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这道将令,显然有因怒用兵,意气用事之嫌。
这可是兵家大忌呀。
尤其是对上了刘承这样用兵诡诈,变化无常的对手。
“司空冷静!”
荀攸果断站出来劝说道:
“那刘承背水立营多日不退,偏偏在今日与司空会面之后退兵,实为可疑,攸恐其中有诈!”
郭嘉也站了出来,拱手劝说道:
“司空,此前子孝将军和妙才将军,皆是吃了草率与刘承接战的亏,我们万不可冲动才是。”
“嘉以为,我们当先按兵不动,派小股人马试探性进攻,断定那刘承弃营时,再用兵不迟。”
郭嘉素来有“鬼谋”之名,可亲身经历了壶关一败,也被刘承逼到风格大变,力主求稳。
曹纯却一摆手,激动道:
“现下若不大举进攻,岂非放任那刘承从容退过浊水,等我军再攻时,只得一座空营?”
“司空,纯以为不能畏手束脚,当即刻进攻才是。”
曹氏夏侯氏宗亲们,皆是复仇心切,主张即刻进攻。
荀攸等谋士却皆冷静处置,主张宁可放刘承全师而退,也不可贸然大举进攻。
毕竟从张鲁到韩遂,从袁绍到袁尚,再从曹仁到夏侯渊,血淋淋的例子,历历在目呀…
曹操缓缓坐下,手捻短髯,眸中怒色渐渐冷却了下来。
他非是曹仁,亦非是夏侯渊,更非张鲁韩遂之流。
他是曹操。
用兵诡诈,出奇制胜,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。
先前一时冲动,欲要大举攻营,现下为郭嘉等一提醒,焉能不细细慎思。
“刘承这小子虽可恨,却诡诈多端,确实不可不防。”
“今日他与吾会面,那番狂妄之词,似乎确是在有意羞辱吾,激怒吾。”
“莫非,他此番退兵,当真有诈乎?”
曹操眉头深锁,一时纠结不决。
“哈哈哈~~”
大帐内,突然间响起一声大笑。
笑声阴阳怪气,满是讽刺意味。
众人寻声看去,只见大笑之人,正是许攸。
曹操本就不喜许攸,听得他突然莫名其妙的讽笑,眉头更是暗皱。
“许子远,你笑什么?”
荀攸亦是眉头微锁。
许攸站起身来,不屑的目光扫向荀攸等众谋士,冷笑道:
“我笑诸君畏那刘承如虎,皆已失了谋士该有明察睿识,只是一味求稳,使司空错失了一举击破刘承,收复长子城的大好良机。”
荀攸一怔,和郭嘉等对视一眼,皆露疑色。
曹操脸色却转阴为晴,急问:
“子远此言何意,速速道来?”
许攸慢悠悠来到帐外,向着长子城方向一指,冷笑道:
“那刘承所以于浊水东岸背水立营,就是为阻止我军渡河,兵临城下,为其河东粮草运入长子争取时间。”
“我料这几日功夫,关中军粮草应该已运入城中,已无粮草之虞,那刘承自然渡河退往西岸,回据长子城坚壁不出。”
“可我军逼近他大营设寨,一旦他弃营渡河,便有可能为我军趁势追击。”
“纵然我军不能全歼其军,他亦不能全身而退,损兵折将再所难免。”
“刘承的关中军本就兵少,若因退兵而折损,与我军兵力就将更加悬殊。”
“故于刘承而言,如何能全师而退,是他最大的难题。”
这一番洋洋洒洒分析,倒是合情合理,曹操郭嘉等皆微微点头。
咽了口唾沫后,许攸回望向曹操,接着冷笑道:
“今日与司空一会,却正给了他机会。”
“我料那小子必是料定,他会面一结束就弃营渡河,事出反常,必会引起司空和诸君猜测,怀疑他有诈,不敢贸然追击。”
“如此,他便可利用诸君的疑心,利用你们对他的畏之如虎,从容不迫的撤往西岸,全师退回长子城。”
“彼时刘承固守坚城,粮草充足,而我军虽有兵力优势,然则壶关城未下,能用于攻打长子之兵也就两万余人。”
“区区两万余兵马,虽有优势,却不足以围城,更遑论攻下长子城。”
“彼时司空鏖战城下,主力被拖在上党不得抽身,那刘备便可从容攻破晋阳,诛灭袁绍,全取并州。”
“到那个时候,诸君必会为今日之畏敌如虎,畏首畏尾而大悔矣~~”
面对许攸讽刺,郭嘉荀攸等竟皆是哑然。
曹操陡然站了起来,眼神似被点悟一般。
对啊,郭嘉荀攸这些人,皆乃当世奇谋之士,焉能忌惮刘承到如此地步?
