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公,恕权直言,张任泠苞等皆为我蜀中猛将。”
“那一万士卒,能与凉州军血战不退,可见亦为我蜀中精锐。”
“这样的猛将锐士,明公不自己留着,当真要送于那玄德公?”
黄权忍不住出言提醒。
毕竟蜀兵战略羸弱,这是人所共知之事。
这其中原由,当然有刘璋暗弱,将熊熊一窝的原因在内。
另一方面也是蜀中偏隅西南,唯一的敌人就是曾经的汉中兵,说实话汉中兵的战力也是弱的很,也就欺负一下他们蜀兵。
他们与张鲁就是菜鸡互啄,两个臭子篓子下棋,实力自然是越下越臭。
如今好容易有一万将士,有机会去外面历练,与最强关中军并肩作战,与凶悍的凉州兵血肉厮杀。
这样锤炼出来的一万人,那便是无价之宝啊,召回来镇守益州他不香么?
“公衡,吾知你何意。”
刘璋微微点头,却反问道:
“然则现下北面张鲁已灭,东面刘景升乃吾同宗,又是三刘联盟一员,南面南蛮人又不成气候。”
“吾纵然将张任和那一万精锐召回,又用来对付谁呢?”
“难不成,用来防着玄德兄不成?”
黄权一愣,顿时语塞。
一旁张松,则是笑道:
“明公说笑了,玄德公乃仁义之主,与明公既为同宗又为盟友,焉会发兵来攻益州?”
“再者,以玄德公父子现下之底蕴,若真有心来取益州,就算我们多了张任那一万精锐,又岂能抵挡得住?”
刘璋并未因张松直言,他不是刘备对手,蜀兵挡不住关中军的事实而不快。
相反刘璋坦然一笑,微微点头:
“吾蜀中既无内忧又无外患,纵有精锐之师又有何用,倒不如做个送水人情赠与玄德兄。”
“他日玄德兄若当真能再兴我汉室社稷,吾也算出过一份力,玄德总归会记得。”
黄权沉默。
刘璋这是觉得张鲁一除,自己已无外敌,又有刘备罩着,留着张任和那一万精锐也是浪费。
既然如此,就用那一万精锐,买一张刘备这船兴汉大船的船票。
不,从他奉刘备为盟主起,其实就已经上了船。
这一次,他是要补一张豪华舱的船票。
“明公之意,权明白了。”
黄权不再反对,脸上却又掠起几分傲色:
“不过子乔后边那番话,权却不太苟同。”
“刘玄德乃仁义之主,自然不会来攻我益州,这权亦认同。”
“然我蜀军虽战力不及关中军,却有剑阁天险,假设刘玄德当真来攻,权以为我们未必抵挡不住。”
身为蜀人,黄权心中还是有几分傲气,不愿接受张松的自贬。
张松却一笑,反问道:
“阳平关之险,不亚于剑阁,尚且被那刘公子一月便攻破。”
“玄德公有这等兵神降世般的儿子,公衡何以敢断定,剑阁天险就能挡得住那位刘公子呢?”
黄权心中一凛,再次语塞。
张松可不在夸大其词,他说的是事实啊。
阳平关有多险,他们这些蜀人再清楚不过。
那样一座不可逾越的雄关,竟被刘承弹指间拿下。
号称天狱的汉中,也为其一月攻陷。
谁敢拍着胸膛夸下海口,凭借剑阁天险就能挡得住刘承?
黄权没这个底气。
沉默片刻后,叹道:
“子乔言之有理,那刘元启用兵如神,非可以常理夺之,剑阁虽未天险,若他率军来攻,确实未必挡得住他。”
刘璋则一摆手,讽刺道:
“公衡,子乔只是假设而已,玄德怎么可能来攻我益州?”
“你就是杞人忧天,太多无谓的提防顾忌了。”
黄权默然。
赠兵将给刘备这件事,他便再无异议。
话锋一转,黄权又道:
“明公赠兵将给刘玄德便罢,何至于将二公子也送往关中为质?”
