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壁城,袁军大营。
“父亲竟然要与刘备讲和结盟,还要我停止进攻玉壁,率并州之兵回援邺城?”
中军大帐内,袁尚拿到了袁绍手令,不由吃了一惊。
就在数日前,他还沉陷于刘备灭韩遂,曹操兵临邺城的双重打击之下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今日袁绍的手令便抵达,给他指明了方向。
袁绍说的很清楚,袁家势危,想要扭转局面,必须要放下颜面与刘备修好,共击曹操。
而曹操兵临城下,正在决漳河准备水淹他袁家老巢,需他即刻退兵,前往邺城驰援。
“看来大将军的病情已相当严重,到了不惜放下颜面,向刘备请和的地步。”
“局面到了这般地步,若袁家继续同时与刘曹交战,确实已非明智。”
高览显然信了那道手令,拱手道:
“三公子,大将军既是有令,为袁家大局,览以为公子当依令行事。”
“我们退兵吧,该是回师邺城驰援的时候了。”
袁尚沉默不语,犹豫难决。
逢纪则站了起来,接过那道所谓手令,细细端详起来。
半晌后,逢纪冷哼道:
“这道手令非是大将军亲笔所书,只是盖了大将军的印信而已,必是大公子伪造。”
“公子若遵此令,性命休矣!”
袁尚神色一凛,忙是示意逢纪说下去。
“高干和二公子皆为刘备所俘,大将军河东一战被刘备气到吐血,以大将军的自负,除非刘备主动请和,岂会向刘备低头?”
“审正南先前已有密报,言大将军自前线病倒后,尚自不省人事,且其身边侍从皆已换上了大公子的人。”
洋洋洒洒一番分析后,逢纪一脸笃定道:
“大公子曾为刘备举茂才,与其颇有交情,故纪判断这必是大公子假借大将军名义,欲向刘备求和修好,借其之手来逼退曹操。”
“而公子正攻刘备,代表着袁氏与其为敌,这种局面下,刘备又怎可能应其结盟所求?”
“故大公子才以大将军名义,令公子停止攻打玉壁,再将公子召回邺城,一举将公子拿下,尽收我并州兵马。”
“如今大公子既可尽掌袁家大权,又能名正方顺向刘备求和,实乃一箭双雕也!”
听到这里,袁尚身上已浸出一层冷汗,一跃而起将那道手令夺回。
细看半晌后,一把扔在了地上,骂道:
“袁谭啊袁谭,你当真是我的好大哥,我以为你是想力挽狂澜,原来你竟是挟持父亲,想要置我于死地也!”
逢纪见袁尚发怒,反倒松了一口气,拱手道:
“所以公子啊,邺城公子断然不能去,手中这几万并州兵也要牢牢握在手中,绝不能放手。”
袁尚深以为然,便叫逢纪即刻回书邺城,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拒不奉召。
高览叹了一口气,却道:
“大公子固然有谋算公子之心,曹操兵临邺城,冀州势危也是事实。”
“览以为,公子可不去邺城驰援,却当撤玉壁之围退回晋阳,好让大公子能顺利与刘备修好结盟,邀其出兵夹击曹操。”
“若邺城得保,冀州转危为安,则袁家的河北基业便可保全也。”
袁尚脸色缓和下来,陷入沉思。
自己虽与大哥袁谭有矛盾,毕竟也是袁氏一员,这河北基业有他的一份。
真要是邺城丢了,冀州被曹操拿下了,覆巢之下恐无完卵啊。
“公子,逢以为公子非但不能退兵,还要继续猛攻玉壁,就算不能拿下河东,也不可让大公子与刘备结盟!”
逢纪却声色俱厉,再次打断了袁尚心中动摇。
袁尚猛抬起头,惊问道:
“元图此言何意?”
逢纪向西一指,沉声道:
“大公子若与刘备结盟,彼时是可退曹操,可大公子却借着保全冀州的声望,顺势坐稳了袁家之主的位子。”
“彼时大公子在东,刘备在西,两人又互为盟友,将公子夹于其中。”
“倘二人联手,东西夹攻并州,公子以一己之力如何抵挡,岂非要死无葬身之地也?”
袁尚脸色再变,额角刚刚拭去的冷汗,刷的又浸出一大片。
好家伙,袁谭这一招够狠毒的,自己横竖都是个死啊。
“袁谭啊袁谭,你我好歹为骨肉兄弟,你当真就要置我于死地吗?”
袁尚咬牙切齿一番暗骂,尔后目光望向逢纪:
“元图,那依你之见,吾便断无活路了吗?”
