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年来,刘备对自家儿子没少夸,可用“神人也”这个词,还是头一回。
能“利用”袁谭对他的利用,反过来用解玉壁之围重创袁尚,乃至收取并州,本身已属一招妙棋。
关键刘承这步妙棋,并非是谋划已久,而是在荀谌出使来到时,提出袁谭要修好结盟的转瞬之间谋划好。
如此随机应变,奇谋百出之能,用“神人”二字形容,岂算为过?
“父亲谬赞了,儿愧不敢当。”
“儿也没料到,袁绍会在此时病倒,袁家大权会在这么关键时刻,落在了袁谭手中。”
“儿也没料到,袁谭会在父亲欲夺取并州之际,亲手送上了这么一道助攻。”
“儿只能说,这是天佑父亲,气运加身也。”
刘承自然要谦逊一番,顺势给老刘送上一波情绪价值。
刘备哈哈大笑,一拍元启肩膀:
“为父最大的气运,便是得了你这么一个麒麟儿。”
“有元启这般谋划,袁尚必破,并州可得也!”
堂中一片振奋,众人皆是大笑。
原本大家伙还寻思,袁尚和呼厨泉有近六万联军,袁尚又有袁绍的前车之鉴,此番再赴河东,这场仗未必就能打得顺风顺水。
不想这个节骨眼上,袁谭却送来了神助攻。
刘承又是一招神之一手,解玉壁之围,甚至是攻取并州前路可谓一片坦途。
于刘备而言,更是名利双收。
众人情绪焉能不大为振奋。
“明公,云上回走峨眉原奇袭袁营,固然是因杀了那袁熙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另一层原因,却有袁绍主力在闻喜遭明公大破,尤其是其五千幽燕铁骑为明公所灭之故。”
“此番若再奇袭玉壁袁营,虽亦可出其不意,敌军却有近六万之众,其中更有近七千余骑匈奴骑兵。”
“而我军可动用之关陇铁骑,当在八千余骑左右。”
“云担心,以这样的兵力,奇袭玉壁袁营,是否能稳操胜算?”
素来冷静的赵云,却未如众人那般乐观振奋,忽然开口提醒道。
此言一出,堂中立时安静下来。
刘备也笑意收敛,点头道:
“子龙提醒的是,此番玉壁袁营的敌军,与当初大不相同。”
“元启,我们以八千铁骑奇袭玉壁,会不会略有冒险?”
众人目光,再次齐聚向了刘承。
刘承却似早胸有成算,冷笑道:
“父亲和赵叔所顾甚是,可我们不要忘了,呼厨泉只是袁尚盟友,并非其从属。”
“今呼厨泉率匈奴主力,南下随袁尚兵围玉壁,其在西河郡老巢,却留有十余万口老幼妇孺。”
“倘若我们给呼厨泉来一出围魏救赵,呼厨泉他还敢留于玉壁否?”
围魏救赵?
刘备目光又落在了西河郡方向。
“自南匈奴降汉以来,便被安置于西河,北地,朔方等诸郡。”
“自黄巾之乱后,于夫罗便率匈奴人逐步南迁,一度深入到河东一线。”
“于夫罗死后,南匈奴实力受挫,逐步又退出了河东一线,呼厨泉继单于位后,便将王庭定于西河郡离石城。”
“呼厨泉与袁尚本身乃互相利用,所以助袁尚兵围玉壁,必是因想再度染指河东。”
“庶想元启公子之计,应是另派一军自冯翊北入上郡,佯攻离石单于王庭,直捣匈奴老巢。”
“呼厨泉久围玉壁不下,想来已萌生退兵心,若闻离石王庭有危,必会借机抽身回师。”
“如此玉壁围军便只剩三万袁军,且最关键的七千余匈奴骑兵,皆已北归。”
“这样的兵力,我八千关陇铁骑若能奇袭成功,当大有胜算也!”
徐庶最先领悟过来,指着舆图一番分析,尔后向刘承一拱手:
“元启公子,不知庶所言,是否便为公子的围魏救赵之策?”
刘承一笑,一句“知我者,元直言。”
尔后回望刘备,拱手道:
“父亲,元直所言,正是儿的意思。”
“父亲以为如何?”
