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堂内,死一般的静寂。
连原本趾高气扬,逢人就在喋喋不休,炫耀自己功劳的许攸,亦是惊愕到闭上了嘴巴。
众人骇然变色,难以置信的目光,皆落在了郭嘉身上。
短暂的沉寂后。
曹纯最先炸裂,冲上去将郭嘉扶起,近乎嘶吼般喝问道:
“郭奉孝,你说什么,你再给我说一遍!”
曹操身形也一颤,猛扶着案几颤巍巍起身,近似渴求般的眼睛巴巴的射向郭嘉。
显然他还心存几分侥幸,骗自己郭嘉可能是说错了,或是自己春风得意太过听错了。
郭嘉则一声长叹,黯然道:
“我军在壶关被那刘承大破,夏侯将军于乱军中,不幸被那马超所斩!”
“司空,子和,夏侯将军已为国战死也!”
曹纯松开了手,摇摇晃晃倒退半步,嘴巴大张,脸形定格在愕然一瞬。
刚刚站起的曹操,则是一屁股跌坐了下来。
这一刻,曹操尝到了从天堂跌落地狱的滋味。
原本攻陷邺城,冀州传檄可定,青幽二州乃至整个河北,几乎已是囊中之物。
自南阳一败以来,曹操只觉自己的人生已达到了巅峰时刻。
何其春风得意啊。
就在刚才,他还在琢磨着挑选袁绍哪个姬妾侍寝,痛痛快快纵情肆意啊。
转眼后,晴天霹雳就落下。
夏侯渊,自己的手足兄弟,宗室第三号重臣,竟然就人头落地?
死在了马超,死在了刘承的手中?
继亲子曹彰,侄子曹休曹泰,兄弟曹洪之外,再折一兄弟!
这是从他身上再剜一块肉啊。
“妙才吾弟,妙才吾弟啊~~”
曹操伏案嚎陶大哭起来。
夺取邺城的喜悦,此时已皆被丧亲之痛取代,喜事也变成了丧事。
“妙才,妙才啊~~”
堂下曹纯等宗亲,跟着也大悲大哭起来。
乐进,徐晃等外姓诸将,虽不似宗室那般悲痛,却也是摇头叹息。
“奉孝,子孝将军已先败于那刘承,你们理当避其锋芒才是,就算不撤往潞县,也该坚壁不出。”
“依理说,有你在,你们不该兵败如斯才对啊。”
荀攸看出了不对劲,最先从悲重气氛中回来。
痛哭中的曹操,一语被点醒,颤巍巍抬起头,目光急射向郭嘉。
郭嘉一声叹息,无奈道:
“我也曾向妙才将军进言,全师撤往潞县,等待司空指示再做决断。”
“可妙才将军不听我劝告,误信那郭援诈降…”
郭嘉遂将壶关一战,夏侯渊兵败陨命的经过,一一道来。
“啪!”
曹操一拍案几,重新站起,质问道:
“那郭援乃钟繇之甥,要降也当降大耳贼,怎会反降于吾?”
“这分明乃是那刘承的诡计!”
“奉孝你何等智计,妙才他不识刘承之计,奉孝你也如此糊涂,竟也中那小子诡计?”
此言一出,曹纯等责怨目光,齐聚向了郭嘉。
郭嘉则面露无奈,苦着脸道:
“嘉也劝说过妙才将军,称那郭援有诈降可能,对战那刘承,上上之策便是坚壁不出。”
“可妙才将军欲为子文公子和子廉将军报仇心切,又想一战擒杀刘承,为司空除一大患,故而才要冒险一战。”
“非是嘉不劝,实乃妙才将军他不肯听啊。”
曹操再次跌坐下来,悲重变成了极度失望,拳头重重捶在了案几上。
就知道会是这样。
先前他就是担心夏侯渊性急,又刚愎自用,会犯曹仁同样的错误,与刘承一战。
所以,他才会派夏侯恩,持青釭剑星夜兼程赶往壶关,以约束住夏侯渊。
没想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
夏侯渊性急的秉性,是坑了数千将士,坑死了他自己啊。
“妙才啊妙才,吾不怪你要为子文报仇,可你身为一军之主,焉有亲自去砍伐鹿角的道理?”
“妙才,妙才,你不该,不该啊~~”
曹操捶击着案几,咬牙切齿的心下暗暗抱怨道。
“司空!”