逢纪早胸有成算,斩钉截铁道:
“所以公子无论如何,也不能叫大公子与刘备结盟,只要没有刘备做援手,大公子即便窃居袁家基业,也不敢轻易对公子动武。”
“故图以为,公子当继续围攻玉壁,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河东,将刘备逐往黄河以西。”
袁尚若有所思,似为所动。
高览却脸色微变,急道:
“公子若不退兵,则刘备断不会与袁氏修好结盟,出兵攻打曹操。”
“倘邺城不保,冀州失陷,则河北有倾覆之危,公子岂非是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?”
话音方落,逢纪又道:
“正因如此,公子才更要拿下河东,将刘备的势力逐往黄河以西。”
“彼时公子西有黄河天险,东有太行山为屏障,又有匈奴人为援手,还可结好张燕黑山军。”
“纵然冀州不保,公子依旧可退保并州,据山河地利之险固守一方,总比为大公子所害,要胜过万倍吧!”
逢纪洋洋洒洒,为他勾勒出了一幅前景蓝图。
袁尚听明白了。
保全自身才是第一位,若能兼顾袁氏基业,自然是再好不过。
现在的局势是,父亲袁绍卧病不起,邺城大权掌握在大哥袁谭手中,保全袁家基业就是保全袁谭,牺牲自己。
凭什么?
一个不为我袁尚所执掌的袁家基业,我为什么要冒着性命之险,非要去保全呢?
“元图言之有理,言之有理!”
袁尚拳头一击案几,咬牙道:
“袁谭不仁,就休怪吾不义,吾要继续攻玉壁,攻打河东,绝不让刘备与他结盟!”
眼见袁家两兄弟,当此袁氏存亡之际,还在互相勾心斗角,欲置对方于死地,高览也只能暗暗摇头。
一声叹息后,高览又道:
“大公子若不能与刘备结盟,则刘备不攻曹操,自然必会来解玉壁之围,攻我并州。”
“若到那时,我们又如何以应?”
这般一提醒,袁尚适才的决然气焰,霎时间哑火大半。
是啊,没有了韩遂的牵制,刘备最迟一月铁骑必至玉壁。
此时的刘备,可是再无后顾之忧,可携关西之兵倾巢而至,你怎么挡?
“公子勿虑!”
“图以为刘备初定凉州,至少要休整一月,方能挥师河东,我们还有攻破玉壁,收复河东的机会。”
逢纪却胸有成竹,拉着袁尚来到舆图前:
“公子请看,刘备若救河东,必会如上次那般,由蒲坂津东渡黄河,尔后沿湅水北上,经安邑闻喜直取临汾,断我后路。”
“我们便于蒲坂及黄河沿线,广派斥侯,随时刺探敌情,一旦发现刘备大军渡河,我们再班师北归,退回并州也不迟。”
“刘备若北上攻我晋阳,我们便据城坚壁不出,刘备若退兵回关中,则我们便又卷土南下,再围玉壁!”
“如此,主动权便始终掌握在公子手中,袁氏亦始终与刘备处于交战状态,使其不能与大公子结盟。”
“这么一来,公子便始终可保有并州,进可攻退可守,立于不败之地也!”
袁尚立于舆图前,眉头紧锁,听着逢纪滔滔不绝的谋算。
高览也思绪飞转,琢磨着逢纪所说。
抛开袁家大局不管,单纯从保全袁尚性命和利益来评判,逢纪的谋划看起来确实是最优解。
只是乍一看似乎很有道理,可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。
至于不对劲在哪里,高览一时片刻间又品味不出来。
“元图,吾当真别无出路了吗?”
袁尚权衡良久,回头望向逢纪,眼中尚存几分犹豫。
逢纪却无奈一叹,拱手道:
“恕纪愚鲁,不能保全袁家基业,可这是纪所能想到,唯一保全公子之策。”
这一番话,正中袁尚要害。
于袁家诸子而言,保全自己的优先级,可是要远远高于保全袁家基业。
袁尚果然再无犹豫,深吸一口气,目光决厉道:
“吾保得有用之身,袁家方有未来,吾若不存,袁家必亡。”
“吾意已决,就依元图之计行事!”
