望向关中方向,冷笑道:
“大耳贼不趁我城池修筑未毕,夏粮未下之前攻我陇西,却反去对河北用兵,当真是一步臭棋。”
“看来他是轻取汉中之后,骄狂自负,已不将我韩遂放在眼里。”
“如此甚好,用不了多久,吾就让他见识一下,我凉州之主的底蕴!”
话音方落,仓促脚步声响起。
一名半身是血的官吏,跌跌撞撞冲上城楼,伏倒在了韩遂面前。
“尹奉?”
韩遂认出了那人,心中陡生不安,喝问道:
“你不是随子深往西县巡粮,为何成了这般模样?子深何在?”
尹奉伏倒在地,哭腔道:
“启禀明公,上万关中军突然杀至西县,公子他来不及撤走,被敌军所杀了啊!”
韩遂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