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谌面见刘备之前,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出现了。
先前他出使长安时,袁谭便假借袁绍之名,令袁尚撤玉壁之围,率军往邺城驰援。
谁料这个袁三公子,却既不去救邺城,也不撤玉壁之围。
相反,他还变本加厉从晋阳再抽兵马至玉壁,摆出一幅要不惜一切代价,与刘备死磕到底的架势。
你袁绍要跟人家刘备讲和结盟,结果却让你儿子跟疯了似的跟刘备死磕。
你袁绍是精神分裂了吗?
还是说你袁家已然父子反目,你这个当老子的已经管不住了儿子?
这种局面下,你提出讲和结盟,人家刘备能不怀疑你的诚意吗?
“元启所言极是。”
刘备微微点头,亦是责问道:
“袁本初既想与吾结盟,却又令其子久围我玉壁不撤,试问,这就是他的结盟诚意吗?”
面对这父子二人质问,作为使者专业户的荀谌,此刻也吱吱唔唔,不知如何强行解释。
刘承则话锋一转,冷笑:
“袁本初自恃四世三公,又为天下第一霸主,以他的骄傲自负,怎可能屈尊向家父请和?”
“友若,你既是来修好讲和,不妨坦诚相待,现下邺城做主之人,是否已非袁本初。”
“欲与家父结盟,借我刘家之手助你们解邺城之困者,亦非袁本初,而是袁谭也!”
荀谌身形一凛,抬头吃惊的望向刘承。
这位刘家公子,当真是料事如神,将袁家的现状是洞若观火。
事已至此,荀谌自知不能再隐瞒,只得干咳几声,拱手叹道:
“我河北形势,果然皆在元启公子洞悉之中,不错,现下执掌袁氏大权者,确实乃是我家大公子。”
为显示诚意,荀谌不敢再隐瞒实情,只得将袁绍病倒不能理事,袁谭接管邺城军政大权的事实,如实相告。
一切皆被刘承言中。
刘备捋着细髯,赞许的目光再望向了自家儿子。
“今曹贼兵临邺城,冀州乃至河北形势堪危,若为曹贼鲸吞河北,则两河将尽为其所有。”
“彼时天下户口之七成,将为曹贼所有,纵然天下群豪联手,亦难敌曹氏。”
“玄德公纵然神武雄略,横扫关西,恐也难敌曹贼两河之兵。”
“真到那个时候,汉室社稷为曹氏所篡,将势所难免也!”
荀谌洋洋洒洒一番分析利害后,拱手道:
“故我家大公子,请玄德公念在当年的交情,更以大汉社稷为重,能与我袁氏冰释前嫌,两家结为盟好,共伐曹贼!”
刘承一笑。
不得不说,荀谌确实是天生做说客的料,这番说词是大义凛然,捏准了老刘兴复汉室的“软肋”。
你刘备不是打着兴复汉室,讨伐曹贼的旗号吗?
正巧,我袁家从头到尾,也是打着尊奉天子,匡扶社稷的旗号与曹操死磕。
现在我以兴复汉室的大义,主动放下旧日恩怨,诚邀你刘备摈弃前嫌,共伐曹贼,你能拒绝吗?
你若拒绝,在天下人眼中看来,你刘备也只是喊喊口号而已,实则跟其他诸侯一样,也不过是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,争抢地盘而已。
徐庶,法正等人眉头一皱,显然皆是看出了荀谌的“心机”。
刘备亦看出了荀谌话中“陷阱”,低头呷起汤茶不作表态,将谈判权交付给了自家儿子。
“友若所言倒是有理,若为匡扶汉室大计,家父似乎确实当与袁大公子结盟,共讨曹贼。”
刘承微微点头,佯作被荀谌说动。
荀谌眼眸一喜。
不等他开口,刘承话锋一转,却反问道:
“然则那袁尚此刻正围攻玉壁,与我刘氏为敌,试问家父又如何与你袁家结盟,共伐曹贼?”
