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荒谬,这天下间岂真有能呼风唤雨的妖人?”
“奉孝之言荒谬也!”
许攸激动的否认郭嘉的猜测。
曹操脸上骇然稍敛,一想也对。
那刘承若真有呼风唤雨之能,早已助其父刘备横扫天下,何至于现下要真刀真枪,与他争夺天下?
“难不成,那小子能预测天时变化?”
曹操脱口又道。
“这隆冬之际,怎么可能有洪水爆发?”
“就算真有洪水爆发,这世上岂真有这等预测天时的妖人?”
“不可能,断无可能!”
许攸再次猛然摇头,情绪依旧笃定,言语中却已透出几分心虚。
郭嘉却马鞭一掷,跌足道:
“许子远啊许子远,你还没有看明白吗,这洪水乃是那刘承人为所造。”
“他是要效仿潍水一战,韩信破龙且之战,来破我军啊!”
许攸身形一哆嗦,蓦然惊醒。
曹操更是惊到马鞭脱手而落,幡然大悟。
当年韩信率汉军,与龙且所率楚军,对峙于齐地潍水两岸。
韩信暗中遣军往上游,以沙袋堵截河道,使潍水水位下降,诱使龙且涉水渡河。
待楚军半渡之时,韩信掘开沙坝,放洪水冲敌,大破楚军,斩杀龙且。
此战之后,汉军攻占三齐,遂对西楚形成了战略包围。
“那刘承必是于昨日派兵往上游,趁夜以沙袋筑坝截水,使浊水下游水位变浅。”
“今日他趁势渡河,料定我军见水浅,必会涉水追击。”
“适才那三柱狼烟,必是给上游发出的信号,令他们掘开沙坝,放出洪水,以淹我军!”
郭嘉推演出了计策全貌,怨道:
“司空啊,我等早提醒过司空,那刘承突然弃营西撤实属反常,我军不当贸然追击过河,司空你,你—”
郭嘉抱怨之言到嘴边,终究是没敢出口。
曹操脸色苍白,眼中已涌起无尽懊悔,咬牙骂道:
“好个刘承,当真是诡诈多端,竟然效仿韩信之策,可恨~~”
“司空,现下不是懊悔之时!”
郭嘉打断了曹操咬牙切齿,急劝道:
“当即刻鸣金收兵,将夏侯衡徐公明他们召回东岸才是,否则洪水一到,万事休矣!”
曹操猛然惊醒,急是嘶声大叫:
“鸣金,速速鸣金,将前锋军召回,速速~~”
铛铛铛!
东岸上空,金声响起。
曹操拳头紧握,神经绷到极致,巴巴的望着浑然不知大难已至的前锋军,口中咬牙道:
“徐晃,夏侯衡,你们要快,要快啊~~”
浊水西岸一线。
夏侯衡还正催喝着他的曹军,对张任的三千关中军疯攻进攻。
曹军骑兵战斗力是不及关陇铁骑,步军战斗力却相差无几。
两倍的兵力优势下,曹军虽不战地利,却也渐渐占据了上风。
击破关中军,攻上西岸,似乎已近在眼前。
“我要宰了那刘承,我要为父们报仇雪恨,我要…”
就在夏侯衡咬牙切齿,暗暗发誓之时。
身后东岸方向,陡然间响起了金声。
“撤兵?”
夏侯衡猛然转身,匪解的目光射向那面“曹”字纛旗。
明明他占据上风,明明只差一会,就能攻上西岸了,胜利近在眼前,曹操为何突然鸣金退兵?
“子平,上游发了洪水,速速撤回西岸!”
不远处,徐晃长斧指着上游大叫。
夏侯衡目光转向上游,定睛一看,霎时间懵了。
上游方向,一道齐脖的洪流,已如千军万马一般奔腾而至!
“洪水?这,这怎么可能?”
“这般隆冬之际,上党这种地方,怎么可能发洪水?”
“这,这,这…”
夏侯衡喃喃自语,整个人僵在原地,如若见鬼一般。
“子平,你还等什么,快撤啊~~”
徐晃见他不动,已顾不得许多,拨马转身先走。
正在进攻的曹军,精神皆是土崩瓦解,争先恐后而退。
张任见洪水逼近,恐伤及自家士卒,急是喝令向岸远处退去。
夏侯衡终于反应过来,什么杀父之仇的,瞬间忘在了九霄云外,慌忙拨马转身而逃。
为时已晚。
就在他逃至河心之时,滚滚洪流已席卷而至。
前方数不清的曹卒,如纸糊一般,尽皆被洪水吞噬。
夏侯衡眼珠爆睁,惊恐的看着齐人高的浪头,向着自己拍卷而来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恐惧,懊悔,不甘,绝望…
种种负面情绪,随着浪头一并辗而来。
霎时间,夏侯衡连人带马,便被洪流淹没其中。
前方。
徐晃抢在浪头打来的生死一刻,堪堪的冲上了东岸。
回头心有余悸的看去,却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近五千曹军前锋军,大多数都来不及退回岸上,皆被滚滚而至的洪流卷走。
关中军不费一兵一卒,便重创曹军。
“当此隆冬之际,竟然会突发山洪,还是在这等两军交战关键时刻?”
