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穿越者,刘承既为老刘提出了夺取关陇,走高祖之路再兴汉室的战略,又岂会顾及不到诸葛亮所提短板?
人口,人口!
一统天下的最大软肋,还是人口!
从鼓动老刘取汉中,救南阳,都是为了往关中抽血,为了最大可能的弥补这个短板。
可正如诸葛亮所说,就算拿到了汉中,就算能从荆州抽血,也弥补不了凉州军祸害十年,关中人口的流失。
没有足够的人口,你就打不了灭国之战。
因为你不能打败仗。
败一次,你的兵就少一波。
你要补兵,就要从农民中招兵,你种地的人就要减少,你产出的粮草便要变少。
你没有足够的粮草,就无力支撑你与曹操打灭国之战。
如此一来,岂不成了恶性循环?
反观曹操,虽然屡次吃瘪,可仗着占有中原人口稠密之地,折了几千上万人马根本不叫事儿。
且现下曹操已基本拿下冀州,拥有了天下最大一只血包,血条至少拉长了近一倍。
故上党这几战,他虽先后歼灭了曹操一万多兵马,看似战果很辉煌,实则根本未能对曹操伤筋动骨。
曹操只消一道号令,荀彧分分钟就能从两河诸州,再给他招补出万余兵马。
这就是占据两河,血厚的优势啊。
如今是这样,原本历史也是如此。
赤壁一战,曹操遭受惨败,士卒死伤无数,却依旧无人能撼动其霸主地位。
汉中惨败也是一样。
哪怕是襄樊一役,一口气报销了三万多兵马,还是一样。
反观老刘,关羽一败便失荆州,夷陵一败便丧失了兴复汉室的机会。
为何?
血条短呗。
你刘备只据有益州一隅,你可以胜我曹操十次,可只要你大败一次,便一战被打回原形。
你总不能关起门来一味搞经济,等着关中人口恢复如初,再出关收复中原吧?
你恢复人口,人家曹操也在恢复人口。
人家两河本来就底子厚,你再恢复能恢复得过曹操?
统一之战拖不得。
故刘承从老刘平定关中时,便已在思索,如何能让老刘以现有的家底,既能解决兵源难题,又能解决粮草之短。
且这些年来,他心中已经有了设想。
今日,诸葛亮的到来,与他的这番促膝长谈,则是提醒了他。
刘承意识到,该是将那柄强国利剑拿出来的时候了。
“孔明先生高瞻远虑,当真是一针见血。”
“不错,人口确实是关陇最大的软肋,也是我父子想要解决之事。”
刘承给了诸葛亮一波情绪价值,尔后问道:
“先生既是看出我父子这般软肋,亦提出当推行变法,实施新制,胸中可已有蓝图?”
诸葛亮却摇了摇头,轻叹道:
“亮才疏学浅,虽深思良久,却尚未能想出一套良策。”
简而言之,他是看出了问题所在,先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思路方向,可具体解决问题的方法,却还未能触及。
刘承并未感到失望。
每一个时代的天子骄子,哪怕再天赋绝世,却依旧有时代的局限性。
诸葛亮能从战略角度,看出关陇所面临的问题,并指出解决方向,见识能力已是站在这个时代的顶端。
让他跳出时代的局限性,找出一套解决问题具体方法,确是强人所难,要求太高了。
“孔明先生,经你这般一提醒,我倒是有个思路,咱们不妨探讨一下。”
刘承移座近前,为诸葛亮亲斟了樽酒。
诸葛亮接过酒樽却未饮,眸中闪过一抹奇色,忙道:
“不知公子有何高见,亮愿闻其详。”
徐庶脸上亦是掠起了极大的好奇心,目光望向刘承竖耳倾听。
刘承轻咳一声,便不紧不慢道:
“倘若在关中设置若干军府,挑选精壮之民招入军府为兵,忙时务农,闲时操演,有战则临时征召出战。”
“而征战所需之兵甲粮秣,皆由士卒自备,凡战斩首立功者,战后便依功劳大小赐田作为奖赏,以为激励。”
“这么一来,便可兵农合一,既能将关陇现有的兵源潜力挖掘至极致,又能减轻官府粮草压力,岂非两难自解?”
“我所言这个办法,孔明先生以为如何?”
