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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谭以为看走了眼，使劲揉了揉眼睛，再次瞪大眼睛细看。
这一次他确信，自己没有看花眼。
身形虽是虚弱，却依旧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霸道之意，仅仅一个眼神，便让他感觉如山的压迫力。
那个男人，不是他的父亲袁绍，还能是谁？
袁绍不知何时竟然醒了！
看样子还被审配捷足先登，将他趁着其昏迷不醒时，擅自宣布接掌河北之主的事，提前已尽数相告。
至于他为向刘备请和，不惜将袁尚斥为袁家叛徒，使袁氏彻底分裂反目的所为，袁绍应该也已知晓。
袁绍，这是来向他兴师问罪，“复辟夺权”来了。
左右郭图，辛毗，荀谌等众人，眼见袁绍醒了过来，皆也是方寸大乱，心中大恐。
袁谭所做所为，可皆是他们这些人背后撺掇。
今袁绍若是“复辟”成功，秋后算起账来，他们一个个皆是难逃其罪。
岂能束手待毙？
郭图急吸一口气，顷刻间压下惊惶情绪，眼珠一转，大喝一声：
“蒋奇何在，审配意欲挟持袁公，还不将其拿下！”
一旁侍立的心腹蒋奇，立时会意，拔剑出鞘。
堂外数十余名亲卒，呼拉拉闯了进来。
蒋奇和这些亲卒，皆为袁谭从青州带来的精锐，乃嫡系之中的嫡系。
这些人，自然是唯袁谭之命是从，连袁绍也不认。
“公子！”
蒋奇瞥了袁谭一眼，做动手前最后的征询。
此时袁谭已从震惊中清醒过来，恢复了些许理智，自是秒懂郭图的用意。
他已接掌河北之主，就算袁绍醒来又如何？
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不成？
已到手的大权，岂能再拱手奉还给袁绍不成？
相较于他这个长子，袁绍本就最喜爱三子袁尚，今若将大权收回，将来必是要立袁尚为储。
就算袁绍顾念父子之情，今日不杀他，不计他夺位之罪，袁尚能饶得了他？
束手就范，乖乖交权，就是死路一条。
郭图就是要借着拿下审配为名，要动用武力将袁绍控制，守住他手中大权。
面对蒋奇询问，袁谭先择了沉默。
沉默，代表着默认。
蒋奇会意，长剑一扬，厉喝道：
“审配谋逆，欲挟持袁公，速速将这逆贼拿下，救下袁公！”
左右青州亲卫拔剑在手，一窝蜂就要扑上去。
审配见袁谭竟要动武，脸色为之一变，急欲拔剑反抗。
袁绍却将他半出鞘的剑按了回去，拐柱重重一击地，厉喝一声：
“袁谭，汝想弑父不成！”
这一声喝如惊雷一般，仿若蕴藏着无尽威严，令冲上来的青州兵神色一凛，下意识的放慢脚步。
袁谭心头一颤，瞬间便怂了一半，本能的大喝一声：
“且慢！”
蒋奇急是停步，长剑一横。
数十名青州兵，跟着停下了脚步，僵在原地不敢再近前。
“父亲误会了，儿怎敢害父亲，儿是想从审配手中救下父亲呀~~”
袁谭大着胆子上前，硬着头皮辩解起来。
袁绍推开了审配的搀扶，步履蹒跚的走下台阶，走向了袁谭。
袁谭额头滚汗，下意识想要退缩，却终究还是强撑着没怂。
他便故作镇定，满腹不安的僵在原地，强鼓起勇气直面袁绍不怒自威的目光逼近。
“你怎么不敢？吾看你是胆子大的很呢，不然怎敢于吾尚在时，便以河北之主，袁家之主自居！”
袁绍停在了他眼前，语气讽刺的质问道。
袁谭咽了口唾沫，忙是一拱手，佯作委屈道：
“父亲真的错怪儿了，彼时曹贼兵临城下，父亲又昏迷不醒，邺城势危，冀州势危，河北势危。”
“儿也是逼不得已，才不得不暂摄河北之主，以安民心军心。”
“儿所做所为，皆是为了袁家啊~~”
袁绍微微动容，脸上怨意稍稍褪色。
审配见状，急是质问道：
“大公子，你既是口口声声为了袁家，却为何要违背大将军之命，竟向那刘备求和，还斥三公子为袁家叛逆，挑起兄弟反目，使河北陷入分裂之局？”
袁绍脸色一沉，刚刚缓和的眼神，再度森厉起来。
这时，郭图跟上前一步，辩解道：
“大公子忍辱负重向刘备请和，乃是为利用刘备攻曹贼侧后，以逼曹贼回师，方可能解邺城之困。”
“三公子非但不回救邺城，还围攻玉壁，欲破坏大公子利用刘备的计谋，置邺城得失，袁氏存亡于不顾。”