这一次,他也不再拐弯抹角,直接将刘阐送往关中为官的本质点破。
“公衡你所言,只是吾其中一层用意,只为显示吾尊奉玄德为明主的诚意,令玄德对吾安心。”
“吾送子通往关中为官,别一层用意,是想让他建功立业,是想让我刘璋之子,也能亲身为玄德匡扶汉室之业,尽一份力。”
“吾亦为刘氏子孙,总不能眼看着玄德与众汉贼血战,吾却躲在益州一隅,坐享其成吧。”
刘璋捋着细髯,意味深长的点明了第二层用意。
黄权恍然省悟。
刘璋这是要双管齐下,全方位的搭上刘备兴复汉室这艘大船。
光送点兵马武将还不够,我还要让我的儿子跟着刘备讨伐国贼,让他有机会博一个中兴之臣的名份。
如此一来,刘备若中兴成功,我既有献土归附之功,我儿子又是中兴之臣,我的腰板才能在新朝挺的直啊。
明白了刘璋的动机,黄权不禁心下慨叹,自家主公当真是把宝都押在了那位同宗身上。
“也罢,若真到那一天,主公可不失王公之尊,我蜀人也可免去战火刀兵之苦,倒也不失为两全其美…”
黄权心下说服了自己,遂也不再多言。
刘璋则站起身来,手执着刘备那份手书,走到了堂门,举目望向了长安方向。
“玄德,高祖开汉的基业,你已拿到手。”
“接下来,就要看你能否如高祖那般,诛项羽灭西楚,席卷天下了。”
“袁曹虽非项羽,可关中也不及高祖时的富庶。”
“我刘璋只能为你做到这里,这条路你能走多远,愚弟也只能在成都拭目以待了…”
…
玉壁。
残阳西斜时,又是一天攻城无果的袁军,在丢下千余具尸体后,陆陆续续退了下来。
“郝昭,郝昭~~”
袁尚望着城头示威般飞舞的“郝”字旗,口中咬牙切齿。
此刻,他终于体会到,当年父亲袁绍所经历梦魇了。
此番他集结袁军匈奴联军,近六万余人正晋阳南下,浩浩荡荡直扑玉壁。
大军围城,一围就是两个多月。
日夜强攻,用尽各种手段,死伤无数,玉壁城却依旧屹立不倒。
出兵之前,他还自信青出于蓝,父亲袁绍攻不下的城,他未必能就攻不下来。
此刻吃了两个月的鳖后,袁尚才渐渐意识到,原来小丑竟是他自己。
“元图,你可还有什么破城手段,速速道来!”
袁尚强压住抓狂怒火,回头瞥向逢纪。
逢纪额头滚汗,束手无策。
不是他没办法,这两月以来,什么地道计,火攻计,偷袭计…
他穷尽韬略,把一切能想到的攻城之法,皆是献了一遍。
袁尚也都用了一遍,却皆被郝昭轻松化解。
此刻,他已是黔驴技穷了。
袁尚脸色阴沉下来,眼神中明显已有埋怨之色。
毕竟当初可是你逢纪力主南攻玉壁,收复河东。
现在大军被卡在玉壁城下,进退不得,你总得给我个交待吗?
逢纪眼珠一转,拱手道:
“公子莫急,刘备的关中军虽强,可其最大软肋便是关中残破,民少粮缺。”
“当初大将军围城近五月,眼看已围到玉壁粮尽将破,若非刘备击破曹操,突然回师河东,大将军已然攻破玉壁矣。”
“既如此,我们便急不得,当改换大将军当初战术,围而不攻,以耗尽城中粮草。”
“彼时,玉壁城不攻自破也!”
袁尚若有所悟,脸上焦虑稍显平伏。
一旁高览却眉头一皱,说道:
“元图所言,皆是一厢情愿也,玉壁城中粮草至少还可支四月之久。”
“彼时若刘备平定韩遂,率得胜之师回师河东,我军岂非要步大将军当年之后尘?”
袁尚心中一凛,蓦的被点醒。
未等开口时,逢纪却冷笑道:
“那刘承虽以声东击西之计,兵出祁山,打了韩遂一个措手不及,然汉中往陇西粮草转运艰难,粮草便是其致命软肋。”
“那韩遂只要聪明些,据城坚守不战,耗到那刘承粮断而退,自可保得陇西。”
“那时刘备想速灭韩遂,回师河东,又谈何容易?”
高览无从反驳。
从表面上看,逢纪确有其理。
韩遂就算再蠢,也不会蠢到忘了陈仓一役的教训,非要与那刘承决战吧。
只要不决战,打消耗战就是刘备关中军的短板,将刘备拖在陇西当不成问题吧。
袁尚脸色再度缓和,微微点头:
“有种种前车之览,韩遂理当吸取教训,坚壁不战。”
“如此看来,刘备确实一时片刻间,不能回师河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骑飞奔而至,滚鞍下马。
“启禀公子,凉州细作急报!”
“刘备已斩韩遂于狄道,一举平定凉州!”
袁尚神色大震,惊悚的目光急射向士卒手中帛书密报。
左右高览等一众,亦是大吃一惊。
逢纪更如被雷霆所击,身形晃了一晃,竟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。
“这不可能,断不可能!”