曹纯悲愤而起,厉声道:
“刘备父子先后害死了两族多少兄弟子侄,今那刘承又害死了妙才,此等血仇焉能不报!”
“今邺城已破,冀州已定,司空当率大军西进夺回上党,讨灭那刘承,为我两族死去的骨肉报仇雪恨啊!”
曹纯一带头,夏侯尚,曹真等一众宗亲武将,皆是愤然请战。
曹操额头青筋突涌,有那么一瞬间怒火冲脑,几乎就要被煽动。
“司空息怒啊!”
荀攸却及时打断了他的冲动,拱手正色道:
“今邺城虽已拿下,北面赵国,中山,常山,河间等诸郡,尚未完全控制。”
“袁谭率其残部,已逃至了南皮,也尚未讨平,幽州也仍在袁氏控制之下。”
“攸以为,妙才之仇固然要报,却不当是现在。”
“司空当以大局为重,先挥师北上尽收幽冀诸郡,将袁谭及袁氏残存势力赶尽杀绝。”
“尔后,再携两河之兵西进,夺取上党,与那刘承一战不迟。”
此言一出,众谋士们纷纷点头附合。
曹操额头突起的青筋,随之荀攸之言也缓和下来。
他与刘备显然不是同一类人。
刘备可因关羽被害,喊出“虽有万里江山又有何用”,不顾群臣反对东征荆州,要为关羽报仇。
他可是连曹昂被杀之仇都能放下,能以利益为先,再纳张绣归降,还能重用贾诩之人。
为了给夏侯渊报仇,便改变既定战略,放着幽冀诸郡不去收取,放着袁谭不去赶尽杀绝,却去上党与刘承死磕?
这种弊大于利之事,显然他内心之中是不愿去做的。
荀攸之言,正说出了他的心声。
“子文,子廉还有妙才,他们归根结底,皆是死于那刘承的诡计用兵之下!”
“今刘承就近在咫尺,司空却不去杀他,不为妙才他们报仇雪恨,岂非寒了众兄弟子侄之心?”
曹纯却未能揣摩出曹操心思,当即愤然再请。
夏侯尚亦上前一步,拱手道:
“早先公达等也说过,上党乃天下之脊,并州地利之所在,断不能为刘备所得。”
“今就算不为妙才叔父报仇,难道就能放任上党为刘备所据,坐看他攻取并州,全据太行之险,对我冀州形成居高临下之势?”
曹操后脊陡然一凛。
夏侯尚不提私情,而直言利害,正戳在了他的心坎上。
于是曹操下意识的抬起头,向着并州方向望去。
邺城乃河北心脏,在夺取之前,他就已谋划好,要将霸府迁至邺城,将河北作为重点经营之地。
可若并州为刘备所得,他在邺城一抬头,就能看到刘备的关陇军团,雄踞于太行山下,对他居高临下虎视耽耽。
这就如同卧榻之时,梁上有人执刀窥视,他能睡得着觉吗?
一时间,曹操陷入纠结境地。
“咳咳~~”
一直不作声的刘晔,忽然开口道:
“晔以为妙才将军之仇不可不报,上党郡不可为刘备所有,尽收冀幽二州,将袁谭赶尽杀绝的大局也不可不顾。”
“我们不如兵分两路,一路北上收取赵国,河间,巨鹿诸郡,继续追击袁谭。”
“袁谭现下已是惊弓之鸟,司空无需以重兵追击,当也能追亡逐北,所向披靡。”
“司空则当在稍作休整后,率我主力西进,夺回上党!”
“司空亲至,纵然那刘承用兵如神,断然也非司空对手,上党可定也!”
郭嘉等暗自望向了刘晔。
这位汉室宗亲出身的同僚,还是比他们会揣摩人心啊。
这道折中之策,既不得罪曹纯等宗室,又顾全了大局,顺势还拍了曹操马屁,情绪价值是拉满啊…
“司空,攸还是以为。”
“子扬言之有理!”
曹操摆手打断荀攸,缓缓站起身来,恢复了霸道气度。
“袁谭已是败军之寇,不足为虑,无需吾亲自率军追击。”
“刘承这个心头大患,吾不可不除,上党这天下之脊,吾亦不可拱手送于刘备。”
“就依子扬之策,兵分两路,一路北上,一路西进!”