刘承又将难题抛还给了荀谌。
荀谌眼珠转了几转,忙道:
“今河北之主乃是大公子,玄德公结盟也是与大公子结盟。”
“那袁显甫不遵大公子号令,已是背叛了袁氏,大公子将昭告天下,宣告袁尚背弃袁家之罪。”
“袁尚兵围玉壁,乃是其一己所为,非是大公子之意。”
“玄德公如何收拾袁尚,亦与大公子无关,与袁氏一族无关,大公子绝无异议。”
刘备眼眸一奇,放下茶碗,抬头看向了荀谌。
他这番话的意思,已再明显不过:
我袁谭要正式宣布,继任袁绍基业,接掌河北之主的位子。
你袁尚不听我号令,不遵我这个袁家新主,我就宣布将你逐出袁家,与你彻底划清界限。
如此天下人便皆知,袁尚攻打河东,与我袁谭无关。
而你刘玄德讨伐袁尚,兵进并州,也与我袁谭无关。
甚至,你还是在帮我清理门户。
想明白这一节,刘备及法正等众人,眼中皆是掠起几分惊异。
袁谭要真这么做了,就是要把袁家从私下里的兄弟相争,引向桌面上的公开决裂啊。
二袁决裂,就等于河北决裂。
一个分裂的河北,怎么可能挡得住曹操的兵锋,挡得住他关陇军团的兵锋?
袁绍这俩宝贝儿子,当真为了争权夺利,不惜葬送掉袁绍辛苦打下的河北基业吗?
唯有刘承却神色平静,未有半分意外。
袁家诸子就这尿性。
原本历史上,这两兄弟在袁绍死后,为了争夺袁家之主的位子,便斗到头破血流。
袁尚为除掉袁谭,亲率大军讨伐,拉开河北内战的序幕。
袁谭为对付袁尚,更不惜向曹操请降,做起了曹操的女婿。
当年他们能兄弟相争,令袁氏分裂,今日又为何不能?
袁尚不撤玉壁之围,只为破坏袁谭向老刘请和结盟。
袁谭为谋求与老刘请和结盟,不惜在袁绍尚在时,便宣布接掌河北之主,还要公开把袁尚开除“袁籍”。
袁家两兄弟所做所为,在老刘看来可能匪夷所思,可在刘承眼中却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“父亲!”
刘承回身望向老刘,拱手正色道:
“既是袁显思有如此诚意,且于私先前父亲在河北时,其对父亲又礼敬有加。”
“于公,袁显思亦有讨伐曹贼,匡扶汉室之心。”
“儿以为,父亲当允其所请,两家修好,共伐曹贼!”
此言一出,关羽等众人,皆是吃了一惊。
明眼人皆知,袁谭的修好言和,不过是权宜之计,只为借他们关陇军团之手,助其解邺城之困。
刘承何其智计,岂能看不出袁谭这一层动机?
既如此,为何还要为袁谭所“利用”?
再一个,按照先前大家拟定的战略,此番回师东归,乃是为谋取并州,瓜分河北。
这定好的战略,突然间就变了?
瓜分袁家,变成了救袁家?
并州不取了吗?
难道又要重新回到三足鼎立的局面不成?
刘备眼中亦闪过一抹奇色。
只是自家儿子素来是谋定而后动,既然主张接受袁谭的修好请和,自然必有其深意。
念及于此,刘备也不多问,不假思索便道:
“既是如此,元启之意便是吾意,吾可与袁显思握手言和,亦可出兵共伐曹贼!”
荀谌心下狂喜,激动到身形微微一颤。
原本他已做好了被刘备拒绝的准备。
什么匡扶汉室,共伐曹贼的理由,确实是大义凛然。
可以刘备现今的实力,完全可以卸下伪装,予以无视。
可他没料到,刘备竟然还真答应了。
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内惊喜,荀谌忙是拱手一拜:
“玄德公真乃胸襟如海,心怀忠义之明主也!”
“谌代我家大公子,拜谢明公之大义!”
刘备少不得也要慷慨几句,一番安抚后,方打发将荀谌先送往驿馆休养。
“元启公子,恕正直言,袁谭此举,实乃借明公之兵,解他邺城之困也,我们岂可为其所利用?”
前脚刚一打发走荀谌,后脚法正便道出了质疑。
堂中众人点头者不在少数。
“父亲曾举袁谭为茂才,彼时父亲身在河北时,袁氏上下对父亲轻慢者甚多,唯袁谭以礼相待。”
“且袁谭乃是以匡扶社稷,共讨曹贼的名义来讲和求援,父亲若是拒绝,天下人将如何看待父亲?”
刘承不紧不慢,给出了两条理由。
刘备心有触动,点头道:
“元启言之有理,于私袁显思与吾有旧交,于公他也是邀吾共讨曹贼。”
“于公于私,吾确实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讲和修好之请。”
法正叹了口气。
仁义乃刘备手中无形利剑,同样也是一副枷锁呀。
略一沉顿后,法正便又道:
“话虽如此,可先前我们已再三商议过,袁氏覆没已是大势所趋,我们应当做的乃是谋取并州,瓜分河北,为将来东进中原积蓄力量。”
“如今,难道真要因袁谭之请,明公就要改变既定之战略,错失收取并州的天赐良机吗?”