逢纪松一口气,趁势一番恭维。
眼见袁尚决意已下,高览无话可说,只得应命。
…
关中,长安。
自灭韩遂两月之后,刘备亲统大军班师而还。
凉州方面,韩遂首级传于金城诸郡后,河西各郡是望风而降,不战自定。
刘备花了一个多月时间,留于凉州,亲自巡视各郡,安抚士民人心,委派州郡官吏。
简雍,张既,杜畿,陈震,宗预等众多文官,被调往凉州担任州郡要职。
韩遂,杨秋等凉州诸将已尽数陨命,凉州内部大部分不稳定因素已被剪除,只剩下羌人能形成一定外患。
此时刘备的战略重点,乃是挥师东进,故武将方面,只留张辽,马岱诸将,率一万余关中军留镇。
时年秋,刘备携平定凉州之功,还往长安。
当刘备还往州府时,方得知了袁绍临阵再度病倒,曹操大破袁军,兵临邺城的消息。
而袁绍的使者荀谌,也已在长安苦等了近半个月,只为求见刘备。
“不想曹操已兵临邺城,河北形势果然有变,幸得吾速破韩遂,否则此时大军被拖在凉州,只怕要误了东进大局。”
刘备不禁感慨庆幸,赞许的目光瞥向了自家儿子。
事实证明,韩遂坚守狄道,以待河北有变的求存之策是对的。
若令韩遂再坚持一个月,恐怕他还真得撤狄道之围,大军火速回师东归。
毕竟瓜分河北,争夺并州的战略意义,是要远大于斩除韩遂这个凉州隐患。
也幸得刘承窥破韩遂图谋,以佯退之策把韩遂引了出来,一举歼灭。
如此,他方能在没有后顾之忧的前提下,回师东归来应对河北变局。
“袁绍既已病倒,则邺城大权应当被袁谭顺势接管,这荀友若明为奉袁绍之命而来,实则应是受袁谭所托而至。”
“若儿推测不错,那袁谭应该是来向父亲修好结盟,想借父亲之手解他邺城之困了。”
府堂内,刘承三言两语间,点破了荀谌此来动机。
堂中众人一阵的议论。
刘备眼中亦是掠起几分奇色。
袁氏四世三公,名满天下,袁家又乃天下第一霸主。
当初河东一役,袁绍更是被杀失甥丧子,吐血败逃,极尽的“耻辱”。
由此种种,袁氏竟能低高贵的头颅,向他请和求助?
刘备遂心怀好奇,遂令将那荀谌请来相见。
少顷,一张老面孔步入了堂中。
荀谌抬头仰望上位,当看到刘备之时,心中霎时间五味杂陈。
遥想当年,他初次出使关中时,刘备才刚刚拿下京兆,麾下兵不过万余,将不过关张。
环望京兆四周,西面马腾尚为敌人,东面曹操正猛攻潼关,南面张鲁仍在,北面冯翊郡尚有程昱都督近四万凉州联军虎视京兆。
谁想短短不到两年间,那个当年只有一郡之地的男人,竟全据关中,西定凉州,南收汉中,河东弘农南阳三郡占据大半,益州刘璋荆州刘表奉其为盟主…
古来枭雄,崛起之快,无复眼前这位玄德公了吧。
荀谌心中是唏嘘感慨,一时恍惚失神。
“友若,渭南一别,友若别来无恙呀。”
见得荀谌失神,刘备便先开口问候。
荀谌这才回过神来,忙是拱手一礼:
“谌拜见玄德公。”
“渭南一别,不想两年间,玄德公便雄霸关西,威震天下。”
“谌果然没有看错,玄德公真乃世之雄主也。”
这番话倒非客气恭维,确实出自于肺腑。
刘备只淡淡一笑,便令为荀谌设座上茶。
毕竟当初身在河北时,袁营众谋士中,对他礼敬之人为数不多,荀谌算是一个。
且当初其出使关中时,亦无狐假虎威的倨傲之态,今再度相见,刘备自然要以礼相待。
宾主坐定,刘备只是一味叙旧,只字不问荀谌来意,也不问河北战局。
几番试探后,荀谌终于沉不住气,只得拱手直言道:
“实不相瞒,谌今日前来,一为贺玄德平定凉州,全取关西。”
“二则是奉我家大将军之命,前来与玄德公重修旧好,两军结为盟好,共讨曹贼。”
堂中众色微动。
刘备也眼眸一动,目光瞥向了自家儿子。
果然被刘承言中,荀谌的使命,果真是替袁绍前来请和。
未等刘备表态,刘承便脸色一沉,冷冷质问道:
“袁本初既然想与我父讲和结盟,却又令其子袁尚久围玉壁,这又是哪门子道理?”
“我倒想问友若一句,这袁家到底还是不是袁绍在作主?”
荀谌心头一震,额头冷汗刷的就浸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