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农郡,陕县。
刘备与刘承父子二人,立马于岸边。
身后是黄河滚滚东去。
身前则是四万余关中步骑,正过陕县向东,浩浩荡荡杀向洛阳。
“元启,这还是咱们父子,头一次出关攻曹吧?”
刘备马鞭指着眼前威武浩荡的军团,口中不禁感慨道。
刘承秒懂老父亲的言下之意。
入关中之前,他父子一直是被曹操追着打,不是在逃亡,就是在逃亡的路上。
入关之后,也是被曹操堵着潼关陕县压着打。
哪怕是南阳一战,也是非主动攻曹,而是为救刘表被迫出兵。
而今日,则是在曹操未犯的情况下,他父子首次出关主动攻曹。
尽管只是佯攻。
意义却是非同一般。
这意味着,他父子已完成了创业初期的“原始积累”,接下来就该转守为攻,逐鹿中原了。
这条路纵然还很长,可他们终于也是迈出了第一步。
这一步,是里程碑式的第一步。
“不算南阳救刘景升那回,父亲应该是第一次出关攻曹。”
刘承心起心中感慨,笑着答道。
刘备微微点头,眼神虚焦忆起了往昔,悠悠慨叹道:
“遥想当年,为父被曹操赶的东奔西躲,避之不及。”
“未想时隔数载,攻守易形,为父竟能主动攻曹。”
“世事难料,世事难料呀…”
刘承一笑,马鞭向洛阳方向一指:
“今日父亲虽只是佯攻,他日必能率我关陇义军,真正收复洛阳,将我大汉两京,皆收归我刘家!”
刘备心头一动,热血莫名便被儿子一席话引燃。
马蹄声响起,徐庶满面喜色,飞奔而至。
“明公,元启公子围魏救赵之计成也!”
徐庶勒马于前,高举帛书笑道:
“我细作有报,呼厨泉已率本部三万匈奴军团,自玉壁北上而去了。”
“这必是他闻知我军迂回西河,赶着回师去救他的离石王庭去了。”
刘备精神一振,忙接过徐庶手中帛书细看。
尔后哈哈大笑,抚掌道:
“匈奴军团已走,玉壁只余三万袁军,我关陇铁骑此番奇袭,必可成也!”
左右众将皆是一番振奋。
刘承向北一指,欣然道:
“父亲,兵贵神速,今晚便当令赵叔和孟起,率我关陇铁骑渡河北入河东,昼夜兼程直奔玉壁!”
刘备收起大笑,脸上战意骤燃,挥鞭喝道:
“子龙孟起听令。”
“吾命你二人,今晚率我八千关陇铁骑渡河,直取玉壁。”
“当年是如何重创袁熙,此番吾就要你们如何重创袁尚!”
赵云和马超热血沸腾,慨然领命。
将令已下,大计已定。
当下刘备便令泠苞徐庶,统七千兵马,多树旗帜,打着他的旗号继续出陕县,向洛阳进军。
他则与刘承率主力,屯兵于陕县,准备后续大军渡河。
赵云和马超二将,则率八千关陇铁骑,趁夜于茅津渡河,北入河东,直奔玉壁。
数万关中军团,就此由南面弘农郡,神不知鬼不觉进入河东。
…
玉壁城南,峨眉原袁营。
入夜时分,一簇簇篝火燃起,炊烟袅袅四起于大营。
围城强攻一日无果的袁军,一个个疲惫的身躯围着火堆,正等着用晚食。
袁尚则扶剑巡视于营地之间。
走着走着,忽尔听到士卒间,不时响起了什么歌声。
什么天蓝蓝,秋草香,是心中的天堂…
“元图,他们唱的是什么歌?”
袁尚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逢纪。
逢纪竖耳听了半晌,方道:
“这应该是匈奴人的民歌,好似叫什么阴山歌。”
“应该是我军与匈奴人相处久了,从他们那里学到的。”
袁尚恍悟,回想起此前之时,似乎确曾听匈奴人哼唱此歌。
只是记得此歌的旋律甚是豪迈,怎么现下听自家将士哼唱,却似听出几分伤感之意?
