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那么一瞬,所有人以为自己春风得意太过,耳朵听错了。
要知道,距离刘承兵出祁山,声东击西杀入陇西,才过去不到两个月而已。
不错,刘承是用了一个月时间,就灭了张鲁,拿下了汉中,创造了一个战争史上不大不小的奇迹。
可那毕竟是张鲁,与刘璋并称益州两菜。
以刘承的用兵能力,速灭了张鲁虽在意料之外,可也在情理之中。
韩遂两月被灭是什么鬼?
那可是盘踞凉州十余载,屹立不倒的西凉之虎。
韩遂率军攻破三辅,震惊朝野之时,灵帝都还在位,连曹操也才刚刚学会怎么打仗。
这么一根老油条,就算打不过刘备,自保总归没问题吧?
现下却不到两月,竟步了张鲁的后尘?
谁听到了这个消息,不会以为是自己耳朵听错了呢。
“你,你…说什么?”
宕机片刻后,曹操突然回过神来,一跃而起,冲着亲卒大叫。
“回禀司空,韩遂在狄道被刘备所杀,凉州军全军覆没,陇西及河西诸郡皆已为刘备传檄而定!”
亲卒颤声重复一遍,慌忙将帛书献上。
大帐内,郭嘉等众人,确定自己没听错,乌压压的同时惊起。
曹操更是推开案几,大步冲了上去,不等亲卒献上便一把夺过。
帐中再次死寂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猜疑的目光齐聚向曹操手中那道帛书。
“不可能吧,韩遂怎也会如此不堪一击,为刘备所速灭?”
众人心脏狂跳,脑海中不约而同涌起相同的侥幸。
曹操眼眸开始瞪大,眉头凝成一字宽,紧攥帛书手隐隐开始发抖。
这道情报,与四方诸侯拿到的情报,乃是大同小异。
起始于刘承割天水之麦,逼迫韩遂以主力南下西县决战,终结于韩遂狄道突围被俘,为刘备斩杀,传首于河西诸郡…
“汉中是奇袭定军山,陇西又是抢割天水之麦…这个刘元启,当真是,当真是…”
恍然明悟的曹操,口中咬牙切齿,神情中既有佩服,又夹杂着某种无奈的恼火。
“明公,韩遂莫非忘了陈仓一役的教训,竟又不自量力与刘备父子正面交锋,落得了个身死名灭下场?”
郭嘉到底是郭嘉,虽未窥得那道情报,却已推测出了底层原由。
“你们自己看吧…”
曹操无奈的叹了口气,将帛书颤巍巍的示于了众人。
郭嘉一把接过,荀攸等皆是围了上来。
“果然不出我所料!”
郭嘉眼中疑云尽散,猛的攥紧了帛书。
左右荀攸等也恍然大悟。
根据上一道情报,刘承虽以声东击西之计,出祁山出其不意的袭取西县,杀进了陇西,确实是吓了他们一跳。
可韩遂据守冀县诸城,坚壁不出的战术,却又令他们宽下了心。
毕竟几次败于刘备之手后,郭嘉等已总结出了一套经验教训:
关陇铁骑战力冠绝天下,乃刘备的制胜利器。
若非在兵力上占据明显优势,非必要不可与刘备正面交锋,当以消耗战为优先战法。
刘备的短板,就在于缺粮。
缺粮,则没办法支持他近五万大军打持久战,必利在速战速决。
韩遂只要拿捏好了刘备这块短板,铁了心固守不战,不出两月刘备必粮尽而退。
韩遂若败,只有一个可能:
刘备用计,逼得韩遂不得不战,进而破之。
郭嘉等看过帛书,看到刘承使出抢割天水之麦的手段后,方确认了自己猜测无误。
“看来不是韩遂不吸取教训,是这刘承用兵深得随机应变之妙,割了他的粮草,逼他不得不战呀。”
荀攸一声无奈叹息。
郭嘉反复细看到,却后脊一凉,摇头沉声道:
“公达说错了,那刘承选择在这个时节兵出祁山,必是早已算好了天时,正赶上夏粮将熟之季杀入陇西。”
“依我看,他并非是随机应变,是从出兵之前,就已将韩遂的应对之术推演其中,预谋好了这割麦之策以破之!”
此言一出,帐中一片哗然。
荀攸等皆猛然省悟,众人脸上多是掠起了毛骨悚然之色。
由汉中出祁山奇袭西县,是为地利。
算准夏粮成熟之时出兵,以割其麦,是为天时。
这个刘元启此战,是将天时地利运用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。
此等深谋远虑,神机妙算,焉能不令众人毛骨悚然。
“砰!”
