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有管乐之志。
管乐什么身份?一国之相也。
司马徽原本以为,自家学生的志向,乃是为一方诸侯之辅宰,尽展生平之所长。
他却未料到,诸葛亮出仕刘备,竟能放下管乐之志,甘为县令?
“能让吾徒甘为一县之令,亦要出山辅佐,这位玄德公当真是魅力非凡呀…”
恍悟的司马徽,捋髯望向关中方向,心下是感慨万千。
“不过,亮听闻那玄德公用人,素来是不拘一格,唯才是用,御下之道胜于高祖。”
“亮此番入关,虽非雪中送炭,却也自有信心,凭学生之才,未必不能后来居上。”
诸葛亮说着,手中棋子轻轻落下,尔后歉然一拱手:
“老师,承让了。”
司马徽低头一观,方才发现自己的一条大龙,不知不觉竟已被诸葛亮围死。
再想到他适才那番话,明显是对自己的才华实力,有着绝对的自信。
就算我诸葛亮没能投身刘玄备于崛起之初,我也有信心凭我才学,在一众关陇老资历中脱颖而出,后来居上。
“卧龙也是龙,是龙终究可飞上九霄,为天下人知。”
“好好好,你孔明你这番话,为师便安心矣。”
司马徽哈哈一笑,却将手中棋子一投,又苦着脸自嘲一笑:
“与你对弈,果然是十盘九输,甚是无趣也。”
“罢了,罢了,为师投子认输,这棋不下也罢。”
师徒二人相视一笑。
“阿亮,行李细软都装好了,时辰不早,该出发了。”
草堂外响起了长姐诸葛蓉的提醒声。
师徒二人对视一眼,便默契的起身离席,走出了草堂。
司马徽正要说几句叮嘱之言时,诸葛均却手执两道帛书上前。
“阿兄,这是那伊从事自州府送来的两道邸报,一道是并州战事,一道是来自江夏。”
伊籍算是刘备在荆州的一枚明棋,知刘家父子欣赏诸葛亮,这两年间便有意与之结交。
于是平素近水楼能先得月,从州府获悉一些天下各州的情报消息,也会抄上一份送来草堂供诸葛亮参详。
司马徽也在,诸葛亮便让诸葛均一一念读,师徒共听。
“据并州细作传回消息,那大司马之子刘承,十几日前率军突然东进上党,于长子大破曹仁,俘获曹操女婿夏侯楙…”
听得此消息,司马徽不禁面露奇色:
“听闻那玄德公父子才于河东生擒袁尚,正率军北上进逼晋阳,欲谋取并州。”
“怎么现下突然之间,又于上党郡大破曹仁,还擒了曹操女婿?”
诸葛亮接过那份邸报审视半晌,则面露赞许之色,点头道:
“上党乃天下之脊,居高临下俯瞰四方,乃兵家必争之地。”
“刘曹两家若灭袁氏,将来必成东西对峙之势,谁占了上党谁就占据了地利优势。”
“曹贼和玄德公这是同时发兵欲夺上党,可惜那曹仁非是这刘公子对手,为其所败于长子!”
司马徽若有所悟,遂捋髯啧啧慨叹道:
“若论用兵之神,这刘元启实乃四百年来刘氏第一人。”
“当年高祖虽神武雄略,可惜惠帝却软弱平庸,终为吕氏窃取大权。”
“今玄德公有高祖之风,其子有天日之表,龙凤之姿。”
“若他父子当真能兴复汉室,这三兴之大汉,其盛只怕必远迈两汉也。”
诸葛亮微微点头,眸中悄然涌起一份深深期待。
诸葛均接着又展开第二份邸报,宣读道:
“江东孙氏于江夏大破我荆州军,黄祖为敌所斩,刘荆州身中一箭负伤而退。”
“今江东军已占据夏口,刘荆州被迫将江夏郡治迁至安陆,将水军退往陆口。”
司马徽脸色微变,一把接过邸报细作,眼中多有惊色。
半晌后,惊色变为奇色:
“当年以孙策之雄,数攻夏口且不破,这个孙权竟如此了得?”
诸葛亮接过邸报审视半晌,缓缓道:
“孙策虽号为小霸王,然其杀戮太重,江东不服者甚众,虽屡对江夏用兵,却因有后顾之忧,未能尽全力。”
“这个孙仲谋虽勇不及其兄,权谋却远胜,其以数年时间已完成对江东整合,今可尽起江东之众全力来攻,黄祖败亡亦不足为奇。”
司马徽微微点头,叹息道:
“看来这孙仲谋亦胸怀大志,意图谋取荆州,全据长江。”
“今黄祖败亡,夏口失守,荆州门户大开,刘荆州又中箭负伤,只怕荆州的好日子,也是要到头了。”
司马徽言语中,多有惋惜之意。
诸葛亮却面色平静,望着襄阳方向道:
“乱世称雄,向来是不进则退,刘景升想做自守之主,别人却不答应他。”
“前有曹操,今有孙权,刘景升据荆州,便如稚子抱金过市,谁能不心生觊觎?”
