懵的不只是韩遂。
身旁的成公英,阎行,以及韩军诸将,皆是骇然石化。
西县,关中军,少将军韩渊被杀…
这几桩事风马牛不相及,怎么就连在了一起?
“你胡说八道,西县怎会有关中军,子深怎可能被害!”
“你胡说八道~~”
韩遂僵硬一瞬后,陡然间爆发,抓起尹奉歇厮底里的咆哮质问。
尹奉咽了口唾沫,颤声泣道:
“事关重大,奉怎敢谎报军报,是奉亲眼看到关中军从祁山方向杀来…”
尹奉便战战兢兢,将详细经过道来。
韩遂松开了尹奉,摇摇晃晃倒退半步,身形再次僵住。
事实虽是残酷,却由不得他不信。
“子深,子深啊~~”
韩遂陡然一声仰天悲叫,只觉天眩地转,身形向后倒去。
“明公!”
成公英等慌忙上前,将韩遂扶住。
韩遂则捂着额头,已是老泪纵横。
韩渊乃长子,又是诸子之中,唯一有治国之才的一个,深得韩遂信任器重。
故他每每征伐在外时,才会将留守后方,筹措粮草的重任,全都交给韩渊。
却万没料到,自己最喜爱的长子,就这么一次寻常的巡粮,竟然就死在了关中军刀下。
韩遂焉能不痛入骨髓。
“不对,刘备明明欲攻袁氏,为何关中军会出现在我西县?”
一片混乱惊慌中,阎行突然间一声沉喝。
城头瞬间安静下来。
韩遂从悲愤中陡然清醒三分,猛的挺直了身子。
对啊,西县怎么会出现关中军?
还是一万兵马之众?
“明公,我们中计了!”
成公英一拍大腿,陡然一声大叫。
“中计?什么中计?”
韩遂茫然的转头看向成公英
成公英满腔懊悔,指着长安方向咬牙切齿道:
“那刘备从头到尾,他就没有对袁氏用兵的意图,往河东调运粮草,调汉中军团回关中,只是为麻痹我们,令我们疏于防备而已。”
“刘备真正意图,乃是声东击西,佯攻并州,实取我陇西啊!”
韩遂打了个寒战,陡然间听明白了几分,眼神却依旧困惑。
成公英只得又向南一指,继续解释道:
“那汉中军团要回师关中,必由原路返回,出阳平关经沮县北上散关。”
“可我们都忽视了,从沮县向北可回关中,向西出祁山则可入我陇西。”
“关中军必是佯回关中,实则轻装疾行,昼夜兼程北出祁山!”
“我军主力皆部署于街亭外围,防范刘备自关中来攻,却未防他会从汉中来攻,南面几乎毫不设防,自然便被关中军杀了个措手不及。”
将全部真相推出后,成公英拱手咬牙道:
“明公啊,除了那刘承,谁还能使出这等诡诈绝伦之计?”
“我料突袭西县的关中军,必也是那刘承统帅,我们从头到尾,都被他戏耍于股掌之中了啊!”
真相大白。
韩遂眼中的困惑化为乌有,倒吸一口凉气,摇摇晃晃倒退了半步,眼中已涌起愕然。
“那个小子,他竟然从汉中杀入了陇西,吾怎就未想到,刘备从汉中亦可攻我陇西?”
“吾早该想到,那小子诡诈多端,该早在祁山屯军设防才对,不然子深怎会被那小子所杀!”
“该死,该死啊~~”
韩遂是捶击着城垛,咬牙切齿大骂,满腹的懊悔愤恨。
突然抬起头,怒瞪向成公英:
“子奇,汝素来自诩智计过人,为何不早提醒吾于祁山设防?”
面对韩遂质问,成公英面露愧色,额头滚汗,无颜回应。
一旁阎行却叹了一声,拱手道:
“那刘承鬼谋无双,为了出祁山偷袭我西城,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,神鬼难测也。”
“明公,现下重中之重,乃是如何亡羊补牢才是。”
“今刘承从南面杀入我陇西,稍后刘备必会率军从关中方向杀来,我军两面受敌,形势危矣!”
韩遂打了个哆嗦,猛然惊醒过来。
“吾现下就趁着大耳贼未至,亲率大军南下,趁刘承那小子立足未稳,一举击破了他!”
韩遂顾不得责怨成公英,振作精神便要下城。
“明公,不可啊!”
成公英却拦住了他,劝说道:
“关中军之精锐冠绝天下,陈仓一役的教训,明公莫非忘了吗?”
“对付刘备父子,我们只能固守坚城不出,万不可与之正面交锋,否则必败也!”
韩遂后脊背一凉,陡然清醒三分。
是啊,陈仓一役,关中军的精锐他是亲眼所见的。
要不然他也不会疯狂修筑城池,屯集粮草,做好固守不出的准备。
不就是正面决战,打不过刘备父子嘛。
现在你却风急火燎的赶去西县,巴巴的要跟刘承决战,那不是正中人家下怀,赶去送人头么?
