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承笑看法正一眼。
智者所见略同,法正果然跟他想到一块去了。
“上党郡?”
刘备眼眸微亮,若有所悟。
作为一个河北人,地利之道他岂能不知,上党郡的重要性自然也略知一二。
不过更深一层,却还得他二人来解释,于是便拂手示意他们说下去。
“孝直,你来向父亲解释吧。”
刘承把“表演”的机会,让给了法正。
毕竟当初费尽“心机”,将法正从刘璋那里薅过来,就是为了帮他分担谋士口的压力。
他的主业还是大司马公子,关陇之主的嫡长子。
法正也想到了先取上党郡,他还求之不得,正好节省些脑细胞。
“大司马请看!”
法正来到舆图前,抬手往上党郡方向一指,缓缓道:
“这上党郡位于并州东南,地处高原之上,四面为太行,太岳及中条诸山环绕,内为盆地,自成一体。”
“自上党东下太行,可进逼邯郸邺城,威胁河北腹地。”
“由上党沿浊水南下,可取河内,饮马黄河威逼洛阳。”
“而由上党向西,则可直扑河东,威胁关中。”
“若向北用兵,则可连通晋阳,掌控并州。”
“故此,上党方有天下之脊的称号。”
一番分析上党的地利后,法正话锋一转,接着道:
“当年秦国与赵国,为争夺上党高地,更是不惜发动倾国之兵,两国百万之兵对峙于上党长平一线。”
“结果秦胜而赵败,赵国不仅失了上党,更损失二十万精锐,国力就此一蹶不振。”
“而后秦国则趁胜追击,大军自上党冲下太行山,兵围赵国都城邯郸,险些一战灭赵!”
“至此之后,秦国对赵国便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优势,赵国再无扼制秦国东灭六国之势!”
当年历史言尽,法正转身向刘备一拱手:
“故正以为,大司马欲取并州,自当攻取晋阳,拿下太原郡。”
“而大司马若欲在将来与曹操争雄中,占尽地利优势,以弥补人口之劣势,便当优先抢占上党郡!”
刘备捋着细髯,凝视着舆图,听着法正描绘分析的利害关系,眼神已渐渐清明。
“元启公子,不知正所言,是否亦是元启公子之意?”
法正又转向了刘承问道。
“孝直所言一针见血,对河北地利洞若观火,正是我意。”
刘承微微点头,抬手向河北平原一指:
“父亲若与曹操瓜分袁氏基业,则将来势必要成东西对峙之势。”
“父亲占据并州,则对曹操便有居高临下之势,占据了地利。”
“曹操必知这一点,断不能容忍父亲顺利夺取并州,儿料他必也会想到抢占上党,为将来与父亲争夺并州做准备。”
“上党若为曹操所据,父亲便与曹操共太行之险,则失去了夺取并州的初衷。”
“故父亲必须在曹操做出反应前,抢先一步拿下上党,断绝了曹操染指并州之可能。”
“抢占上党,非是为今日,而是为了将来!”
刘承指点江山,又站在更宏观的角度,向老刘阐明了夺取上党的紧迫性。
毕竟法正所知,无非是秦赵相争,长平之战的先例。
刘承身为穿越者,所知却是后世千余年的战例,更知上党的战略地位。
“孝直元启言之有理,看来攻取晋阳可以先放一放,这上党郡却需即刻拿下!”
刘备拨云见月,彻底明悟,遂道:
“既如此,吾当即刻抽调人马南归,由河东向东攻取上党?”
法正却摇了摇头,面露顾虑:
“现下上党尚为袁氏所据,太守郭援拥兵近四千之众,尚有据城坚守之力。”
“我军若想攻取上党,至少要抽调一万余步骑,抽调如此多兵马南下,袁军细作必会有所察觉。”
“若是袁绍推测出我军意图,令郭援严加戒备,恐不利于我们速取上党。”
刘备微微点头,眉头渐凝。
自奇袭玉壁之后,他父子已是明牌,欲夺并州的战略意图是袁曹尽知。
若是抽调兵马南归,大张旗鼓的攻取上党,势必会引起袁曹两方警觉。
到时上党的郭援严阵以待,冀州的曹操也突然省悟,发兵西进来夺,上党便要陷入三方混战的乱局。
这样的形势,显然不利于速战速决。
毕竟于他而言,关陇军的战斗力不是问题,粮草有限才是最大的软肋。
由河东攻取上党,无水路可走,粮草皆需走山路转运,一万人马的日耗,足抵他霍县四万主力的日耗。
若不能速战速决,以现下他雍凉二州的那点家底,实是支撑不起如此巨大的消耗。
“我们不从大营抽兵南下,我们从洛阳调兵北上!”