曹操拳头击在了案几上,神情复杂的咬牙道:
“刘备啊刘备,汝当真是生了个好儿子,汝若无此子,焉能有今日之得意?”
众人彼此暗自对视,自是从曹操这番话中,听出了几分酸意。
荀攸长叹一声,神色凝重道:
“无论如何,韩遂覆没,刘备鲸吞凉州,已成事实。”
“今刘备据有关中地利,又可收西凉健马,汉中五十万丁口为其所获,南面益州刘璋也奉其为盟主。”
“其势,已近当年高祖东出中原,与项羽争夺天下前的实力。”
“刘备之患,恐已胜于袁氏也!”
曹操心中一凛,拳头陡然攥紧。
荀攸这番感慨,正戳中了他的敏感神经,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恐惧。
效仿高祖,据秦国旧地,以争天下!
从刘备入关中起,这份恐惧就始终笼罩在他心头,挥之而不去。
若是旁人他倒也不怕,哪怕是袁绍入主关中,他也能扛得住。
可偏偏是刘备,一个刘氏宗亲!
嘴上他说的是不信鬼神之说,可心下却始终在担心,这是否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?
直到今日,刘备平定了西凉,高祖之势已成!
曹操心头压制的那份忧惧,终于被荀攸的提醒彻底激活,又岂能不背后发凉?
左右谋臣武将们,皆是熟读史书之人,此刻皆也意识到刘备平定西凉意味着什么,脸上皆是蒙上了一层阴云。
大帐之内,气氛静寂无声。
“公达此言差矣,依晔之见,那刘备离当年高祖之势,还相差甚远矣。”
一个从容笃定的声音,打破了帐中沉寂。
曹操猛抬头看去,却见刘晔从众人之后走了上前,抬手向西一指,缓缓道:
“当年秦国旧地,户口百万,沃野千里,民丰而仓实,高祖得之方能与项羽鏖兵于荥阳,为韩信平定河北争取了时机,进而攻灭顶氏。”
“刘备虽得秦国旧地,却只得其地而不得其民,哪怕是得汉中五十万口百姓,其户也不及高祖时之一二。”
“且刘璋虽尊奉刘备,却毕竟未伏首称臣,断不可能倾益州之力襄助刘备。”
“故在晔看来,刘备虽得高祖之势,却只得其形而未得其实,司空不可轻视,却也不必忌惮太甚。”
作为一位刘氏宗亲,显然没有人比刘晔更熟知自家老祖宗的历史。
这一通分析一出,曹操脸上阴霾顿时被驱散大半。
“子扬言之甚是!”
郭嘉也果断站了出来,朗声道:
“刘备虽尽得关西之地,占尽了地利,无民可牧却是其最大软肋。”
“司空只需荡灭袁氏,收复河北,两河在握,便可尽得天下七成之户口。”
“所谓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,司空人和在手,必可击碎刘备之地利也!”
帐中众人精神为之一振,情绪再度高涨起来。
刘晔接着又一拱手,朗声道:
“今刘备已虽已定西凉,然则接管诸郡,安抚民心尚需时日,旦昔间未必能东争河北。”
“唯今之计,司空当趁着夏雨频降,江河爆涨之际,决漳河以灌邺城,以求速破邺城,一举拿下冀州。”
“冀州乃河北四州精华之所在,户口占四州之半,只要拿下冀州,袁氏覆灭便已成定局,纵然刘备西来亦不足虑也。”
刘晔又是一番谋划,还献上了水灌邺城之计。
曹操精神大振,抚掌大赞道:
“子扬此言,令吾茅塞顿开也。”
“就依子扬之计,决漳河水灌邺城,以速取冀州!”
众人领命。
曹操重新拿起那份帛书战报,再看之时脸上忌惮已消减大半。
“刘备,汝虽得高祖之形却未得高祖之实,吾却非项羽那等勇而无谋的匹夫。”
“就算你有个好儿子,有我曹操在,你也休想走通高祖之路…”
曹操嘴角钩起一抹自负,将手中帛书撕了个粉碎。
…
邺城,大将军府。
“刘备不出三月,竟灭了韩遂,吞下了凉州?”