“吾若不战,难道坐视那刘承在陇西站稳脚根,与其父对吾形成夹击之势不成?”
韩遂眉头一皱,反又质问道。
成公英沉吟片刻,情绪渐渐平伏,脸上恢复了些许从容。
“明公勿自乱阵脚,那刘承从汉中攻我陇西,虽可避过我街亭一线坚城,却有个致命的软肋,那便是粮草!”
成公英叫左右拿来舆图,往韩遂跟前一铺,指着舆图道:
“明公请看,刘备若从关中进攻我陇西,粮草则可走先走渭水,再走汧水,过陇山直抵街亭,粮草转运便利。”
“倘其由汉中攻我陇西,虽有沔水和西汉水转运粮草,然两水却并不相接,尚需陆路转运。”
“而秦岭之崎岖远胜于陇山,陆路粮草转运之难,何止十倍?”
“故那刘承这一路兵马,虽入陇山却必不能持久,利在速战速决。”
“明公若率军前去与之一战,正中那刘承下怀也!”
一番分析后,成公英往冀县一指,接着道:
“故英以为,明公可率两万余主力南下,回防冀县,并严令上邽,望垣等诸城坚守不出。”
“那刘承不能与明公决战,不出两月必粮草不济,不战自退也!”
韩遂情绪缓和下来,整个人随之也镇定不少,微微点头道:
“子奇言之有理,从汉中袭我陇西有利有弊,其弊端便是粮草转运不利。”
“嗯,子奇此策确为上上之策。”
这时,阎行却又道:
“倘明公据守冀县不战,那刘备率大军出街亭入我陇西,又当如何?”
话音方落,成公英一指脚下城池,自信一笑:
“我略阳等诸城修筑将成,刘备纵然率大军由街亭入陇西,我们只需按照原定方略,据守城池不出便是。”
“以各城现有粮草,坚守两月当不成问题,彼时刘承已粮尽而退,明公自可抽身北返抵挡刘备。”
“且到那时,刘备闻知刘承南路军已退,多半也会退兵回关中。”
“如此,则我陇西之危自解也。”
听到这里,韩遂气也顺了,神色彻底恢复从容。
成公英这么一分析,似乎事情也没那么坏,局面还在他掌握之中。
那刘承一顿操作猛如虎,到头来对他的威胁似也有限。
只要他依旧坚持原来的固守战略,以不变应万变,那刘承怎么来的就得怎么回去。
唯一的损失,就是折了长子韩渊。
“子奇,吾没有信错你,你果然是我西凉第一谋士。”
韩遂一拍成公英肩膀,啧啧赞叹,俨然将先前责问对方之事,当作没的发生一样。
成公英松了口气,却拱手愧然道:
“明公谬赞,英万不敢当,英智计远不及那刘承,唯一能做的只是助明公自保而已。”
韩遂目光望向南面,悠悠慨叹道:
“刘备父子横扫关西,张鲁雄踞汉中十余载,一月便被他覆灭。”
“能在他父子兵锋之下,保得陇西一隅,已然是不易呀。”
感慨过后,韩遂深吸一口气,喝道:
“传吾之命,即刻集结两万步骑,吾要亲赴冀县会一会刘承那小子!”
当下,韩遂便留成公英守略阳诸县,与阎行亲率两万步骑,星夜南下赶往冀县。
…
长安,雍州牧府。
“吾不明白,吾实在是不明白!”
“袁尚何来的底气,竟然敢兵犯玉壁?”
府堂内,刘备扬起手中军报,满面困惑的望向了徐庶众人。
关羽,赵云,马超等众人,皆也是面露奇色。
玉壁是什么地方,那位袁家三公子心里没点数吗?
那可是他爹袁绍的伤心之地,噩梦之地。
郝昭是什么实力,袁尚他不清楚吗?
他爹袁绍率五万雄兵,围攻了数月都未能撼动,几乎要被逼疯。
到最后,还落了个惨败而归,吐血病倒的地步。
若说官渡一役,曹操扼制住了袁绍鲸吞天下之势,那玉壁一战,便令袁氏由盛转衰之始。
可现在,你爹都干不动的天下第一坚城,你袁尚竟然想来碰一碰瓷?
谁给你的勇气?
刘备想不明白。
关羽等众人,皆是想不明白。
“庶猜想,袁尚见我们向河东调粮增兵,误以为我们要对他并州用兵,故而想先发制人拿下河东,将防线推进至黄河。”
“此外,袁尚此举大抵也有立功立威的用意在内,毕竟现下袁绍染病在身,二袁定然更是急于争储。”
“再一个嘛,庶听闻袁氏诸子中,袁尚最有其父之风,想来也是一位自认为天子骄子之徒。”
“恐怕在袁尚心里,自认自己已青出于蓝,他父亲办不到的事,他未必就办不到。”
徐庶不紧不慢一番揣摩,给出了几个还算合理的解释。
刘备恍然省悟,微微点头:
“吾在河北时,亦见过那袁尚,确是最像袁本初,有人评价其有天日之表,龙凤之姿。”
“如元直推算,这袁尚自负为天之骄子,以为能破我玉壁,为其父雪耻倒也不足为奇。”
关羽却面露讽刺,不屑冷哼道:
“由那袁熙便可判知,袁本初诸子皆犬豚也。”
“放眼天下,可称天日之表,龙凤之姿者,唯咱们元启也,那袁尚他也配?”