难道就因南阳吃了败仗,曹仁和夏侯渊栽了大跟头,就要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吗?
难不成以后对战刘承,都要怕这怕那,放不开手脚,一味的打呆仗吗?
“诸将听令,全军尽出,即刻猛攻敌营,追击刘承!”
“曹纯听令,吾命汝率虎豹骑暂不攻敌,于我军侧翼待命,若遇关中骑兵突袭,即刻截击。”
“另多派斥侯,严密监察方圆五里动静,以防那刘承另有奇兵偷袭我侧翼。”
“另留两千兵马于大营…”
曹操神色果断,顷刻间连下数道号令。
许攸脸上讽刺这才褪色,拱手笑赞道:
“司空这般布局,便杜绝了那刘承使诈的所有可能,此战必可胜也!”
郭嘉和荀攸此刻也挑不出什么刺来。
二人脸上甚至掠过几分惭愧之色,心下也在检讨,是否当真如许攸所讽刺,自己太过畏刘承如虎,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判断力?
“司空,衡请为先锋,追击那刘承,为父亲报仇雪恨!”
“司空,霸也要与兄长共为先锋,誓斩刘承首级,祭父亲在天之灵!”
两位臂缠黑纱的年轻宗室武将,慨然请缨。
曹操目光一瞥,自是夏侯渊长子夏侯衡,以及次子夏侯霸。
原本他二人是要留守邺城,却为父报仇心切,执意请缨随军西征上党。
现下与刘承只一步之遥,焉能不争着复仇。
曹操略一沉吟后,拂手道:
“夏侯衡,汝与徐公明共为先锋,当先破敌。”
“夏侯霸,你随吾统领中军,随后跟进,互为掩护!”
自家兄弟只留下这二子,曹操是为防万一,不敢令二子皆为先锋,要留一人在身边。
夏侯衡大喜,慨然领命。
夏侯霸略感失望,却又不能不从命。
号令已下,曹操拔剑在手,厉声道:
“诸君,今日随吾追击破敌,务必不使那刘承全身而退。”
众人轰然领命。
营门大开,两万余曹军步骑,如潮水般涌出,扑向了关中军大营。
两营相距极近,曹军顷刻间便已冲至。
果然如斥侯所报,关中军已人去楼空,弃营而走。
曹军势如破竹,穿营而过,转眼杀到了浊水东岸。
徐晃和夏侯衡二人,当先冲到了岸边,举目远望,只见大队关中军已涉水过河,尚有三千余兵马还在河中。
“若非郭奉孝他们畏首畏尾,延误了战机,怎能使敌军主力过河?”
夏侯衡连拍大腿抱怨,挥刀叫道:
“公明,还等什么,咱们即刻过河追击,断不可使余下敌军逃脱!”
徐晃长斧一横,却拦下了夏侯衡,一脸冷静道:
“敌军已半渡,待我军追上时,敌军必已登岸,倘若于西岸结阵,半渡阻击我军当如何是好?”
夏侯衡扫了一眼河面,却不以为然道:
“这浊水水位不过及膝,与平地相差无几,敌军纵然待我半渡阻击,又焉能挡得住我们?”
“他于西岸列阵阻挡更好,我们正好冲上去,吃掉那三千关中军!”
徐晃眼眸微动,扫一眼浊水两岸,便想夏侯衡所言似乎也不无道理。
就在他犹豫,是否当先禀知曹操时,夏侯衡却已等不及,挥刀大喝:
“曹军儿郎听令,随我涉水追击敌军,给我杀~~”
夏侯衡是一马当先,冲入了浊水。
左右曹军士卒嘶吼如兽,皆也跟随而上。
徐晃想要阻拦已不及,只能眼睁睁看着数以千计的曹军,跟着夏侯衡冲入了浊水。
“这个夏侯衡,与其父一样,皆是个急性子!”
