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县,北门城楼。
刘承扶剑而立,正俯视着一队队运粮车,从四面八方驶入西城。
“果然如公子所料,韩遂畏公子如虎,严令各城不得出战。”
“如此反倒帮了我军,我们可以毫无顾虑,割了他的麦子大摇大摆扬长而去。”
法正捋着细髯,笑看向刘承。
刘承一笑,目光望向冀县方向:
“接下来,就看那韩遂是逃往金城老巢,还是舍不得陇西之富庶,前来赌一把了。”
话音方落,脚步声响起在身后,张任兴冲冲的登上城楼。
“元启公子当真料事如神也,韩遂果然来了!”
张任脸上掺杂着折服与兴奋,抬手向北一指:
“我斥侯回报,韩遂已尽起冀州之兵,会合上邽,襄武诸县守军,以两万五千余兵马南下,正向我西县杀来。”
“公子,韩遂果然被逼无奈,要前来与我军决战!”
城头上,诸将沸腾。
刘承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他不怕韩遂来战,就怕韩遂畏战,弃陇西逃回金城老巢。
韩遂不灭,则随时可卷土南下,再攻陇西,甚至是东侵关中。
若其逃往金城,他父子势必要追击而去。
然金城地远,又有黄河为屏障,韩遂若以三万兵马全身而退,依托黄河固守金城,再想灭之便殊为不易。
所幸,韩遂舍不得陇西这块刚吃进嘴里的肥肉啊。
“伯信,吾料韩遂所以敢来决战,必是轻视你们蜀兵的战力,想以你们为突破口击破我联军。”
“明日一战,你和你的蜀兵可有信心抗得住凉州军冲击?”
刘承目光转向张任,郑重其是问道。
张任脸上傲气骤燃,拱手慨然道:
“公子放心,我一万益州儿郎非是孬种,必叫韩遂后悔轻视我等。”
“明日一战,我部若后退半步,我张任当场自裁,以向公子谢罪!”
他这是立下了军令状。
刘承吃了颗定心丸。
原本他对蜀兵的战斗力,是持怀疑态度的,也只是想让他们打辅助而已。
西城一战,张任和他的一万蜀兵,已证明了他们的实力。
这支蜀兵,战力虽逊于关中军,却绝对有与凉州兵正面硬刚的实力。
“有伯信这句话,吾有何虑?”
刘承豪然一笑,抬手向北一指:
“明日我关中军便与益州军并肩而战,一举击破韩遂主力。”
“明日,我们一战定凉州!”
…
翌日午后。
晴了数日的天空,忽尔彤云密布,天地肃杀。
西城各门城门打开,数以万计的联军井然有序出城。
两万五千联军步骑,大大小小数十座军阵,背城列阵完毕。
大纛之下。
刘承身披玄甲,腰悬倚天剑,鹰目如电,远射前方。
马云禄亦身着戎装,守护于一旁,期许敬慕的目光悄悄望着自家丈夫。
“能嫁得这般夫君,确实是莫大之幸…”
望着自家夫君英武绝伦的气度,马云禄心下暗暗庆幸。
尔后目光又望向前方,眸中燃起丝丝恨意。
今日决战之敌,正是他马氏一族的死敌。
身为父亲马腾的结义兄弟,韩遂却两次背信弃义。
第一次背信弃义,杀死了她的母亲。
第二次背信弃义,偷袭冀县,令父亲身中数箭,落下了现在的病根。
脚下这片马家经营多年的根据地,也被韩遂就此夺取。
此仇此恨,马云禄焉能不铭记于心,日夜不忘?
今日,追随着夫君杀入陇西,逼得韩遂不得不亲来决战,等了多年的复仇雪恨之机,终于是等到了。
正当心中翻着旧账时,马云禄明眸蓦然一聚。
前方地平线,一道尘雾滚滚升起。
接着着,千军万马在一面面“韩”字旗的引领下,浩浩荡荡推进而来。
“将军,韩老狗来了!”
马云禄握紧手中银枪,激动的目光急望向刘承。
刘承神色却平静依旧,马鞭只微微一扬,轻喝道:
“敌军已至,传令全军,准备好血战一场。”
“今日一战,有进无退。”
“敢擅退者,立斩!”
