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猛然抬起头,惊异的目光急望向了孔融。
身后赵云,法正,马超等众人,先是一惊,旋即皆面露狂喜。
刘承则是会心一笑。
老刘这是缺什么就来什么,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,这就是天命啊…
老刘现有官职,乃是左将军,宜城亭侯而已。
而老刘现有的地盘,却有雍凉二州,外加汉中河东弘农加小半个南阳,勉强算得上三个州。
坐拥三州之地,已不能算一路诸侯,而为一方霸主。
显然,左将军这个官职,已配不上老刘现有的地盘和实力。
曹操坐拥河南诸州,便以三公之一的司空来执掌朝廷大权。
袁绍据有河北四州,则逼曹操请天子下诏,封其为大将军,节制四州之兵。
按照这么个惯例,老刘与袁曹操并称北方三雄,至少也得位列三公,方配得上他的底蕴。
故在出兵并州之前,刘承便与关羽徐庶糜竺等商议,请老刘向天子自表为三公。
不过这自表来的官爵,含金量显然不及天子下诏钦封。
且自天下崩坏以来,各路诸侯自表为州牧刺史或是太守者常有,自表三公者却未有。
大家多少还是要点面子的嘛,要表也是互表,而非自表。
故刘承便琢磨着,想致书于刘表或是刘璋这两个同宗叔伯,请他们表奏老刘为三公。
却不想,这个节骨眼上,孔融是雪中送炭,带着天子给老刘的加官晋爵圣旨来了。
天子钦封的含金量,岂是什么自表互表可比?
且天子的封赐,还远远超出了刘承的预期。
大司马,位在三公之上,亦在大将军之上!
也就是说,光这一道官职加身,老刘的地位就超越了袁绍的大将军,曹操的司空。
换而言之,抛开权力不讲,抛开地盘实力大小不论,老刘这个大司马,已是百官之首。
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!
大司马名位加身,老刘就压了袁绍和曹操一头,甚至可名正言顺,对他二人发号施令。
且在天下士民眼中,老刘的这个大司马,非是曹操那般挟天子所得,也非袁绍那种仗势逼迫曹操相授所得,更非是用自表互表那种不太体面的手段所得。
老刘的大司马,乃是不求自来,是天子心甘情愿主动加封!
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:
天子已将他这位玄德皇叔,视为了汉室的擎天之柱,将统领天下拥汉义士,匡扶汉室,讨奸除逆的大义名份给了刘玄德。
此举对人心向背的影响力将不可估量。
再一个便是节制雍凉并三州之权。
这也意味着,刘备拥有了天子的认证,可以名正言顺的委派三州文官武吏。
更妙的是,天子授以的三州之权中,恰好有并州在内。
而现下的并州,却偏偏被袁氏占据。
那我刘备率军攻取并州,便是奉诏讨贼,为朝廷收复失地,更加师出有名也。
最后一个晋阳侯,虽说是锦上添花,亦属天子一份大礼。
老刘现下的官爵,乃是宜城亭侯,如今一跃为县侯,已是人臣之极。
再往上一步,那就得封王了。
且晋阳侯这个县侯,比寻常的县侯含金量,还要高一截。
晋阳乃并州州治,以州治作为州治,有汉以来都不多见。
“看来天子为笼络老刘,也是下了本血呀…”
刘承心下暗暗感慨,目光望向了孔融,眼中又生几分疑色。
“孔少府,这…”
刘备显然也看出天子意图,却未料到的天子的封赐会这般优厚。
孔融则将刘备扶起,脸色由庄肃变为温和,拱手道:
“天子旨意,融已宣读,恭贺玄德升任大司马!”
刘承不待老刘做反应,刘承便一跃而起,带头一拜:
“儿拜见大司马!”
赵云,马超,法正等皆轰然起身,齐呼:
“拜见大司马!”
“拜见大司马!”
刘备看着拜贺的众人,情知木已成舟推拒不得,且其中的利处他岂又能看不出来。
于是便深吸一口气,向着许昌方向一拜:
“臣刘备领旨谢恩,承蒙陛下厚恩,臣定当为兴复我大汉社稷,赴汤蹈火再所不辞,以报陛下之恩!”