荀攸还欲再劝,郭嘉却轻咳几声提醒,目光瞥了曹纯等宗室几眼。
荀攸旋即会意。
曹操决意已定,自己再劝无益,还会开罪曹纯等宗亲,何苦呢?
荀攸叹了一声,只得作罢。
当下曹操便做出部署:
以乐进曹真荀攸,会同臧霸孙观徐州军团,北上追击袁谭,收取冀北诸郡。
长子曹丕,四子曹植即刻携留守许昌宗亲家眷,北迁至邺城坐镇。
曹操则统曹纯徐晃张绣诸将,以及郭嘉刘晔等谋士,率四万步骑西进上党。
将令传下,众将皆领命。
曹操则重新坐下,拾起了那枚掉落在地的大将军印信,眼中却闪过几分懊悔。
“本初啊本初,你我当年杀到难解难分,怎会想到令那大耳贼钻了空子,崛起于关西,今日终成大患。”
“早知如此,你我当初便该握手言和,先除了刘备父子,你我再决生死才是。”
“可惜啊,吾好歹已夺了你的冀州,吾以两河之众,足可击灭那刘家父子,至于你嘛…”
曹操嘴角扬起一抹讽刺,将那枚印信扔在了案几上。
…
霍县,关中军大营。
徐庶已奉刘承之命,前来将上党一役的经过,详尽道来。
帐中一片沸腾惊叹。
“一月之内,先破曹仁于长子,再破夏侯于壶关,两破曹军而夺定上党。”
“大司马,元启公子攻城掠地之速,用兵之神,依旧有当初平定汉中陇西之风采也!”
法正轻捋短髯,啧啧赞叹道。
刘备脸上满是引以为傲之色,笑道:
“吾儿用兵,果然是韩白复生,不过如此。”
“今上党拿下,天下之脊在手,吾可安心攻取晋阳,收复并州也!”
尔后,刘备便又问刘承何时可率军前来会师,好两军合兵击破霍县,直取晋阳。
“元启公子判断,邺城可能近期会易手,曹操若继续北上,便可以摧枯拉朽之势,一举囊吞幽青冀三州。”
“彼时大司马若尚未拿下并州,则曹操挥师西进,我军拿下并州的战略便有功亏一篑的可能。”
“故壶关一役,元启公子授意马将军斩杀夏侯渊,以激怒曹操,诱使其挥师西进,前来为夏侯渊报仇,并争夺上党。”
“故元启公子将继续坐镇上党拖住曹操,拖延其收取冀幽诸州,以为大司马攻取晋阳,收复并州争取时间。”
徐庶将刘承推演道出,尔后拱手道:
“故元启公子请大司马急调霍峻入上党,以数千兵马守壶关,元启公子当亲率主力坐镇长子城。”
“彼时曹操倘若率军前来,公子便可以此两城为犄角,借霍峻门神之能分曹操兵势,逼曹军陷入对峙之势。”
刘备恍然大悟,与法正对视一眼。
法正眼中再添钦佩,点头称是:
“元启公子纵览全局,确实高瞻远瞩,邺城一役打到这般地步,内中必人心思变,极有可能给曹操可趁之机。”
“曹操若鲸吞幽冀诸州太快,确实于我军不利,若能借斩杀夏侯渊之机,将曹操吸引至上党,实为上策。”
刘备微微点头,却又面露几分顾虑:
“元启麾下只有一万三千步骑,若曹操尽起大军前来,会不会…”
话未言尽,忽又觉得自己的顾虑多余。
自家儿子向来算无遗策,既然敢定下这般战略,自然是有绝对把握,自己何需多虑?
念及于此,刘备欣然便道:
“好,元启说怎么办就怎么办,吾即刻便调霍仲邈往壶关坐镇!”
…
时年冬。
曹操在攻陷邺城后不到一月,便亲率四万余大军,沿漳水向西,杀入上党。
此是霍峻已率三千兵马,于壶关城严阵以待。
刘承则率一万步骑,退至长子城一线,于浊水东岸背水立营。
曹操自知霍峻的守城能力,并未以大军攻城,只留一万五千余人围困壶关。
曹操则亲率三万余大军,越过壶关直扑长子城。
时年冬末,三万曹军于浊水以东,关中军大营东面安营设寨,形成威逼之势。
两日后,一道曹操的亲笔书信,送入了关中军大营,摆在了刘承案头。
信只有一句话:
刘元启,明晨之时,汝可敢于两营之间,单骑与吾一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