刘备微凝的眉头,此刻已尽数松展,再无顾虑,欣然道:
“好好好,元启此计,必可将呼厨泉和他的匈奴骑兵调走,只余三万袁军,不足为虑也。”
“就依元启之计行事。”
众人慨然领命。
两日后,荀谌携刘备的回复,东归邺城。
五日后,庞德冷苞,率七千余步骑,自冯翊郡出发,沿洛水北入上郡,迂回往离石单于王庭。
…
邺城,西门城楼。
袁谭正愁眉苦脸,立于城头上,望着城外茫茫大水。
“曹贼,你这是想仿效徐州之战,决漳水灌我邺城啊~~”
袁谭暗暗咬牙,拳头重重击打在城垛上。
数日前,曹操趁着一场暴雨,决开了邺城西北面漳水河堤,以大水灌城。
大水袭城,城墙之外水深数尺,可行舟船。
尽管他发动士卒,封堵各处缝隙,大水却无孔不入,使得城中水深及膝。
满城士民皆泡在了水中,城墙也被大水所浸,有塌陷之危,一时间是人心士低落。
袁谭却无可奈何,只能坐看曹操明目张胆决堤,却不敢出城阻止。
“没想到,曹操竟会使出这等毒计,当真是可恨~~”
郭图亦是咬牙切齿大骂,却话锋一转,压低声音道:
“大公子,这邺城我们自然要竭尽全力固守,可我们也要做好事有不利,退往青州的准备呀。”
袁谭心头一震,旋即秒懂了郭图暗示。
虽说他近水楼台先得月,趁着在袁绍病倒的机会,接管了袁家军政大权。
可邺城一半的官员,皆为河北人,士卒也多为冀州土著。
诸如审配,张郃等原属袁尚一派的文臣武将,明面上听他号令,心下却皆有不服,各种阳奉阴违,暗中使坏。
这种局面下,他对邺城军政的掌控力度,是远远不如袁绍的。
这也是他不敢率军出城,阻止曹操决堤的原因之一。
倘若临阵之际,那些不服他的河北武将率军倒戈怎么办?
又或者他率军出城之际,审配之类河北人趁势兵变夺门,令他不能归城又当如何?
内忧外患下,守不住邺城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邺城若失,则冀州必失。
于袁谭而言,最优的选择,自然是逃回青州。
他经营青州多年,那里才是他的基本盘,纵然不为河北之主,亦可做青州之主吧…
袁谭叹了一口气,点头道:
“公则言之有理,当为退往青州,早做打…”
算字未出口,身后忽有士卒大叫“荀从事回来了!”
袁谭精神一振,回眸一看,只见荀谌果然在士卒搀扶下,深一脚浅一脚的涉水而来,踏着一脚泥巴爬上了城楼。
“友若回来了!”
袁谭如抓到救命稻草,几步冲上前扶住,急问道:
“友若,你可顺利见到那刘备,他可愿修好结盟,出兵助吾退曹?”
荀谌顾不得喘气,拱手笑道:
“天佑大公子,那刘玄德为仁义所累,为匡扶汉室的口号所累,已答应与公子修好,出兵攻曹。”
城头上,郭图辛毗等人精神大振。
袁谭脸上阴霾顷刻间尽散,抚掌大笑道:
“天佑我袁谭也,天不亡我袁氏也!”
这时,荀谌干咳几声,拱手歉然道:
“还有一事,谌需向公子请罪。”
“因三公子不遵公子之命,拒不从河东撤兵,谌为换取刘玄德讲和出兵,不得不擅作主张,替公子应下了他几桩事。”
袁谭大笑方收,不由警惕起来,忙问荀谌是何事。
荀谌遂将他向刘备承诺,袁谭将宣布接掌河北之主,向天下公告袁尚之罪,并将其贬责为袁家叛徒之事道来。
袁谭脸色一变,惊道:
“我只是暂掌河北军政大权,父亲尚在,我焉能急于宣布接掌河北之主?”
“吾若将显甫定为袁氏叛徒,岂非要与他公开兄弟反目,令我袁家就此分裂?”
荀谌咽了口唾沫,一时不知如何解释。
郭图眼珠转了几转,却道:
“大公子唯有接掌河北之主,方能将袁尚定为袁氏叛徒,与之划清界限,方能与那刘备修好结盟。”
“再者,袁尚盘踞并州,拥兵自重不听公子号,实际上已与公子兄弟反目,袁家也已然事实上分裂!”
“既如此,公子何不揭开这块遮羞布,以换取刘备出兵助我们退曹?”
袁谭脸上惊色略退,却又顾虑道:
“话虽如此,可现下父亲毕竟尚在,我若接掌河北之主,恐难服众也?”
辛毗上前一步,声色肃厉道:
“大公子啊,国不可一日无君,家不可一日无主。”
“现下大将军卧病不起,河北无主,人心惶惶,士气低落。”
“若长此以往,必人心瓦解,河北定为曹操所破,袁氏有倾亡之危!”
“当此非常之时,大公子自当行非常之事,挺身而出接掌河北之主,扶大厦于将倾,救河北于危亡才是!”
“只要大公子能守得大将军打下的这份基业,保得河北四州之地,便是袁氏的功臣,四州之民的救世之主!”
“到那时,就算大将军醒过来,又焉会责怪大公子自行继位之过啊!”
郭图会意,忙是半跪奏请道:
“请大公子以河北四州性命为重,以袁氏存亡为重,接掌河北之主!”