旨意宣读已毕。
孔融这才一拱手,感慨道:
“玄德,许昌一别数载,未料玄德已雄踞关西,威震天下,俨然已有当年高祖之业。”
“世事难料,天意无常,天意无常呀。”
刘备则摇头一笑,面色谦逊道:
“孔少府言重了,备才略庸碌,能有今日尺寸之地,全赖犬子扶持,众位豪杰出谋划策,披坚持锐也。”
刘备感激的目光扫向众人,将功劳皆推向了刘承及赵云等众人。
孔融目光落在了刘承身上,仿若看到了旷世奇珍一般,眼眸中涌起万分好奇。
“玄德,融在许昌之时,便听闻了元启重重传说。”
“元启当真是得高祖庇护,死而复生?”
“那一出出奇谋妙计,当真也是出自于元启之手?”
孔融一路上想来憋了无数疑问,现下便劈头盖脸的尽数问出。
刘备脸上掠起几分引以为傲之色,捋髯一笑,微微点头,默认了孔融所言。
孔融倒吸一口凉气,上下重新打量刘承,半晌后方唏嘘自嘲道:
“元启呀,吾于许昌之时,竟未曾看出,你是身负不世之才,乃人中龙凤。”
“我孔融,当真老眼昏花,有眼无珠也。”
显然这位当世大儒,与大多数老刘的故旧一样,对他曾经的评价,皆是“此子平庸,不类玄德”八个字。
当听闻他种种用兵如神,神谋鬼算之后,皆是大跌眼镜。
今日亲眼再见,听得刘备亲口承认,又是如同一辙的震撼慨叹。
“世伯谬赞了,父亲能有今日之势,乃父亲雄才大略,一众豪杰们全力辅佐之故,承只是略尽微末之力而已。”
刘承人情世故拉满,当即一番谦逊自嘲,将功劳推给了老刘和众人。
孔融见得刘承这般气度胸襟,回头看向刘备,啧啧赞道:
“元启侄贤果然有玄德之风,玄德能得这般麒麟之子,真乃玄德之福,我大汉之幸也。”
刘承以“世伯”相称,主动拉近了与孔融关系,孔融便也以贤侄相称。
以他与刘备的交情,也当得起这一声“贤侄”。
刘备则哈哈一笑,拉着孔融道入城。
两人入城,须臾后,接风酒便已摆于了堂中。
“世伯既是奉天子之意前来传旨,不知这圣旨…”
孔融一坐下,刘承便问道。
刘备也蓦的被提醒。
依常理,孔融前来传旨,必要有实实在在的圣旨交给他才是。
可适才孔融宣旨之时,却并未见圣旨,事后也未曾将圣旨拿出。
孔融叹了一声,解释道:
“贤侄应该知道,天子为曹操挟持,宫内宫外皆为曹家耳目,监视甚严。”
“天子的每一道圣旨,皆要经由曹操审查之后,方能发出。”
“先前衣带诏之事事泄,董承种辑等汉室忠臣,皆为曹操屠戮一空。”
“故天子恐重蹈覆辙,便只能向融口传圣谕,再由融借机逃离许昌,星夜西奔关中,向玄德宣谕。”
刘备恍然大悟,心中困扰的疑点,此刻也随之尽解。
就说嘛,曹操怎么可能准许天子如此厚封自己,还准许孔融光明正大前来玉壁向自己宣旨。
原来天子是背着曹操,口授孔融圣谕,再由孔融偷偷摸摸逃出许昌,以口授方式向自己宣旨。
刘承嘴角微扬。
老刘家的天子,哪怕是几岁的小孩子,都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。
许昌那位也是一样。
历史上从其迁都许昌以后,便在不停的与曹操斗法,逼的曹操不得不几次三番大举屠刀,从救驾功臣变成了天下人口中的奸相。
天子这是吃了衣带诏的亏,才想出了这一招。
口谕也是谕,且有孔融当世大儒,汉室忠臣的身份作背书,天下人也不会怀疑刘备这个大司马的合法性。
倘曹操那边问起罪来,无凭无证的,天子大可矢口否认,称并未向孔融传过口谕。
如此一来,既向老刘宣旨加恩,笼络了老刘这位皇叔,又堵住了曹操的嘴,可谓两全其美。
“玄德,吾至长安之时,听云长言你正率军奔赴河东,解玉壁之围,吾方连夜赶来。”
“看这般情形,这玉壁之围应该是已解。”
“只是融闻那袁尚有近六万联军,不知玄德用了何等手段,竟如此轻易破之?”