徐晃暗自一叹,只能拍马拖斧,也跟着下了浊水。
转眼间,近五千先锋曹军,皆已下河。
曹操亲统的主力后军,随后跟至。
便在他要下令,率后军跟进渡河追击时,郭嘉却道:
“司空,这浊水虽浅,毕竟行军不便。”
“倘那刘承率主力反身杀回,我军地处不利,恐非明智之举。”
“嘉以为,司空当率后军于东岸掠阵,待前锋军杀上西岸,击破敌军之后,我后军主力再过河不迟。”
一旁荀攸,亦是劝说道:
“奉孝言之有理,我等虽不致于畏那刘承如虎,攸以为该有的谨慎还当要有才是。”
曹操心头微凛,过河的念头在最后一刻被打住。
略一权衡后,便勒马扬鞭道:
“传吾之命,后军于东岸列阵,待徐晃夏侯衡的前锋军杀上西岸,击破敌军后再行渡河!”
一万五千曹军,遂列阵于东岸观战。
西岸一线,攻防战已开始。
张任统领着三千余关中兵,佯装要断后阻击曹军追击,掩护主力退往长子城。
夏侯衡统数千曹军,当先涉水渡河,对张任军发起了进攻。
箭如雨梭,铺天盖地射向对方。
岸上水中,不时有两军士卒中箭倒地,惨叫声此起彼伏,鲜血将岸水尽皆染红。
浊水水位只及膝,曹军很快便涌至了岸滩,对关中军展开了冲击。
两军于岸水之间,展开了激烈厮杀。
岸坡之上。
刘承则与徐庶并肩而立,远望着对岸。
“如公子所料,曹操果然尽起大军追击!”
徐庶遥指曹军冷笑,却又道:
“只是曹操看起来对公子尚有忌惮,主力后军并未渡河,只令前军渡河,当是怕我主力反身杀回。”
刘承微微点头,感慨道:
“曹操毕竟不是韩遂之流可比,身边又有郭嘉荀攸等一众智士,想要一战全歼其军谈何容易。”
“好在今日一战,吾也只是意在挫其锐气而已。”
言罢,刘承目光瞟向浊水上游,扬鞭道:
“再拖延下去,必为曹操看出端倪。”
“点起号火,给泠苞郭淮他们传令,叫他们掘开沙坝吧。”
徐庶领命。
须臾间,三柱狼烟升起在了西岸方向,方圆十余里皆清晰可见…
浊水东岸。
曹操尚捋着短髯观战,嘴角扬起一抹志在必得之色。
前锋军有五千余众,击破那三千关中军,只是时间问题。
虽不能全歼刘承主力,能歼敌三千,他已是心满意足。
毕竟自刘备汝南一战后,两方交战数次,吃亏全都是他。
今日能有一场小胜,已是意义重大。
“不对劲,有些不对劲呀…”
身旁的郭嘉,却盯着浊水所在,口中喃喃自语。
“不对劲?”
曹操警惕起来,回望郭嘉:
“奉孝,你在说些什么?”
郭嘉思索片刻,指着浊水道:
“嘉依稀记得,这浊水水位原本及腰,怎现下浊水却只及膝?”
另一侧,许攸不以为然道:
“现下已是入冬,天下江河水位下降也是自然之理,奉孝何必大惊小怪?”
郭嘉却摇了摇头,沉声道:
“入冬江河水位下降自是常理,可这才短短不到十余日,浊水水位怎会下降一半,这也未降下降的太快了些吧?”
许攸语塞。
曹操眉头渐凝,眼中疑色渐重。
“司空,对岸有三柱狼烟升起,莫非有诈?”
荀攸突指着对岸喝道。
曹操抬头一看,果然看到西岸腹地,有三柱狼烟升起在天空。
浊水水位下降异常,两军交战之际,敌军忽有狼烟升起…
曹操目光望向了对岸那面“刘”字纛旗,手心开始浸汗,一股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,
忽然,耳边隐隐传来异响。
似万马奔腾,似天崩地陷,似惊涛拍岸…
那声音,自浊水上游方向而来,正飞快逼近。
曹操,郭嘉,荀攸等同时听到异常,目光不约而同向上游望去。
片刻后。
几人倒吸一口凉气,眼眸霎时间爆睁欲裂,惊愕到如若撞鬼一般。
只见浊水上游,一道洪流正如千军万马,朝着水中的五千前锋军,奔腾而来。
“洪水!”
郭嘉蓦然惊醒,大叫:
“司空,我们中了那刘承诱敌之计,他是要借洪水淹我过河之兵,他是要借天时以破我军啊!”
曹操大惊失色。
借天时以破我军?
难不成,那小子不只多智近妖,竟然还懂妖术,能呼风唤雨不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