“审正南，我就问你一句，三公子这等所做所为，是不是袁氏叛逆？”
审配语塞。
论辩才，十个他加起来也不是郭图的对手。
何况袁尚所为，确实看起来是私心极重，不顾袁家大局。
怼下去了审配，郭图忙又向袁绍一拱手：
“大将军，大公子乃嫡长子，于大将军昏迷不醒之时，接掌河北之主以安人心，以统河北四州军民抗击曹贼，乃是天经地义。”
“三公子身为幼子，不尊奉大公子，不回师救邺城便罢，还欲破坏大公子联刘退曹之策，置袁氏存亡大局于不顾，其心可诛。”
“请大将军明鉴，切勿受审配谗言蛊惑，错怪了大公子这等一腔赤诚忠孝的好儿子啊！”
这一番大义凛然之言出口，审配竟觉理屈词穷，找不出半分漏洞，霎时间急到满头大汗。
“大将军，你莫要听他—”
袁绍一摆手，打断了审配。
尔后再上前一步，站在了袁谭身前半尺，冷冷道：
“先前之事，不管是你的错也好，还是显甫的错也好，吾一概不究，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。”
“现下吾已醒来，你又当如何？”
袁谭手心悄然攥紧。
袁绍这是要逼他交还大权，重新接掌河北之主的位子呀。
至于他前边做的事，就此翻篇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，好让他安心交权。
可真的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？
将来河北转危为安之时，谁能保证你不秋后算账，谁能保证你还要把河北之主的位子，传给我这个长子？
那个位子，只要是坐过了，便会终身上瘾的啊…
“公子…”
郭图是心急如焚，巴巴的望向袁谭，生恐这位大公子一时怂了，真把权交还给了袁绍。
到时你袁谭死不死不一定，他们这些背后拱火之人，那就是早死晚死的事了。
大堂内，死一般的静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皆是落在了袁谭身上。
袁谭纠结良久，权衡良久，蓦的心一横，张口道：“父亲，儿…”
话未出口，一卒狂奔闯入，大叫：
“启禀大将军，并州高将军急报！”
“刘备以骑兵突袭玉壁，我军惨遭大败，三公子不幸被刘备所俘。”
“高将军收拾败兵已退归并州，恳请大将军速遣援兵驰援！”
大堂内，轰然炸裂。
袁家父子，郭图，审配，蒋奇，乃至一众小卒，无不骇然变色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刘备不是被袁谭利用，已率军攻打洛阳去了吗？
怎会突然间又偷袭了玉壁的并州军团？
袁尚这个袁家之子，竟步了二哥袁熙后尘，为刘备所擒？
“哐哐哐！”
袁绍拄着拐杖冲了过去，推开众人阻挡，一把夺过了士卒手中战报。
袁谭等众人也蓦的惊醒过来，纷纷跟上去，围在了袁绍旁。
适才的剑拔弩张已烟销云散，众人的注意力已全被吸引到了并州剧变之中。
“刘备率军由弘农茅津渡河入河东，以八千关陇铁骑走峨眉原，避过我军耳目突袭我玉壁大营…”
“我军措不及防，惨遭大败，三公子不幸为敌将赵云所擒…”
玉壁惨败的经过，写的清清楚楚。
袁绍脸色冰冷，呼吸渐重，双手越抖越是剧烈。
“尚儿他…他竟然和熙儿一样，皆被那大耳贼俘了去？”
“尚儿他竟也，他竟也~~”
“啊—”
袁绍陡然一声悲叫，手中帛书脱手，仰天向后跌去。
“大将军！”
审配慌忙上前将袁绍扶住。
袁谭则一手搀扶住袁绍，一手捡起那帛书急看。
尔后难以置信的目光，看向了郭图几人：
“那刘备明明是去攻打洛阳了，为何又会偷袭了玉壁，这，这…”
郭图眼珠飞转，蓦的幡然惊醒，跌足道：
“大公子，我们反被那刘备利用了！”
“他是打着攻打洛阳，助我们退曹的旗号，堂而皇之的出潼关入弘农郡。”
“他却于陕县之时，以偏师佯攻洛阳，以主力自茅津渡河入河东，瞒过三公子斥侯耳目，出其不意突袭玉壁！”
“此必那刘承的手段，必是那刘承的手段！”
“我们所有人，皆被那小子给蒙骗，被他戏耍于股掌之中了啊！”
袁谭如遭当头棒喝，脚下一软，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。
真相大白。
愤怒，羞愤，懊悔…袁谭此刻的心情是翻江倒海。