徐庶等人,皆也微微点头。
显然众人皆想劝刘备,这一次莫要为仁义所累,当优先选择现实利益,只是不便明言。
“谁说我们要改变既定战略,不去谋取并州了?”
不等刘备开口,刘承忽然别有意味一笑:
“父亲答应袁谭所请,正是为谋取并州!”
此言一出,四座皆惊。
不只是惊异,更多的则是困惑。
你大公子不是力主与袁谭修好,要发兵“共讨曹贼”的吗?
既然要伐曹操,又怎么去从袁尚手中夺取并州?
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
法正也好,徐庶也罢,关羽,马超等在场众人,皆惊异迷茫。
“元启,你莫非另有谋划?”
刘备却看出端倪,眸中掠起一抹期许之色。
刘承将碗中汤茶饮尽,起身大步来到了舆图前。
“父亲,据我细作刺探,袁尚现下正以六万匈奴并州联军,围攻我玉壁城,却于蒲坂津沿线,广派斥侯。”
“故儿推测,袁尚是猜想父亲若解玉壁之围,必会如上次那般,由蒲津关入河东,沿湅水北上,经安邑闻喜直扑临汾,截断其退路。”
“故袁尚于蒲津关广派斥侯,意在一发现我大军渡河,便火速撤玉壁之围,全师退还并州。”
“父亲若由河东攻并州,则袁尚便凭借三万兵马,据坚城雄关坚壁不出。”
“并州表里山河,地势险峻,我军便有可能陷入久攻不下,粮尽而退的风险。”
“故欲取并州,便不能令袁尚全师退还并州,当在玉壁一线予以其重创。”
刘承抬手指着并州所在,不紧不慢的分析着。
刘备及众人,则依旧是眼神茫然。
刘承所分析的道理他们都懂,可这又与对曹操用兵有什么关系?
“所以,这一次我们就不能走蒲津关入河东,我们要换一条路,杀袁尚一个措手不及!”
刘承却话锋忽转,手指向下一移,落在了弘农所在。
话点到这里,法正和徐庶蓦的对视一眼,最先领悟。
刘承也回过头来,笑看向法正徐庶二人。
看他二人神情,果然已是明悟。
“茅津,我军还可由茅津北渡黄河,进入河东!”
法正一跃而起,几步冲到舆图前,指着弘农所在兴奋道:
“我明白了,元启公子请明公答应袁谭修好讲和,便可名正言顺东出潼关,经弘农郡出陕县以攻洛阳。”
“我大军经陕县时,便可由茅津急渡黄河,以我关陇铁骑入河东,走峨眉原再度奇袭玉壁!”
“袁尚的斥侯多布于蒲坂,又见我军东进讨伐曹操,必是疏于防备,我关陇铁骑必可杀他个出其不意,大破其并州军!”
“元启公子,这又是一招声东击西的妙棋也!”
刘备眼眸蓦然瞪大,与关羽等轰然起身,齐聚向了舆图。
徐庶也率先上前,亦指着舆图道:
“彼时明公便可率我主力步军,由茅津大举渡河,趁袁尚元气大伤之际,挥师直捣并州。”
“并州虽地势险峻,然袁尚却遭受重创,我军攻取之难度便将骤减。”
“而洛阳方面,明公则可派万余兵马,象征性对洛阳曹仁发动进攻。”
“如此,明公既不失仁义之名,应了袁谭所请,又借着袁谭所请,趁势重创袁尚,谋取了并州!”
“此乃一箭双雕,两全其美之策也!”
大堂之中,一片沸腾。
关羽马超等众人,皆是转过了弯来,领悟了刘承的深谋远虑。
你袁谭不是想用人情和匡扶汉室的大义,来道德绑架我吗?
那好,我就反过来利用你的道德绑架,收拾了你的弟弟袁尚,夺取并州。
且你已公开斥袁尚为袁氏叛贼,与其兄弟决裂,那我对袁尚动刀,也就不算对你这个盟友下黑手。
这便是刘承的深意所在。
刘备扫视着舆图,终于也是豁然开朗,欣喜的看向自家儿子,惊呼道:
“吾儿真乃神人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