赵云等皆称是。
正当这时,亲卫高举帛书冲入堂中,大叫:
“启禀主公,陇西捷报!”
“公子已率军出祁山,袭破西县,攻入陇西!”
刘备精神大振,起身下阶,接过帛书细看。
“元启声东击西之计成也!”
片刻后,刘备开怀大笑,将捷报示于众人。
府堂之内,一片沸腾欣喜。
关羽阅过捷报后,捋着美髯啧啧赞叹道:
“那韩贼耗费人力物力,于街亭外围大修城池,却万万不会料到,元启会从汉中攻入他陇西。”
“兄长,愚弟早说过,天下群雄之子,唯有元启才配得上天日之表,龙凤之姿八字也!”
众人皆是称是。
刘备脸上是不掩引以为傲之色。
一声大笑后,拂手道:
“袁尚要攻玉壁,就由着他攻去吧,就让他也尝尝他父亲当初吃过的苦头。”
“云长,你留守长安坐镇,为兄亲率大军出街亭入陇西,与元启合灭韩遂!”
众人欣然从命。
于是刘备便亲率两万余步骑,率马超赵云徐庶等文武,离长安西进,直奔街亭而去。
…
天水郡。
刘承亲统中军出祁山,与张任的蜀兵前锋,会师于西县。
“元启公子,某幸不辱命,已为公子拿下西县,并斩韩遂之子韩渊!”
府堂内,张任手提着一枚首级,昂首向刘承禀明战功。
那般眼神表情,显然在说:
刘公子,看到了没有,我们蜀人也并非全是菜鸡,我们也能打!
“吾闻你张伯信乃蜀中第一猛将,果然名不虚传!”
“我父子有伯信和这一万蜀中猛士相助,必可讨灭韩遂,收复凉州也!”
刘承自然是不吝美词,大赞特赞。
驾御张任这等自负之人,他还是颇有心得的,主打一个要给足了对方情绪价值,让他感受到别人给不了的认可。
毕竟老刘麾下就有一大帮傲骄男,身为老刘之子,耳濡目染自然跟老父亲学了不少御人之道。
听得刘承这番赞许,张任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,当即拱手慨然道:
“西县已破,接下来该怎么打,元启公子只管下令便是,某必赴汤蹈火,再所不辞!”
刘承微微点头,少不了又是一番嘉许。
尔后目光转向法正,问道:
“西城距略阳不过百余里,想来韩遂已有所反应,孝直,我斥侯可有消息?”
法正将两道情报递上,说道:
“据我斥侯回报,韩遂于前日已率两万步骑,由略阳赶回了冀县。”
“上邽,望垣等渭水沿岸诸县,皆也关闭城门,严阵以待。”
“以正推测,韩遂应该是畏惧公子兵威,要据守坚城不出,以待我军粮尽兵退!”
提及粮草时,众人振奋狂热的情绪,顿时收敛了几分。
张任却一拱手,直言道:
“元启公子,某素来心直口快,你莫要介意。”
“你不是我蜀人,先前又是速破汉中,自然不知我蜀地运粮之难。”
“依任之见,若是我们不能在两月之内击破韩遂主力,拿下陇西,恐怕只能粮尽退兵也。”
左右泠苞等蜀将,皆是点头附合。
法正也眉头微皱,捋着细髯道:
“韩遂此前已修筑过街亭外围诸城,纵然玄德公率北路军入陇西,想要两月之间拔除各城也非易事。”
“韩遂的意图已很明显,以略阳诸城牵制玄德公北路军,亲率主力在冀县上邽一线据守不出,以牵制我南路军。”
“元启公子,看来我们得想方设法,逼韩遂与我们决战才是。”
“否则,两月之内,我们必得粮尽退兵才是。”
府堂内,气氛渐渐平静了下来,一时议论纷起。
“有陈仓一役前车之鉴,恐怕那韩遂必是吃了教训,铁了心死守不出,想要引其出战,恐非易事也。”
张辽也眉头微皱,脸上蒙上些许阴云。
法正目光望向刘承,却见这位大公子却神色淡然,只小酌汤茶,似乎全然不为所动。
“元启公子素来深谋远虑,莫非早有胸有奇策,可引韩遂与我们决战?”
法正看出了端倪,忙是拱手问道。
“知吾者,孝直也。”
“所谓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,我数万大军深入陇西,事先若是不想好解决粮草之策,我岂非是让将士们深入险地?”
刘承别有玄机一笑,尔后道:
“诸君勿虑,吾自有手段,既可解决粮草之困,又可逼韩遂不得不与我军决战!”
众人神色大振,目光齐刷刷望向了刘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