“莫非连老天也在帮那刘元启?”
徐晃望向对岸那面“刘”字纛旗,脑海中迸出这样的念头。
马蹄声响起,曹操带着一众人马,赶到了岸滩边。
“公明,夏侯衡何在?”
曹操马未勒住,便急迫的问道。
徐晃方始缓过神来,翻身下马黯然一拜:
“回禀司空,这山洪突发,夏衡子平来不及撤上东岸,行至河中时被洪水卷走,恐已…”
徐晃颤巍巍抬起头,看向了曹操,咬牙未敢说出口。
夏侯衡不识水性,被这般山洪卷走,自然是性命不保了呗。
“兄长,兄长啊~~”
夏侯霸滚鞍下马,跪倒在了岸边,声泪俱下悲哭起来。
曹操拳头紧攥,望着悲哭的侄子,心中涌起深深愧责和愤怒。
这两个侄儿,可是夏侯渊仅剩于世的骨血啊。
自家兄弟尸骨还未寒,自己便没能保护好侄儿,使其一子又死在了刘承毒计之下。
将来黄泉路上,何以面对夏侯渊?
一旁郭嘉,则是幽幽一叹:
“许子远,你终究没与那刘承正面交过手,未见识过其手段,当真是低估了他呀。”
这一声慨叹,看似无意,却又有意将今日之败的责任,引向许攸的“自作聪明”上。
果然。
曹操缓缓转过头来,血丝密布的眼睛,死死射向许攸。
那眼神中的怨责之意,已是再明显不过。
许攸额头滚汗,此前的骄傲自负,皆已化为心虚不安。
若非是他那洋洋洒洒一番分析,曹操焉能被说服,大举追击刘承?
若不追刘承,焉能平白折了数千将士,又赔上了一个侄儿?
他的失策之过,终归是逃不掉的。
“刘承,刘承,汝这狡诈如狐之徒,吾侄这笔血债,数千将士的性命,吾必向汝讨还。”
曹操终究还是压住怒火,没有问责许攸,反向着对岸发了一通嘴炮。
尔后拨马回身,扬鞭道:
“全军听令,于东岸安营扎寨,待洪水退后再行渡河,给吾踏平长子城!”
许攸如释重负,长松了一口气。
抬头望向对岸,眼中不安已化为迷茫,喃喃道:
“刘元启,刘元启,当年刘备那个平庸之子,当真脱胎换骨到这般地步?”
“难道传闻非虚,终究是我大意了么?”
…
一天后,洪水退却。
刘承率得胜之兵,退还长子城。
曹操在东岸踌躇数日后,方率军渡浊水,兵临城下。
此时长子城中已城坚粮足,又有近一万余关中步骑守军。
而曹操折损数千兵马后,兵力数量已降至不到两万。
不到两倍兵力优势,曹操自然不敢也没有能力围城,只能于城东南设下大营。
两军遂于长子城一线,形成对峙鏖战之势。
冀州方向。
袁谭退至南皮之后,收拢败军,继续摆开了固守之势。
因曹操主力西移,东线兵力不足,乐进等曹军进军缓慢,并未形成摧枯拉朽之势。
两月间,仅清河,巨鹿,赵国,安平诸郡国为曹军所获。
冀州北部渤海,中山,常山,河间四郡,以及幽州皆处于袁氏控制之中。
袁曹两军,于冀北一线,再次有陷入拉锯之战的态势。
不觉已是冬末春初。
长子城,郡府。
刘承正与徐庶马超围炉煮酒。
“公子,捷报,霍县捷报啊!”
陈到兴冲冲而起,举着帛书道:
“大司马于五日前,攻破了霍县,重创袁军。”
“袁绍已率残兵败将,一路仓皇北逃,遁往了晋阳。”
“大司马率我军长驱北进,一路势如破竹,正直逼晋阳城也!”
府堂内,一片沸腾,马超等皆是站了起来。
刘承脸上亦露喜色,接过捷报细看,哈哈笑道:
“太原郡门户已破,袁绍已无险可恃,父亲收取晋阳,平定并州已近在眼前矣!”
说着将捷报,传示于徐庶众人。
堂中一片振奋。
徐庶捧着捷报,脸上克制不住欣喜道:
“霍县以北一马平川,大司马兵围晋阳已成定局。”
“袁绍及并州袁军残部,皆聚于晋阳,只要攻破晋阳,并州可定,大功可成也!”