诸葛亮手中酒樽攥紧,眼眸中精光大作,仿若被刘承打开了一扇窗户。
心中斟酌已久而不得解的那道难题,似也突然之间迎刃而前。
豁然开朗!
“兵农合一,兵农合一…”
诸葛亮惊喜的目光望向刘承,大赞道:
“元启公子,你所提到的这个办法,当真是对症下药,解决关陇民少之症的绝世良方!”
一旁徐庶也看出了名堂,跟着站了起来。
“关陇人口有限,若想与两河争锋,就必须要全民皆兵。”
“若全民皆兵,则无人种地,无粮可食,那便如公子所说设立军府,招精壮富裕者为兵。”
“精壮者方为精兵之本,富裕者则可自备兵甲粮秣。”
“如此兵马数量虽不及全民皆兵,却能不误农桑,州郡又不必供给钱粮。”
“若依五户出一兵,雍凉二州再加弘农,河东,汉中,南阳,若再能再打下并州,便勉强可得十万精兵!”
刘承只起了个头,诸葛亮轻摇羽扇,顷刻间将此法精妙处一一点出。
尔后又目光望向刘承,说道:
“而欲行元启公子此法,就先要在关陇推行均田之法为基础,百姓有田可耕方有余粮,方能有小富者,方才有资格被军府招编为兵。”
“亮于荆州时,听闻大司马于攻取汉中之前,便已在关中推行了均田制,正好为公子此法打下了基出。”
诸葛亮越说越是兴奋,端起酒樽一饮而尽,接着道:
“而公子此法最精髓之处,就在于赐田。”
“先有赐田之法为激励,方能吸引精壮小富者为军府为兵,方能激励他们在战场上奋勇厮杀,争立功勋。”
“而欲赐田,官府就必须先掌握大量无主之田。”
“关陇残破,豪强不兴,关陇无主之力恰好都掌握在大司马手中。”
“此元启公子此法,当真是为关陇量身而制也!”
刘承笑了。
不愧是诸葛亮,他只是略微起了个头,便顷刻间推演出了《府兵制》的全貌。
不错,刘承所提之法,正是令唐军横扫四方,万胡来朝的府兵制。
其实这府兵之制,早在北周之时便已见雏形,本是国力羸弱的北周,正是凭借着《均田制》和《府兵制》两大神器,最终使国力超越北齐,实现了北方一统。
其后府兵制几经改良,进化到了隋唐的终极形态,最终助力李氏开创盛唐。
正如诸葛亮所说,推行此制的关键,就在于官府要有田。
这一点,袁绍做不到,曹操做不到,孙权就更做不到。
唯有他父子治下的关陇能做到。
无他,董卓为首的凉州军阀们,把关陇给洗了一遍呗。
十室九空,可不就是空出来无数的无主弃田么。
再加上关陇豪强也被洗了一遍,实力大损,无力兼并,他父子强势入主之后,自然能轻松将天量的无主之田,收入手中。
这也是先前老刘在关中,能推行均田制的先决条件。
现在,同样成了推行府兵制的先决条件。
“亮于荆州时,只听闻公子用兵如神,算无遗策,未想公子竟亦精于治国之道,当真是令亮大开眼界。”
诸葛亮起身一揖,毫不掩饰敬佩惊讶之色。
刘承起身将诸葛亮扶住,只淡淡一笑:
“孔明先生言重了,承也是受先生提醒,灵感偶得而已。”
话音方落,一旁徐庶则道:
“公子是谦逊了,孔明你有所不知,先前大司马在关中推行的《均田制》,亦是公子手笔。”
诸葛亮眼眸一聚,目光再次打量向了刘承。
那眼神,不只是惊奇,更是某种惊喜。
对未来的一种惊喜。
“原来这元启公子,不只有上马打天下之能,还有下马治国家之能。”
“玄德公若为中兴之主,有此文武兼备的后继之君,大汉不只可复,还能再兴四百年也…”
诸葛亮心中思绪澎湃,眼中的惊喜渐渐化为了某种决毅。
刘承也不再谦逊,趁势向诸葛亮一拱手,正色道:
“家父乃汉室宗亲,心怀匡扶汉室之志,救黎庶于倒悬之心,正需先生这等王佐之才相佐。”
“承今恳请先生出山,助我父子讨灭天下汉贼,再兴我大汉江山社稷!”