逢纪顾不得狼狈,爬将起来跌跌撞撞扑上去,一把夺过那道密报急看。
刘承抢割天水之麦,韩遂被迫出城决战,大败北遁,为刘备父子围截于狄道,尔后突围失败被擒…
韩遂覆没的经过,尽写于帛书之上。
“割麦,他竟然用割麦逼韩遂出战?”
“韩遂这个蠢材,为何不弃陇西直接北退河西,为何要与他决战?”
“蠢材,韩遂,汝这蠢材啊…”
逢纪口中咬牙切齿大骂,一副恨其不争的样子。
袁尚猛的惊醒过来,一跃下马,冲上去夺过了逢纪手中密报。
扫过数眼,袁尚倒吸一口凉气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雄踞凉州近二十载的韩遂,竟然不到三个月,就被刘备父子荡灭了?
什么陇山之险,什么粮草转运之困,在刘备父子眼中,竟如浮云一般?
“逢元图!”
袁尚猛的抬起头,埋怨的目光瞪向逢纪。
逢纪咽了口唾沫,则是无奈道:
“纪确实没料到,那刘承竟能以割麦之策,解决粮草转运之困,逼韩遂出战。”
“可纪没料到,韩遂如此不自量力,竟然舍不得陇西,当真与敢与那刘承决战。”
“他若能壮士断腕,及时率全师退回河西,便能据黄河阻挡刘备父子,依旧能拖住刘备,何至于落到这般身死名灭的地步啊~~”
逢纪脑子也是转的快,承认自己失算,却又将凉州沦陷的责任,推在了韩遂的“不自量力”上。
袁尚显然信了这套说辞,将帛书掷于地上,大骂道:
“韩遂,韩文约,我父亲和那曹阿瞒正面交锋,尚为大耳贼父子所败,何况是汝?”
“汝这不自量力的蠢材,汝误了我大计啊!”
见袁尚没有责怨自己,逢纪暗松了一口气。
这时,高览则先冷静下来,拱手沉声道:
“三公子,今韩遂覆没,西凉为刘备父子所窃已成定局。”
“料想他对凉州稍加安抚后,必会回师东归,来救玉壁,我们当如何应对?”
袁尚一震,脸上的恨怒瞬间变为一丝悚然。
面对高览这灵魂一问,袁尚方寸已乱,只得目光看向了逢纪。
逢纪拭去额头冷汗,眼珠飞转,思索对策。
便在这时,又是一骑飞奔而至,滚鞍下马。
“启禀三公子,冀州急报。”
“大将军率军于洹水与曹军对峙之时,忽病发坠马晕厥,曹操趁势纵兵大破我军。”
“大将军已在大公子护送下败归,曹操已率大军兵临邺城城下!”
又是一道晴天霹雳落下。
袁尚身形晃了一晃,原本已稍稍平伏的表情,再度为骇然取代。
逢纪亦如遭重锤一击,额头刚刚拭干的冷汗,瞬间又浸了出来。
主臣二人颤巍巍转过头,两张同样愕然无措的脸,望向了对方。
…
邺城南。
数万曹军已兵临城下,安营扎寨,形成威逼之势。
安营已毕。
中军大帐内,曹操已在召集众谋臣武将,共商破邺城之策。
大帐之中,士气高昂,弥漫着乐观的气息。
“袁绍临阵之际病倒昏厥,使司空能趁势大破袁军,兵临邺城之下。”
“此乃天佑司空也!”
“今我三军将士气势如虹,攻破邺城,收复冀州指日可待也!”
素来冷静的荀攸,此时也罕见的表现出极为乐观情绪。
郭嘉亦微微点头,笑道:
“今刘备西伐凉州,旦昔之间不能抽身东顾,袁尚又在围攻玉壁,不肯回援冀州。”
“现下袁绍又病倒不能主持大局,邺城袁军皆在袁谭手中,不足虑也。”
“司空不只可攻破邺城,收复冀州,还可以席卷之势,将并幽青诸州尽数收入囊中。”
“彼时河北平定,司空手握两河,可为真命之主也!”
郭嘉更为乐观,甚至已为曹操谋划起灭袁独吞河北之后的事。
所谓“真命之主”,不就是在暗未曹操,可顺应天命,改朝换代么?
曹操也不表态,只是面带着迷之微笑,捋着刚刚蓄上未久的短髯,享受着众人的吹捧。
“咳咳。”
见火候差不多了,曹操笑着轻咳几声,正准备开口回应两句。
帐帘掀起,一卒匆匆而入。
“启禀司空,凉州细作密报。”
“刘备已诛韩遂,鲸吞凉州!”
大帐中,霎时间鸦雀无声。
上至曹操,下至荀攸郭嘉等,所有人的笑容,都在同一瞬间僵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