刘承大笑,欣然道:
“拿酒来,今日这道捷报,当浮一大白!”
马超等皆大笑。
正当这时,亲卒入堂来报:
“启禀公子,府外有一年轻书生,自称乃诸葛孔明,应公子当年之邀,前来拜会。”
刘承笑声戛然而止。
诸葛孔明?
诸葛亮,武侯,卧龙,千古一相…
那个老刘的最大天命人,终于是来了。
“公子,时隔数载,我这位同窗终于肯出山了。”
徐庶脸上惊喜又起,笑望向刘承。
刘承大笑出门而去。
今日老刘兵临晋阳,卧龙又出山来会,当真是双喜临门啊。
一路前往府门时,往事种种浮现心头。
彼时老刘才初定冯翊河东,曹操南侵荆州,刘表求援,老刘千里相救。
那一役后,老刘成功在宛城插下了一面旗,薅走了徐庶等一大批荆襄人才。
唯独因诸葛亮这块最大的璞玉,却因要为其叔守孝,未能北上。
彼时刘承便特意修书一封,令陈到亲往隆中相送,称关中大门始终为其畅开,他父子身边也始终留有一席之地给诸葛亮。
此时恰指一算,也快有两年多的时间了吧。
终于还是把诸葛亮给等到了。
回忆翻转间,已到府门。
只见一位年轻书生,面如冠玉,头戴纶巾,身披鹤氅,飘飘然颇有几分神仙之姿,正手执羽扇立于门前。
不是诸葛孔明,还能是谁?
“孔明先生,我等了你数载,终于是把你等到了。”
刘承大笑上前,感慨万千的拱手见礼。
诸葛亮回过身来时,徐庶忙是笑着点头示意:
孔明啊,眼前这位年轻公子,便是大司马刘备之子,威震天下的刘承刘元启。
刘大公子亲自来迎,可是给足了你面子呀。
诸葛亮心头一热,忙是揖身还礼:
“亮一介布衣,躬耕于南阳,本欲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达于诸侯。”
“然公子不以亮卑鄙,屈尊致书相邀,亮受宠若惊,倍感荣幸。”
“今亮守孝期已结束,焉能不北上入关,以赴公子当年之邀?”
诸葛亮这番回应之词,怎么听着略有些耳熟呢…
刘承也管不了那么多,哈哈一笑,拉着诸葛亮径直入堂。
接风酒摆下来,少来了几句一路辛苦之类的关怀询问。
几巡酒后,刘承话锋一转,问道:
“吾知孔明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,今于我父亲匡扶汉室大业,先生可有何高见?”
刘承在试探。
倒不是不信诸葛亮的才能,而是要试一试,这个时间点的诸葛亮是怎么个实力。
毕竟此时的诸葛亮,出山时间比原本至少提前了近四年。
诸葛亮显然早做足了功课,放下酒樽,轻摇羽扇道:
“大司马雄略仁义有高祖之风,元启公子用兵如神,韬略非凡,关陇军团骁勇精锐,关中又有地利之险…”
“这些皆是大司马和公子的优势。”
“然大司马最大的软肋,便是所治人口太少。”
“哪怕是大司马今能击退曹袁,拿下并州,合雍凉并三州之民,都不及冀州一地。”
“故曹操虽数败于大司马,损兵而折将,却有源源不断的兵源可补。”
“大司马若败,补兵则民少,民少则粮缺,粮缺则不能久战。”
“然则大司马欲一统天下,打的乃是灭国之战,又焉有速战速决之理?”
听得诸葛亮这些分析,刘承微微点头。
能一针见血,看穿了他父子最大的短板,足见诸葛亮此时底蕴已然非凡。
“然则关陇民少,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,纵然大司马从汉中,从荆州补充丁口,效果亦是有限。”
“且曹操一旦统一两河,中原人口恢复之速,将远胜于关陇。”
“大司马想要在人口国力上压倒两河,断然是没有可能。”
“所以…”
诸葛亮话锋一转,接着道:
“亮以为,大司马和公子欲平定中原,讨灭曹贼,只有推行变法,开创一套以现有的人口,能反超两河国力的新制。”
“唯有如此,方能以弱胜强,平定天下,再兴汉室!”
诸葛亮手摇羽扇,滔滔不绝,将自己平定天下之策和盘托出。
刘承笑了。
徐庶法正这个级别的谋士,虽皆世之奇才,所思所虑皆不过战术层面。
诸葛亮所献头一策,却是从战略层面的谋划全局。
这是战略家才有的格局!
只此一点,便可断定,诸葛亮的底蕴就算没有达到巅峰,至少也不离七八了。
且这番战略,正好也提醒了刘承。
“以现有人口,令关陇国力反超两河的新制么…”
刘承微微点头,眼神渐渐深邃,喃喃道:
“看来盛唐之制,差不多也是时候提前降临关陇了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