孔融既是大为好奇,又不想刘备深究旨意之事,便及时转移话题。
刘备淡淡一笑,向城外一指:
“匈奴人已为元启围魏救赵之计调走,三万袁军也为元启声东击西之策所破,子龙更是生擒了那袁显甫。”
孔融神色大震,手中酒樽更是微微一抖。
前来玉壁之时,他已听闻袁军已败,玉壁之围已解。
可他没料到的是,袁尚竟然败的这么惨,竟为刘备生擒!
继袁熙之后,袁绍又一个儿子,也是其最宠爱的儿子,竟也被刘备一战生擒!
“玄德,这,这…”
孔融放下酒樽,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刘备。
刘备自然没必要隐瞒,便将整场战役的详细,皆向孔融道来。
孔融恍然大悟,方知刘备所谓攻打洛阳,竟然是佯攻。
从头到尾,皆乃刘承的奇谋妙计罢了。
“传闻元启贤侄用兵有韩信之奇,用谋有张良之智,今日融方知传闻非虚也!”
孔融折服赞叹的目光,深望向了刘承。
不等刘承谦逊几句时,孔融脸上又掠起狂喜:
“玄德雄才大略,心怀仁义,有匡扶汉室之志,又有这等人中龙凤之子,我汉室必可兴也!”
言罢,孔融移座近刘备,握着他的手道:
“玄德,你我乃生死之交,我自当与你推心置腹。”
“实不相瞒,天子亲口与我说过,天下刘氏宗亲中,唯有玄德你有匡扶社稷之心,亦有匡扶社稷之能!”
“你刘玄德,就是大汉擎天之柱,是汉朝国祚沿续下去的唯一希望,亦是天子唯一能依靠的臂膀。”
“天子让我转告玄德,天下兴亡,社稷存续,乃至天子的生死,他全托付于玄德了。”
“望玄德能以兴复汉室为己任,伐奸除逆,讨灭袁曹诸贼。”
“天子便在许昌翘首以盼,等着玄德率关陇义士兵临城下,勤王救驾,将他从曹操的手中解救出来的那一天!”
刘备神色为之一震,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,热血为之沸腾。
显然他是没料到,天子会对自己如此给予厚望,竟将社稷存亡相托。
刘备当即起身,神色毅然铁如铁,拱手慨然道:
“请孔公放心,备身为刘氏子孙,匡扶社稷,兴复汉室,乃我辈义不容辞之责。”
“我刘备在此以性命立誓,必不惜生死,此生必讨灭四方汉贼,再兴我大汉社稷!”
孔融一颗心落地,亦是热血沸腾,当即起身,向刘备一拜:
“有玄德此言,天子安心也,天下忠于汉室安心也,十三州黎庶安心也!”
“这天下,这江山社稷,就托付于玄德了!”
刘承眼中闪烁。
孔融这一趟前来,于老刘而言,当真是天降横财啊。
今日之后,老刘就是天子认证,天下公认的拥汉之士领袖。
今日之后,老刘无论讨伐谁,皆是拥有了匡扶汉室的大义名份,皆是师出有名也!
刘承笑了。
…
邺城,大将军府。
袁谭与郭图几人,正围着邺城布防图,共商着守城之策。
“我等已依大将军之命,征发城中青壮,担土抬石填堵各处孔隙,修补被浸塌的城墙。”
“幸得邺城城墙坚厚,勉强已支撑了下来,应该能坚持到刘备攻打洛阳,曹操被迫撤兵。”
“大将军,邺城之困离转危为安,应该已为时不远了。”
郭图指着舆图,乐观的给袁谭画起了大饼。
袁谭心中有了底,冷笑道:
“曹操,你作梦也不会想到,吾会忍辱负重,屈尊向那刘备求援吧。”
“待汝后方有危,不得不撤兵南归时,就是我反守为攻——”
嘴炮尚未出口,身后忽有唱声响起:
“大将军到~~”
袁谭众人身形一凛,不约而同的回过头来。
只见一具苍老的身躯,在审配的搀扶下,步履蹒跚的闯入了堂中。
沿途的亲卫士卒们,皆是步步后退,无人敢阻拦。
袁谭神色大变,身形猛一哆嗦,颤栗着惊呼一声:
“父…父亲!你…你竟然醒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