此令一出,马云禄心中微微一凛,望向刘承的眼神中,悄然添了几分敬畏。
此前在她映象中,自家夫君素来是谦谦公子,运筹帷幄的智者双重形象。
此刻,她却又从丈夫身上,看到了杀伐果决,雷厉风行。
“父亲说的没错,元启他身上,果然有帝王之相…”
马云禄回忆起了马腾初见刘承后,与他们几个马氏子弟私下里给出的评价。
“呜呜呜~~”
号角声吹起在前方,韩军已推进至三百大步,率先要发动攻势。
马云禄收起唏嘘感慨,银枪在手,复仇的目光射向前方。
韩军阵。
韩遂眯起的独眼,同样在以复仇的目光,刃视着那面“刘”字大旗。
陈仓一役,失眼之痛。
西县失陷,丧子之仇。
那个罪魁祸首,那个刘备之子,就立马于那面大纛之下。
今日,他亦是怀着复仇之心而来。
“刘承,与蜀兵为伍,就是你最大的失策…”
韩遂嘴角钩起一抹讽刺,拔剑在手,厉喝一声:
“擂鼓,步军进攻!”
战鼓声震天而起,打破了沉寂。
两万余凉州步卒轰然而动,挟着天崩地裂之势,向关中益州联军推进而上。
几乎在同时。
刘承倚天剑出鞘,亦向韩军一指:
“传吾之命,关中军和益州军尽出,给我压上去!”
令旗摇动,战鼓声轰鸣而起。
两万余联军步卒,亦轰然而动,如墙而进,向着迎面的凉州军团压上。
两支军团,在旷野之上,相对推向了对方。
两军转眼相距百步。
弓弩手率先发难,雨点般的利箭,腾空而起,倾泄向了对方。
惨叫声响起,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,道道鲜血飞溅。
韩遂独眼瞪大,满心期待的想要看到蜀兵阵被射到阵形大乱,军心受挫的景象。
韩遂眼中的期望,却渐渐变成了失望。
蜀军阵形之稳,竟不逊于关中军阵,光凭箭雨的射杀,似乎并未能挫动蜀军士气军心。
跟他事前推演的,似乎有些不太一样…
韩遂心头忽然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。
只是现下箭已在弦,焉能不发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推进了。
须臾后,两军轰然对撞。
天崩地裂,风云变色!
大盾与大盾的撞击声,枪矛刺穿铠甲的破甲声,士卒血肉之躯被贯穿后发出的惨叫声…刹那间充斥于天地之间。
一场正面对决,一场空前惨烈的血肉搏杀在原野上展开。
刘承鹰目紧盯战场,微凝的剑眉却徐徐松展。
张任不愧是蜀中第一猛将,那一万蜀兵也没有给益州人丢脸。
面对凉州虎狼的冲击,他们扎死在了原地,一排人倒下,另一排就立刻填上。
张任践行了他战前的誓言:
半步不退!
蜀兵在拼死血战之下,虽落于下风,被凉州军压着打,却依旧稳住了阵形未乱,寸步未退。
右翼的关中军战线,一万关中虎狼,却开始占据了上风。
经过了与袁曹血战的淬炼,在严明军纪的约束加持下,关中军个个奋勇如虎,如墙而进。
凉州兵虽皆为边地骁勇之士,却没有关中军铁一般的纪律加持,战力上自然逊色一筹。
血战不到半个时辰,左翼的凉州兵尚能压着蜀兵打,右翼却在关中军的冲击之下,步步后退,渐渐有抵挡不住的迹象。
“蜀兵竟有这样的战力,这…这怎么可能?”
中军大纛下,韩遂已独眼爆睁,为蜀军的顽抗所震惊。
他想不明白,曾被张鲁的汉中军压着打的蜀兵,怎么到刘承的手里,竟如脱胎换骨一般?
蜀兵的战斗力,竟强到能与他凉州军正面硬刚,死战不退的地步!
这还是刘璋那个暗弱之主,手底下那帮菜鸡吗?
“明公,关中军攻势太猛,我军右翼怕是要扛不住了。”
身旁尹奉指着右翼大叫。
韩遂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望一眼战场形势,一咬牙,挥剑喝道:
“传令阎行,骑兵尽出,直捣乱敌军中军!”
他还不甘心,要祭出最后的杀手锏。
令旗摇动,号角声吹响。
阎行只得率五千余凉州骑兵,滚滚而出,绕过前方战场,直扑刘承中军所在。
这五千骑兵,已是他最后的底牌,他已将胜负赌上。
刘承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在凉州这种地方,骑兵的对决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。
“传令文远令明!”
刘承倚天剑一挥,毫不犹豫的喝道:
“关陇铁骑尽出,给我打垮韩遂的凉州骑兵!”