歌意通着心意,显示着士卒们士气正日渐低落。
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。
袁尚眉头一皱,拂手喝道:
“我们汉人唱什么匈奴人的歌,传令下去,叫他们不许再唱了。”
左右一愣,想不明白自家公子,怎么突然间跟一首歌较起了劲。
逢纪却读懂了袁尚心思,凑上近前强颜作笑道:
“前日我细作传回消息,那刘备已率数万大军过陕县,数日间便将兵临洛阳。”
“洛阳城坚,又有曹仁坐镇,有守军近两万之众,曹操是早做好了准备。”
“纪料刘备这一战,必会久攻不下,陷入鏖兵城下的局面。”
“我军虽士气不及当初,玉壁城中郝昭的守军,必也到了强弩之末,粮草也应所剩无多。”
“三公子,这是天赐公子的良机,只要再坚持几日,玉壁定然可破也~~”
逢纪洋洋洒洒,给袁尚画了一张大饼。
袁尚心中烦闷稍减,目光望向了洛阳方向,叹道:
“希望如你所料,刘备会被曹仁死死钉于洛阳城下吧。”
尔后目光又转向玉壁城,眼中燃起几分恨色,咬牙切齿道:
“这个郝昭,实为可恨,他日若是破城,务必生擒活捉,吾要手刃此——”
突然。
大营之南,“呜呜呜”的号角声陡然响,打断了袁尚的狠话。
紧接着,耳边响起隆隆如雷声般的闷响,脚下的地面也随之微微颤栗起来。
正是哼歌用食的袁军士卒,皆是停了下来,一双双茫然眼神,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南面。
袁尚目光也由玉壁城,转向了南面峨眉原腹地。
那隆隆雷声,脚下的隐隐颤动,那似曾相识的感觉…
袁尚眼眸渐渐瞪大,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,口中喃喃道:
“不会吧,应该不会吧…”
袁营之南。
八千关陇铁骑,已如滚滚洪流,向着袁营席卷而近。
火光下,袁营形势已清晰可见。
南营墙不见重兵列阵,营地上空炊烟四起。
这般情景,显然袁军正在埋锅造饭,全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神兵天降。
赵云和马超对视一眼,眸中皆掠起一抹兴奋。
“果然如妹夫所料,袁尚全无察觉,不知我们会由弘农而来…”
马超心下啧啧慨叹。
赵云望着前方袁营,恍惚间竟有种时空穿梭的错觉。
第一次河东之战,刘备与闻喜大破袁绍之后,正是他率关陇骑兵,走峨眉原奇袭了袁熙。
今日还是他,再次走峨眉原,又一次要奇袭袁尚。
同样的路线,同样姓袁的敌人,连两座敌营都几乎一模一样…
冥冥中,自有天意乎?
赵云抬头望向了漆漆夜空。
“子龙将军,还等什么,杀袁尚那犬豚一个天翻地覆吧!”
马超却已迫不及待,一声大笑,纵马拖枪而上。
赵云思绪回到眼前,亦是豪然一笑,拍马呼啸而出。
八千关陇铁骑,如从地府中冲出的幽冥之骑,冲出黑暗,席卷向了前方袁营。
“关中军,是关中军的骑兵杀来了!”
“这怎么可能,关中军不是去打曹操了么,怎会杀到玉壁?”
“快,快鸣锣示警,快去向三公子禀报~~”
营墙一线值守的袁卒,顷刻间惊恐尖叫声大作,陷入一片惶恐。
鸣锣声立时响起在营中。
为时已晚。
关陇铁骑来的太快,顷刻间已冲至营墙边。
骑射发动,无数利箭先行而至,将巡值的袁卒尽数钉倒在地。
尔后数百骑兵翻身下马,大刀疯狂的推砍向了袁营大门。
内中几名袁卒,试图想上前抵住营墙,却转眼被乱刀砍死,无人再敢近前。
“咔嚓嚓~~”
一声天崩巨响,营门轰然倒塌。
马超一马当先纵马而入,手起枪落将几名袁卒刺翻在地。
余下袁卒肝胆皆裂,望风而散。
身后关陇骑兵,则如决堤潮水,从破天的营门灌涌而入。
马超则是一往无前,直冲袁营腹地。
冲不出十余步,前方一队袁卒纷涌而至,显然是闻讯的援兵赶到。
“关中军?”
袁将马延先是一惊,尔后挥刀大叫:
“给我压上去,夺还营门,将关中军赶出去—”
去字未及出口,马超一人一骑已如疾风一般狂袭而至。
“河北鼠辈,叫汝见识一下吾西凉马超之威!”
伴随着一声傲啸,马超手中银枪如电,挟裹着雷霆之势直奔马延刺来。
马延吃了一惊,未料到关中军中有这样猛人,单枪匹马就敢冲入自己百余人马之中。
四周袁卒却被马超神威所慑,竟不敢阻止,纷纷四散而来。
马超势不可挡,瞬息间已冲至马延跟前。
惊骇之下,马延急欲举刀相挡。
刀未出,枪锋已至。
“噗~~”
一声闷响,一道鲜血飞溅而出。
马延心脏被洞穿,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,便翻身栽倒于马下。
“土鸡瓦狗!”
马超不屑一哼,血枪一收,踏着马延尸骸继续前冲。
刚刚赶来的几百袁卒,眼见主将一招被秒,军心顷刻间瓦解一空,望风而溃。
成百上千的关陇铁骑,争先恐后灌入袁营,一路所向披靡,已成摧枯拉朽之势…
中军大帐附近。
袁尚和逢纪二人,还在一脸茫然的望着南面方向。
转眼后,杀声震天而起,打破了夜的沉寂。
南营一线,似有大敌来袭!