刘承忽然开口,抬手向南一指:
“先前父亲可是令张伯信徐元直,率一万人马佯攻洛阳。”
“现下袁绍已醒,先前所谓的袁刘联盟已然瓦解,父亲再攻洛阳已无意义。”
“儿以为,父亲可借着增兵霍县为名,将这支人马自弘农调往河东,却出其不意东进上党。”
“如此,方可达到出其不意,速战速决之效果。”
刘备蓦然省悟。
对啊,洛阳那边还有近一万多人马呢。
以洛阳之坚固,区区一万人马就想拿下来,显然不现实。
既然如此,那一万兵马耗在那里,还有什么意义?
抽调北上,东取上党,正可杀那郭援一个措手不及。
“元启提醒的极是。”
刘备一拂手,欣然道:
“即刻传令张伯信,速速撤回陕县,由茅津渡河北上河东。”
刘承深吸一口气,拱手正色道:
“父亲,能否速战速决,拿下上党,关乎父亲将来对曹操是否占据地利优势。”
“儿请与父亲分兵,亲自率军去为父亲收复上党!”
刘备一想也对,便欣然道:
“好,为父就给你三千铁骑,你与孟起南下河东,会合张伯信所部步军,合兵攻取上党!”
父子二人就此定下大计。
当日,一骑信使便由霍县南下,直奔洛阳。
三天后,刘承算准了张任所部已渡河北上,便与马超率三千精锐,自霍县南下。
两军于临汾城会师。
刘承便合兵一万三千步骑,倍道兼程向东,直扑上党郡而去。
…
五日后,上党郡治所,长子城西。
一万三千余关中军团,正在原野上滚滚狂奔。
“元启公子,前方应该便是长子城了。”
马超扬起马鞭,遥指向前方兴奋叫道。
刘承抬头凝目细看,只见一座城池轮廓,果然已印入眼帘。
“终于是到了…”
刘承松了口气,稍稍放慢了些马速。
为与曹操抢时间,大军是翻山越岭昼夜疾行五日,每日休息不过两个时辰。
紧赶慢赶,好歹是赶到了。
“那郭援率三千兵马坐镇壶关,长子守军不过一千余人,我军十倍于敌。”
“元启公子,庶以为我们可大军围而不攻,对守军先行招降,或可不战而下。”
一旁跟随的徐庶进言道。
刘承微微点头,笑道:
“就依元直之策,大军先围城下寨,威慑守军,若能逼得他们不战而—”
话未出口,前方一骑斥侯飞奔而至。
“启禀公子,长子城东南方向有大队兵马接近,打着‘曹’字旗号,兵力约在一万五千人左右。”
刘承猛的勒住了战马。
左右马超等皆也吃了一惊,跟着放慢马速。
“曹字旗?一万人马?”
“莫非如元启公子所推测,那曹贼果然也分兵来抢上党?”
马超望向了刘承,却又疑道:
“只是曹操若分兵来抢上党,也当由冀州西进先夺壶关,怎会从南面而来?”
刘承眼眸虚焦,望向南面,忽然想到什么,看向徐庶:
“元直,你们撤离洛阳之时,城中曹仁可尚在?”
徐庶只迟疑一焉,秒懂刘承深意,急道:
“元启公子是推测,曹操是令曹仁抽调洛阳兵马北渡黄河,收取河内郡兵沿浊水北上,直扑长子城,欲抢夺上党?”
刘承微微点头,冷笑道:
“一万五千兵马从南面逼近长子城,也只能是曹仁这一路兵马了。”
“果然曹操跟咱们一样,皆知上党的重要性,亦要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诸君,看来今日想拿下长子城,得先破了曹仁这个老朋友才行。”
马超非但没有忌惮,眼中反倒燃起兴奋,叫道:
“我闻曹仁乃曹家第一大将,我正想会他一会,元启公子,你说吧,这一仗咱们怎么打?”
徐庶却要冷静的多,说道:
“敌众我寡,又是仓促间遭遇,这一仗需当慎重才是。”
刘承脸上却燃起傲然,扬鞭向南一指:
“元直别忘了,咱们兵马虽少于曹军,却有三千关陇铁骑!”
“曹仁与我军仓促相遇,必来不及探察我军虚实,我们就以这三千铁骑,杀他一个措手不及!”