司马徽微微点头,又皱眉道:
“前番曹操南侵,有玄德公出手相助,荆州方避过一劫。”
“眼下玄德公父子与袁曹大战于河北,孙氏又是溯江而来,玄德公纵使想出手相助,恐也鞭长莫及也。”
诸葛亮却摇了摇头,笃信目光转向北方:
“玄德公乃重义君子,又是三刘联盟盟主,若刘景升当真求助,定然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“至于怎么个救法,那就是另当别论了。”
听到这里,司马徽脸上浮现肃然起敬之色,点头道:
“孔明言之有理,当初玄德公宁可置袁绍兵围玉壁不顾,也兵入南阳出手相救刘荆州。”
“今若荆州有难,刘景升求援,多半也不会视而不见。”
师徒二人又议论一番。
诸葛亮见天色已不早,便拱手一拜:
“学生既学已有成,自当以老师所授之学,救天下黎庶于倒悬,助玄德公兴复汉室。”
“学生去也,老师保重。”
司马徽敛容还之一礼,一脸期许道:
“为师也祝你得逢明主,一殿经天纬地之才,实现生平之志。”
“若你果能辅佐玄德公中兴汉室,为师能你这般弟子,此生无撼矣。”
当下师徒拜别,诸葛亮便上了马车,扬鞭而去。
司马徽立于草堂,望着孔明渐行渐远,捋髯感慨道:
“孔明,你是既得其主,又得其时呀…”
…
壶关,天色蒙蒙亮了,战事却仍在继续。
曹军大营内。
郭嘉正立于营门,满腹担忧的远望着关中军大营方向。
杀声阵阵传来,却不知战事进展如何,令他心下倍感焦虑。
“那郭援乃钟元常之甥!”
郭嘉蓦然想起此节,心中咯噔一下,脸色骤变。
有这一层关系,以那刘承的智计,难道想不出暗中招降郭援,却令其诈降于曹,以诱夏侯渊率军出营,尔后…
郭嘉转瞬间惊出一层冷汗,跌足道:
“该死啊,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,若以此来劝阻夏侯妙才,定能阻他出战。”
“他这一去,只怕是凶多吉少,只盼他莫要以身涉险,保全住性命才是…”
正当自责之时,营外大队己军人马,如惊弓之鸟般溃散而归。
这般形势,分明乃是大败而归。
郭嘉脸色苍白如纸,霎时间心凉透顶。
夏侯渊果然中计,落入了刘承的引蛇出洞之策中!
兵败已成定局,他现下唯一的念想,就是夏侯渊能活着逃回来。
败军相继逃往营中。
“郭祭酒,郭祭酒啊!”
路招勒马于前,哭腔道:
“我军正攻打敌营,夏侯将军亲自砍伐鹿角,不想敌军骑兵突然从营外杀至。”
“夏侯将军被那马超击杀,我军全线崩溃,大败而归啊~~”
郭嘉脑子嗡的一声,倒吸一口凉气,摇摇晃晃退后半步。
夏侯渊死了?
己军兵败,他已有心理准备。
可他没料到的是,夏侯渊这个主将,竟然也送了性命!
那可是曹操的兄弟,夏侯氏第一猛将,宗室中第三号人物啊。
就这么在砍伐鹿角时,莫名其妙,无比窝囊的被刘承的那个大舅哥斩了?
这样的死法,这样重量级大将,对曹军上下,对曹操将是何等沉重一击?
“夏侯妙才,汝乃一军之主,冲锋陷阵便罢,为何要自己去砍伐鹿角?”
“你是误了司空大局,误了司空大局啊,你这有勇无谋的匹—”
郭嘉是跌足大呼,“匹夫”二字将要出口时,却终究还是咽了下去。
天崩地裂声响起,营外无数关陇铁骑,已追辗而至。
“郭祭酒,敌骑趁胜追击而来,我们该怎么办?”