左右袁谭一众心腹,皆是齐刷刷跪地,齐呼“请公子接掌河北之主!”
袁谭环扫跪地众人,脸上的惊异不安渐渐褪色,一股霸主之势隐隐而生。
河北之主,河北之主…
这不是自己梦寐以求之位吗?
现下众人跪请,万众拥护,还有什么理由推辞拒绝?
至于兄弟反目,袁氏分裂,形势如此,哪还顾得了那么多。
先守住邺城,守住冀州,逼退曹操再说吧。
最后的犹豫烟销云散,袁谭深吸一口气,慨然道:
“既是这河北四州这万钧重担,压在了我袁谭身上,我岂能再退缩推辞,有负君等所望?”
“这河北之主的万钧重担,我袁谭今日便扛下了!”
众人长松一口气,皆是大喜。
郭图纳头便拜,高呼:
“拜见大将军,拜见河北之主!”
其余众人,亦是跟着山呼海啸,齐呼“拜见河北之主”。
享受着众人伏拜,袁谭嘴角悄然掠起一抹不易觉察的自负。
众星拱月中,袁谭目光转向了长安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冷色。
“玄德,你虽曾举吾为茂才,可就凭这点恩情,若非形势所迫,我袁谭焉能向你屈尊低头?”
“今你若能为我所用,助我逼退曹操,保得四州,让我坐稳袁家之主,河北之主的位子,倒不失有大功于我。”
“将来若我平定天下,就冲你今日之功,吾必不失你富贵余生…”
…
玉壁城北。
一队队的匈奴步骑,正离开大营,匆匆忙忙北上。
袁尚望着离去的匈奴人,脸色铁青阴沉。
数日前,西河郡传回消息,言是一支七千人左右的关中军,已由冯翊北上进入上郡,兵锋极有可能指向离石单于王庭。
呼厨泉大为惊恐,只得决定尽率匈奴军团北归,保卫自己的王庭。
“三公子,离石有我南匈奴十余万妇孺,我是不得不回救啊,还请三公子见谅。”
呼厨泉策马而来,一脸歉意的前来告别。
袁尚立时换上一幅大度表情,正色道:
“大单于能助我围玉壁数月,我袁尚感激不尽,今大单于要回救自己子民,乃是理所应当之事。”
“尚若非要兵围玉壁,必也会随单于一并北上,助单于共护匈奴诸部。”
呼厨泉面露敬意,拱手赞道:
“三公子真乃仁义之主也,能结识三公子,实乃我呼厨泉之幸也。”
“三公子放心,待我击退那支关中军,必重返玉壁助公子一臂之力。”
言罢,呼厨泉打马扬鞭,告辞而去。
他前脚一转身,袁尚脸色立时阴沉了下来。
“上郡这一路关中军,必为刘备魏围救赵之计,只为逼呼厨泉回师离石。”
“那呼厨泉早有撤兵之心,如今正好找到了借口,必一去不回也。”
逢纪冷眼盯着呼厨泉背影,道破了其心思。
袁尚马鞭攥紧,脸色愈加阴沉。
“今呼厨泉抽兵而去,我围攻玉壁之兵,只余三万余人。”
“且大公子已宣布,接掌河北之主,并公告四方,污蔑三公子背弃袁氏。”
“公子,形势于我们越来越不利了呀。”
一旁高览又泼了一瓢冷水。
袁尚面露恨色,咬牙怒道:
“父亲尚在,袁谭他凭什么接掌河北之主?背叛父亲,背叛袁家的分明是他,他怎敢反咬一口?”
“吾必率军杀回邺城,向他讨回公道!”
逢纪则冷哼一声,不以为然道:
“袁谭此举,无非是为与公子你划清界限,好与刘备修好结盟,令关中兵攻曹,助他解邺城之困。”
“邺城不服他者不在少数,那河北之主的位子,他坐不稳!”
一番讽刺后,逢纪又道:
“不过刘备现下已率军出潼关,分明是应袁谭之请,欲东出陕县攻打洛阳曹仁。”
“这于公子而言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“今呼厨泉虽抽兵而去,刘备却未来解玉壁,反去攻曹,这正好又给了我们继续围攻玉壁的机会。”
“只要我们拿下玉壁,收取河东,公子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也!”
袁尚阴沉的脸色,这才云开雾散,目光望向南面弘农方向。
“刘备,汝为虚名所累,竟为袁谭所利用,不来救玉壁反去攻曹操,当真是汝最大失策。”
“很好,你就去和曹操死战去吧,吾正好将玉壁拿下,将河东收入囊中。”
“到时吾便西据黄河,东据太行,据保并州,坐看你和袁谭曹操三方厮杀,吾坐收渔翁之利也…”
袁尚喃喃自语,嘴角钩起一抹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