徐庶蓦然省悟。
关陇铁骑,天下最强骑兵,乃是关中军团制胜的杀手锏。
今日这场遭遇战,两军仓促交锋,正是关陇铁骑出奇制胜的绝佳之机也。
“张伯令听令,即刻向东南方向结阵,正面迎击曹军。”
“马孟起听令,率我三千关陇骑,迂回于长子城东面,但见两军接战,直插曹军侧翼!”
刘承连下两道号令,倚天剑出鞘,向南一指:
“狭路相逢勇者胜,今日请君诸与吾并肩而战,再破曹仁!”
张任马超等慨然领命。
当下马超便率三千铁骑,向着东面方向迂回而去。
张任则号令一万以蜀兵为主的关中军团,结列成阵向南推进…
长子城南面。
一万五千曹军,同样在沿浊水北岸疾行。
曹仁远望前方长子城轮廓,脸上是志在必得之色。
“长子城不过一千余守军,吾十五倍之兵,当可逼降守军。”
“妙才奉孝他们,此刻想必也已攻陷壶关,这两城皆下,上党可定也!”
“刘备啊刘备,汝纵然是夺了并州,却被我们抢占了上党,又有何用?”
曹仁思绪翻转,嘴角钩起一抹讽刺。
一旁夏侯楙,则是笑道:
“子孝叔父三日收河内,五日取上党,十日之内连下两郡,可谓奇功也。”
曹仁听出了这位大侄子话外弦音,便赞许道:
“为叔若无你相助,焉能轻取两郡,此役子林你功不可没。”
“待拿下长子城后,为叔会亲自写一道捷报,将子林你功绩报呈司空。”
夏侯楙暗自窃喜。
虽说自己全程跟着只是打酱油,可毕竟参与了收复两郡,只要曹仁肯为自己表功,这功劳就少不了他这一份。
有此功劳傍身,好歹能洗刷掉当年被俘的耻辱,能让他在曹营之中,重新抬起头做人了吧。
夏侯楙遂强压窃喜,拱手道:
“幸得追随子孝叔父,愚侄方有机会…”
“报~~”
一骑飞奔而至,打断了夏侯楙马屁。
“长子西面方向,有万余兵马,打着‘刘’字旗号,正结阵向我军推进而来。”
夏侯楙脸色大变,惊愕的目光急望向曹仁。
曹仁亦是神色一惊,猛的勒住了坐骑。
刘字旗,关中军,一万人马…
这必是那刘备也欲抢占上党郡,两军恰着同时杀到长子城,正好给撞上了。
曹仁脸上战意骤燃,挥刀喝道:
“这必是刘备派兵来抢上党!”
“传吾之命,全军即刻结阵,准备与关中军死战!”
夏侯楙恍然省悟,顿时战意狂烧。
当年潼关一役被俘的耻辱,霎时间涌上心头。
自回归曹营来,他是无日无夜不想以一场击破刘备军的战功,洗雪当年的耻辱。
收复河内上党虽也有功,却毕竟只是击破袁军而已。
现下若能击破这支狭路相逢的关中军,才是真正洗刷当年之耻。
当下,夏侯楙便战意狂燃,将曹仁将令传达而下。
一万五千余曹军,迅速停止进军,就地结阵,推进北上。
正午时分。
两军于长子城以南旷野之上遭遇。
曹仁目光凝视着那面“刘”字纛旗,不由心生几分忌惮:
“看那纛旗,莫非竟是那刘备亲自统军前来,或是那刘承?”
夏侯楙却眼眸充血,倍加兴奋,叫道:
“子孝叔父,这是天赐你我的盖世奇功啊。”
“若是刘备最好,咱们若能一战杀之,关西可为岳父他所有也!”
“若是那刘承,咱们一战擒杀,便等于折了刘备的臂膀!”
“子孝叔父,还等什么,全军压上吧!”
曹仁心头一震,往昔种种霎时间浮现心头。
刘备崛起的最大助力,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儿子刘承。
而这个刘承,恰好是从他手中逃走。
刘备平定关中最大的利剑,便是三千骑兵。
而那三千匹战马,也恰是他在落虎坡一战,“送”给了刘备。
换而言之,他有可能是刘备雄霸关西,成就高祖之业的最大功臣!
他的耻辱,还在夏侯楙之上!
“刘备,刘承,不管汝父子是谁来,吾今日必杀汝,以弥补吾酿下之错…”
曹仁咬牙切齿过后,眼眸通红如血,挥刀大喝一声:
“擂鼓,全军压上,给我荡平敌军。”
“擒杀刘备父子者,司空赏万金,封万户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