“难道是大耳贼的关中军夜袭我大营?”
袁尚终于反应过来,一声惊呼。
逢纪亦是慌了神,却又故作镇定道:
“公子莫慌,刘备大军正在攻打洛阳,我蒲坂一线斥侯也未有关中军大举过河的回报。”
“纪料这必是小股敌军,偷渡黄河,欲惊退我军而已,不足为虑!”
袁尚这才松了口气,当即翻身上马,大喝:
“传吾之命,速速调拨兵马往南营墙,传令各营,不得慌张,敢自乱阵脚者斩!”
“高览何在,速令他赶往营墙拒—”
袁尚号令未出,前方袁军士卒,便如溃巢的蝼蚁一般,望风溃逃而来。
火光下,隐隐见无数骑兵身影,如神兵天降般滚滚而来。
是关陇骑兵,竟已突破了营墙,杀入了大营腹地!
“这,这…”
袁尚脸色骇然大变,惊望向了逢纪。
逢纪方寸大乱,再强装不出镇定,亦是满脸惊愕骇然。
前方高览刚飞奔而至,大叫:
“三公子,我南营墙已被敌军突破,来的敌骑至少有七八千之众!”
“我军已乱,大营守不住了,速速弃营而走才是!”
袁尚身形一颤,手中马鞭竟也脱手惊落。
八千关陇铁骑?
来袭的并非是刘备的小股部队,竟然是其最精锐的关陇铁骑主力?
“这么多敌骑渡河,蒲坂一线斥侯为何没有丁点示警?”
“这不可能,说不通,说不通啊~~”
袁尚方寸大乱,嘶哑的惊呼道。
一旁逢纪眼珠转了一转,却脸色刷的惨白如苍,颤声道:
“公子,刘备的骑兵不是由蒲坂津过河,乃是由茅津过的黄河啊!”
袁尚一愣,一时竟没反应过来。
高览却陡然色变,急道:
“公子,我们被刘备父子戏耍,中了他瞒天过海之计了!”
“刘备只是借着攻打洛阳为名,率大军堂而皇之东出潼关,却于陕县突由茅津渡河入河东,再以轻骑奔袭我玉壁大营。”
“我斥侯皆布于西面蒲坂一线,却未防他由南面茅津渡河,方才被他故伎重施,出其不意再次突袭我大营!”
“三公子,我们步了二公子的后尘啊。”
袁尚如被惊雷当头劈中,刹那间所有疑云困惑皆是烟销云散。
他,袁谭,曹操…他们三人皆被刘备父子戏耍了!
曹操以为刘备要攻洛阳,便抽调兵马增援曹仁,摆出坚守洛阳的架势。
袁谭以为,刘备被他“道德绑架”,为他所利用,将率全师去打曹操。
他则以为刘备被袁谭利用,要与曹操死磕,无暇来救玉壁。
结果,刘备父子却给了他们三人一个天大的惊喜。
借着袁谭请和做掩护,借着佯攻洛阳做掩护,却以关陇铁骑由弘农渡河,走当年一解玉壁之围的老路,神兵天降在他的眼前。
“逢元图,你~~”
幡然省悟的袁尚,愤怒的目光射向逢纪。
逢纪则是额头滚汗,满面惊惶羞愧,吱唔道:
“纪实在没料到,那刘备竟会由弘农渡河入河东,他这一步棋下的会如此诡诈,这…”
一旁高览却拳头紧握,跌足抱怨道:
“如此神鬼难测之计,必是那刘元启的手笔。”
“三公子啊三公子,我早提醒过你,大将军当年尚且为其算计到惨败河东,何况是三公子你。”
“若三公子早听我劝,撤玉壁之围退回晋阳,何至于今日?”
高览也是被逼急了,再无顾虑,将心中积聚的不满,终于宣泄了出来。
袁尚牙关暗咬,脸色既是懊悔又是无措。
“嗖嗖嗖~~”
一顿箭雨呼啸而来,将左右数名士卒射倒在地。
前方关陇铁骑已辗压而至。
一将白马银枪,如天神般冲杀而来,沿途袁卒皆如草芥被收割性命。
身后跟随的百余关陇骑兵,皆骑白马,个个使枪。
这般熟悉的画面,高览一眼认出,惊呼道:
“是白马义从,是那常山赵子龙~~”
袁尚身形一震,神色再次骇然,眼神已被恐惧填满。
恰在此时。
赵云已看到了袁字大纛,目光锁定在了众将环护的那年轻贵公子身上。
不是袁尚,还能是谁?
“常山赵子龙在此,袁尚鼠贼,受死!”
一声长啸,赵云纵马拖枪,直奔袁尚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