路招方寸大乱,急是嘶吼问道。
郭嘉长吸一口气,强压了悲怨,只得无力一声叹息:
“夏侯将军已死,我们就算退往潞县也不得守。”
“大势已去,退回魏郡,尽可能保存士卒性命吧…”
路招如蒙大赦,慌忙拨马而走。
守营的曹军和溃败而归的曹军,皆是望风而逃。
郭嘉翻身上马,望一眼关中军方向。
“刘承,今日之败,非是吾智不及汝,实乃夏侯渊刚愎自用,复仇心切之过。”
“将来的路还很长,咱们有的是再较高下的机会!”
言罢,郭嘉嘴角扬起一抹傲色,拨马转身夹杂在败军而去。
大营以东。
夏侯恩正带着一队人马,一路狂奔,向大营冲去。
“我此行若能及时将司空号令传达,也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功劳,能弥补我失倚天剑之罪吧。”
“司空果然对我还是宠信,这是给我立功的机会呢…”
眼见大营将近,夏侯恩心中已暗自遐想起来。
正当这时,前方数以千计的曹军士卒,忽然如丧家之犬般纷涌而来。
夏侯恩猛的勒住战马,看着从身边慌不择路而过的己军士卒,茫然无措的僵在了原地。
很快,己军士卒逃之一空,前方无数骑兵,挟着震天杀声滚滚而来。
“关陇骑兵?”
“难道,我竟来晚一步,夏侯将军竟已兵败?”
夏侯恩幡然惊醒,神色大骇。
自己千里迢迢,从邺城一路爬上太行,好容易赶到了壶关,没想到竟然还是晚了?
就在他震愕之时,前方铁骑已滚滚而至。
夏侯恩蓦的反应过来,慌忙拨马欲逃。
为时已晚。
未及转身之时,身后关陇铁骑已如潮水般而至,转眼间将他和十余骑亲随淹没。
…
冀州,邺城。
南门城头之上,一面面“曹”字旗已然升起。
曹操策马扬鞭,一脸春风得意,带着众谋士武将,信步入城。
审荣偷开城门,放他大军入城,袁谭见大势已去,只得弃了邺城,慌忙向南皮方向逃去。
攻城数月,费尽了心机,死伤士卒无数,不想最后却以这种方式踏入邺城。
将要进入城门一瞬间,曹操是感慨万千,心中唏嘘不已。
“阿瞒,若不得吾,汝焉得入此门?”
跟随在旁的许攸,指着邺城门匾,笑眯眯的邀起了功。
左右许褚曹纯等,见许攸竟直呼曹操小名,不由皆怒目圆睁。
曹操眼中亦闪过一道不易觉察的寒芒,却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哈哈一笑。
入得城门,踏入大将军府,曹操已高坐在原本属于袁绍的位子上。
堂中,那些来不及逃走的袁氏家眷,皆是泣跪于一旁。
“本初,当年汝率十万步骑南下,欲一战灭吾,定鼎天下,可曾想过有今日乎?”
曹操把玩着那颗袁谭来不及带走的大将军印,嘴角是戏谑的冷笑。
阶下,曹纯等众人,皆是哈哈大笑,志得意满。
荀攸则只淡淡一笑,上前一拱手:
“今邺城已下,冀州传檄可定也。”
“袁谭已将青州之兵,尽数调至冀州,如今兵败失城后,必不会逃回青州,而将一路北逃幽州。”
“攸以为,司空当马不停蹄,趁胜追击,一鼓作气将幽州收复,诛杀袁谭,将袁氏赶尽杀绝!”
“尔后司空再挥师西进上党,先破刘备将他赶回关中,再取晋阳灭袁绍,收复并州。”
“如此,则河北四州,皆当为司空所有也!”
荀攸洋洋洒洒,为曹操谋划下了接下来的方略。
听得荀攸之言,曹操却不以为然一笑:
“袁谭已不成气候,吾随时可北上席卷冀幽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“今将士们苦战数月,终于能攻下邺城,自当好好休养几日才是。”
说着,曹操的目光已瞥向袁氏女眷,琢磨着今晚该挑选哪一个侍寝,好好享受放肆几日。
便在这时,殿外亲卫大叫:
“郭嘉酒到~~”
曹操一震,脸上笑意瞬消。
郭祭酒,郭嘉?
他不是在上党,正辅佐夏侯渊坚守潞县么,怎会突然回到邺城?
“难不成…”
曹操心头一股不祥预感陡然涌起,急是抬起了头。
少顷,郭嘉在众人狐疑不安的目光下,神色悲重的踏入了堂中。
半跪在地,深吸一口气,拱手悲声道:
“司空,我军于壶关为刘承大败,夏侯将军被…被…”
纠结半晌,郭嘉方艰难的吐出五个字:
“被马超所斩!”
曹操身形霎时僵硬,手中的大将军印信,咣铛跌落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