肃杀的号角声与战鼓声同时响起。
蓄势已久的五千关陇铁骑,如洪流一般奔腾而出,同样绕过步军战团,直扑韩遂中军而去。
两支骑兵军团,卷着漫空狂尘,挟着天崩地裂之势,势不可挡的迎面冲向对方。
顷刻后,两支骑兵军团,轰然对撞。
真正的决战开始。
凉州骑兵与关陇骑兵,彼此拉扯,反复的冲杀。
人仰马翻,血染苍空…
阎行打着打着,突然发现了不对劲。
刘备父子的这支骑兵,其打法之中,既有他凉州骑兵的战法,亦有并州狼骑,乃及幽燕骑兵的战法。
这是一支集天下三大骑兵所长的精锐之师!
交锋不过片刻间,他的凉州骑兵,很快就落入了下风。
在关陇铁骑的冲击下,凉州兵信心渐渐消弥,已是抵挡不住,出现了自行撤逃的迹象。
凉州兵军纪不整,善打顺风而不善打逆风的短板,在这生死时刻,终于致命爆发。
溃散开始。
信心受挫的凉州兵,如纸老虎一般,凶悍的伪装卸下,很快陷入惶恐无措之中。
他们开始放弃厮杀,拨马转身,向北溃去。
凉州铁骑,行将瓦解。
“不许退,擅退者斩,给我回来~~”
阎行挥舞着大刀,冲着左右士卒暴喝,试图弹压住溃势。
无济于此。
凉州兵一旦逆风,心态一瓦解,便是望风而溃,谁也拦不住。
“蜀兵可抵挡住我凉州兵,我骑兵又不是刘备骑兵的对手,韩公啊韩公,这是天要亡你啊~~”
阎行心已绝望,发出一声悲呼。
“阎行,受死!”
一声雷霆咆哮响起。
阎行身形凛,猛抬头看去,只见一将如黑色疾风,手拖血刀,朝自己疾驰而来。
“庞…庞德?”
阎行一声惊呼,倒吸一口凉气。
马韩两家斗了十余年,彼此知根知底,庞德武艺有多强,阎行再清楚不过。
眼见庞德冲着自己杀来,阎行不敢与之一战,拨马转身欲走。
为时已晚。
坐骑来不及提速时,庞德已如铁塔般追至身后,手中长刀挟裹着血雾,横空斩轰而来。
阎行眼珠爆睁,急欲挥刀抵挡,却已不及。
刀式如电,瞬息拦腰扫过。
阎行一声惨叫,半截身子已被斩断,轰然坠落于马下。
一刀斩将。
冀县一役,马腾身上数箭,就是阎行所射。
此仇焉能忘却?
“马公,那中箭之仇,我庞德替你报了!”
庞德回望长安一眼,一刀割下阎行首级,继续纵马拖刀,杀向了溃敌。
张辽则统帅着八百虎贲,踏着遍地韩军尸骨,直奔韩遂大纛方向而去。
步军战场方面。
凉州军在关中军的冲击之下,本已步步后退,败相显露。
韩军骑兵的溃败,则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击垮了凉州步军的斗志。
土崩瓦解,全线溃散。
从骑兵到步军,两万五千余凉州兵团,全线崩溃。
“韩”字大纛下。
韩遂已是身形僵硬,脸庞扭曲着无尽愕然,眼神已是绝望。
五千凉州铁骑,最后底牌,就这么轻而易举,被刘备的骑兵打垮了?
这场原本以为,至少有六成胜算的决战,不到一个时辰,就以他全线崩盘收场?
“刘承,刘承…”
韩遂望着那面“刘”字纛旗,声音颤栗沙哑的念着那个名字,已是掩饰不住心中恐惧。
此时此刻,他终于知道,为何张鲁不出一月,便覆灭那个年轻人之手了。
非是张鲁无能,也非是汉中兵太弱,实在是那个人强到匪夷所思啊…
就在韩遂颤栗绝望之际,千余溃骑已奔回中军。
梁绪勒马于前,颤声叫道:
“明公,我军全线溃败,阎将军也被那庞德所斩!”
“大势已去,我们撤吧!”
韩遂心头又挨一刀。
阎行,自己麾下第一大将,竟然已陨命。
还是死在了庞德,这个曾经的马家军团一员刀下!
这一刻,韩遂心态彻底崩塌,仰天一声悲叫:
“天亡我韩遂,天亡我也~~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