诸葛亮也不推辞,当即收起羽扇,拱手还拜:
“亮虽不才,亦怀匡扶汉室,救济斯民之心。”
“今得逢玄德公这等汉室宗亲,世之仁主,实乃亮生平之幸。”
“承蒙公子看重,亮愿为大司马兴复汉室之业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
君臣名份就此定下,诸葛亮正式“入伙”。
一旁徐庶哈哈大笑,当即将两樽酒捧给二人。
刘承和诸葛亮高举酒樽,相视一笑,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饮罢,二人重新坐下,刘承却道:
“孔明,适才这套兵制的详细,还得有劳你费心一下。”
“待父亲拿下并州,班师长安之时,还需要你进献给父亲才是。”
诸葛亮一怔,目光瞥了刘承一眼,旋即会意。
刘承这是想让他通过进献此制,来展示自己的政治才能,方可以最快的速度,得到刘备的认可和重用。
此兵制,就是刘承送给他的晋身之阶。
诸葛亮本想推辞,转念一想自己来投效刘备,就是为了一展所长,助力刘备平定天下。
既然如此,若能迅速得到刘备重用,最大限度的发挥自己的才能,岂不正好?
既如此,何必拘泥太多。
念及于此,诸葛亮也不点破,欣然道:
“公子之意,亮明白了,请公子放心便是。”
诸葛亮办事,刘承自然放心,当即哈哈一笑,再度举樽。
几巡酒过后,诸葛亮忽然想到什么,便道:
“亮离开荆州之时,孙权已攻破江夏,斩黄祖而箭伤刘景升。”
“今孙氏已侵入荆州腹地,而刘荆州又负伤在身,蔡氏蒯氏拥奉刘琮而排挤刘琦。”
“眼下的荆州,可谓是内忧外患,大变在即。”
“亮以为,公子当提醒大司马,要对荆州剧变有所准备才是。”
荆州剧变…
刘承目光望向了南面。
…
荆州,襄阳。
昏暗的病房之中,不时响起刘表的咳喘之声。
房中别无他人,只有刘琮这个次子在旁端茶递水侍奉。
“琮儿,现下南面的战事如何了?”
缓过劲来的刘表,喘着气问道。
刘琮叹了一口气,默默道:
“前日刚传回消息,江东军已攻破了陆口,我水军被迫退至巴丘一线。”
“异度他们此前分析,那周瑜应该是想一路溯江西进,一鼓作气攻取江陵,截断长江,尔后荆南四郡便可不战而下!”
刘表闻言气血上升,又是一阵喘咳。
刘琮方寸大乱,忙又是为刘表舒背,又是奉水。
稍稍缓过劲后,刘表苦涩一叹:
“想当那孙坚何等英雄,都不是为父对手,死在了为父手中。”
“想不到,为父如今却被他那儿子孙权,逼迫到如此地步!”
刘琮想要安慰,却又不知该如可开口。
刘表则收起感慨,拉住刘琮的手道:
“为父受此箭伤,不知还能撑多久,倘为父不幸辞世,德珪他们必会废长立幼,拥立你为荆州之主。”
“琮儿,你打算如何守住为父的这份基业,挡住孙权那碧眼儿?”
刘琮大惊失色,未料到刘表竟将蔡瑁蒯越私下谋密,直接戳穿。
当下刘琮慌忙跪伏于地,战战兢兢不敢吱声。
刘表却将他扶了起来,抚其肩道:
“琮儿你不必如此,我荆州军政大权皆在蔡蒯两族之手,你又娶蔡氏为妻,为父若是不在,他们拥立你为荆州新主也不足为奇。”
“今日为父只是与你推心置腹,你不必慌张,只管直言便是。”
刘琮咽了口唾沫,只得道:
“儿…儿自当继续倚重蔡蒯,率我荆州将士,誓死抵挡孙氏便是。”
刘表面露几分失望,叹道:
“孙氏兵锋之利,为父都抵挡不住,何况是你?”
“琮儿呀,孙氏与咱们刘家有杀父之仇,倘若荆州为其所破,我刘氏必举族尽灭呀!”
刘琮吓出一身冷汗,慌忙又跪伏在地,拜道:
“那请父亲给儿指一条明路,当如何守住父亲的基业?”
刘表目光却转向了长安方向,抬手缓缓一指:
“想要保住你和你兄长,还有我刘家数十口性命,你只有一条路可走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