韩遂覆没的消息,自然也摆在了袁谭的案头。
这位袁家大公子,刚从洹水一败中的惊魂中缓过几分劲,又被刘备灭韩遂的消息所震惊。
“不得不说,那刘承用兵之神,纵是韩信复生也不过尔尔。”
“刘备能速灭韩遂,皆要归功于这个刘承的鬼谋神算。”
“此人对天时地利之运用,当真已到随心所欲的地步也。”
荀谌唏嘘感慨,眼神语气是微妙且复杂。
郭图却冷哼一声,骂道:
“韩遂败亡,皆是其不自量力也,若他知天水之麦被割,便弃陇西退往河西,焉能败亡如此之速?”
一众汝颍谋士们,议论纷起,有骂韩遂无能者,也有忌惮刘承用兵如神者。
“够了!”
袁谭将帛书拍在案几上,怒道:
“眼下曹贼兵临城下,攻我邺城在即,刘备又已鲸吞凉州,早晚回师攻我河北。”
“我袁氏已到危急存亡之秋,尔等皆自诩智谋之士,还不如好好想想,如何助吾扭转危局?”
众谋士们皆是闭上了嘴,黯然低头。
袁谭见众人不作声,一拍案几,便要发作。
荀谌犹豫再三后,却一咬,拱手道:
“大公子,先前谌就曾向大将军献计,与那刘备讲和结盟,共敌曹操。”
“大将军却顾及颜面,又因高干和二公子被俘之故,不肯屈尊向刘备请和。”
“今大将军已卧病不起,邺城大权皆握于大公子之手,谌以为大公子当以袁氏存亡大局为重,速速遣使向刘备讲和才是。”
“若能与刘备化敌为友,邀得其出兵东攻曹操,未必不能逼得曹操撤兵南归。”
“如此,不只邺城可保,我们甚至可趁势收复黎阳,将曹军逐出黄河以北也!”
袁谭眼眸一亮,情绪陡然冷静下来。
其实当初荀谌提出,联刘破曹时,他内心是赞同的。
毕竟当初在河东被打脸是袁绍,又不是他,向刘备讲和他并无心理负担。
况且当初刘备入河北时,他还以礼相待,刘备也以举孝廉还报,双方还算交情不错。
现下袁绍再度病倒,袁军大权皆归于他手,他已是袁氏实质性的当家人。
此时以袁家之主的名义,与刘备重修旧好,邀其结盟共破曹操,似乎也水到渠成。
“友若言之有理。”
袁谭权衡再三后,拍案道:
“吾意已决,为袁家基业,为河北大局,即刻遣使往关中,与刘玄德重修旧好。”
荀谌长松一口气,欣然请命再赴长安。
袁谭遂修书一封,令荀谌为使者,即刻赶赴关中。
郭图虽打心眼里不待见刘备,面对眼前大局,却也不敢有异议。
“大公子,依毗之见,荀友若此番长安之行,恐怕会无功而返。”
荀谌前脚一走,辛毗后脚却泼了一瓢冷水。
袁谭心头一紧,忙道:
“佐治此言何意。”
辛毗却抬手向西一指,凝眉道:
“如今三公子正兵围玉壁,代表着袁氏尚在与刘备为敌,试问在这般局面下,大公子去向刘备讲和修好,刘备他能答应吗?”
袁谭蓦然警醒,方才想起他还有个好弟弟,正在不自量力的猛攻玉壁。
你弟弟正打人家刘备,你这个当哥哥的却要跟刘备结盟,哪有这个道理?
“显甫这个不自量力的蠢材,他是误我袁家大事啊~~”
袁谭一拍案几,没好气的骂道。
郭图眼珠一转,则趁势道:
“倘他日大将军不在,公子接掌袁家基业,三公子定然不服,彼时他手握重兵于外,岂非大患?”
“依图之计,大公子可以大将军名义,称邺城有危,令三公子放弃进攻河东,率军前来邺城驰援。”
“待三公子一到,大公子便可趁势将其拿下幽禁,夺了其兵权。”
“如此一可解除袁家一内患,又能与刘备息兵,名正言顺与其讲和结盟,岂非一石二鸟?”
袁谭面露喜色,脸上阴云尽散,大喜道:
“好好好,公则这一石二鸟之计甚妙,就依你之计行事!”
郭图领命。
当下,一道“袁绍”的将令,便自邺城而发,前往河东。
诸事安排已毕,袁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,起身走到堂外。
负手而立,举目远望,仿若整个河北四州,已皆在脚下,脸上掠起一抹自负之意。
“刘玄德,曹阿瞒,现下终于轮到我袁谭执掌袁家基业了。”
“我会让你们知道,何谓青出于蓝。”
“我也会让你们知道,我执掌下的袁家,依旧是天下第一霸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