原本以为，他可以道德绑架刘备，利用刘备助他退曹。
谁想到人家刘备父子顺水推舟，反过来利用了他的求和，杀了袁尚一个措手不及。
“荀友若~~”
袁谭一声低吼，愤怒的目光射向了荀谌。
假意向刘备讲和，借刘退曹之策，乃是你所献。
现下我却反被刘备利用，你如何向我解释？
荀谌额头滚汗，不知如何解释。
“公子，三公子被刘备所俘，那公子岂不成了唯一的…”
辛毗眼中却闪过一抹狂喜，别有意味的低声暗示道。
袁谭愣怔一片后，身形陡然一震，眼中愤怒瞬间化为狂喜。
袁熙和袁尚皆被刘备所俘，父亲袁绍麾下，岂非就剩下了自己这根独苗？
袁绍不传位给他，还能传位给谁？
袁绍收不收回河北之主，收不收回袁家大权，又有什么分别？
袁尚被俘，并州军大败，于袁家而言乃是祸事，于他而言，可是天大的利好啊！
“袁尚啊袁尚，今你落于刘备之手，我看你还如何与我相争，哈哈—”
袁谭脸上震惊悲愤依旧，心中却已在仰天大笑…
半个时辰后，大堂恢复了平静。
士卒皆已退下，袁绍虚弱的身躯枯坐在那里，袁谭则侍奉在旁端茶奉水，箭拔弩张变成了父慈子孝。
袁尚的被俘，瞬间将他父子间所有的芥蒂一刀斩断。
先前的父子争权，此刻也随之变成了父子相依为命。
“显思呀，你两个弟弟不争气，先后已沦落入刘备之手，令我袁家蒙羞。”
“现下袁家这份基业，只能靠你我父子支撑起来了，父子齐心，方可断金啊！”
袁绍抓着袁谭的手，满眼慈爱，语重心长的教诲道。
袁谭心下窃喜，面上却拱手正色道：
“父亲的教诲，儿牢记于心。”
“今父亲既已苏醒，必能统儿等袁家将士击退曹贼，收复失地，保得我袁家基业！”
袁绍却摇了摇头，神色凝重道：
“为父已深思熟虑过，这河北之主的位子，依旧由显思你来坐，坚守邺城乃至冀州的重任，也依旧由你来担当。”
“然今显甫失于敌手，并州有失陷之危，倘并州为刘备所夺，我父子就要受他刘曹两面夹击，河北危矣，袁家危矣！”
“为父已决定，亲赴晋阳主持大局，为你守住并州，保得西面不失，好叫你无后顾之忧，全心坚守邺城。”
袁谭松了一口气。
自家老父亲还是很识时务的嘛。
所谓一山难容二虎，袁绍继续留在邺城，只会影响钳制他的权威，反不利于守城。
而袁绍前往并州，既是在主动维护他河北新主的权威，又能为他守住并州侧翼，可谓一举两得。
至于袁绍是否想趁机“脱困”，前往并州拥兵自重？
这般担心完全不存在。
袁绍就剩他一个儿子了，自身也已时日无多，再跟他争抢大权又有什么意义？
与其和唯一的儿子争权，倒不如趁着自己还活着，燃尽余热助儿子守住河北。
让袁家活下去，将河北基业传承下去，才是袁绍此刻仅存的念想。
“儿全凭父亲安排！”
袁谭遂也不挽留，拱手道：
“请父亲放心，儿已尽调青州之兵回师冀州，儿宁可放弃青州，也必守住我冀州根本！”
袁绍这才宽心。
于是在袁谭的搀扶下起身，步履蹒跚的来到堂外，目光望向了河东方向，虚弱的眼神中，却燃起深深愤恨。
“刘备啊刘备，当年吾若非在玉壁败于你，我袁家焉能被逼到今天这般地步？”
“吾恨啊，若早知今日，吾当年宁可与曹操化敌为友，也要将你先行扼杀…”
…
邺城南，曹军大营。
“打着攻打洛阳的旗号，堂而皇之进军弘农，却由茅津渡河，突袭玉壁，生擒袁尚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，原来如此，好一招神鬼莫测的妙棋，刘承啊刘承，这确实是你的风格。”
曹操唏嘘慨叹，将手中帛书示于了众人，冷笑道：
“可笑袁谭以为能利用刘备，却不想反被刘备所利用，现下连并州都将不保。”
“袁家诸子，皆犬豚也。”
众人接过帛书急看，转眼间帐中一片哗然。
“这一步棋，确实是神鬼难料，像是那刘承手笔。”
郭嘉点头一叹，尔后凝重道：
“司空，看来刘备无意救袁氏，其趁势谋取并州，瓜分河北的意图已昭然若揭。”
“我们断不能令他渔翁得利，轻取并州，当有所行动才…”
郭嘉话未言尽，一虎卫匆匆而入。
“启禀司空，河东急报。”
“刘备于玉壁传檄四方，宣称已受孔融所传圣旨，拜大司马，晋爵晋阳侯，节制雍凉并三州军事！”
曹操身形一震，眼珠陡然圆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