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子城头。
刘承与徐庶马超等并肩而立,望着城外曹军弃营徐徐而去。
城头坚守数月的关中军将士,皆是欢呼雀跃,口中各种对曹军父母的问候,欢送曹军退兵。
“公子,曹操必是闻知大司马攻破霍县,兵围晋阳,终于幡然省悟,要赶着回去收拾袁谭,全取冀北诸郡国了。”
徐庶遥指城外曹军,一语道破曹操退兵意图。
马超眸中战意烧起,兴奋道:
“公子,既如此,我们何不反守为攻,追击曹军,一举诛杀曹贼?”
刘承却情绪平静,遥指曹军道:
“若依常理,曹操退兵当以精锐断后,防范我军追击。”
“今曹操断后之兵却军容不整,军纪散乱,孟起不觉反常么?”
马超先是一怔,旋即省悟道:
“公子的意思是,曹操乃有意令老弱残卒断后,只为故意示弱,引我军追击,却暗藏伏兵以破我军?”
刘承冷冷一笑,抬手指向更远处:
“上党多山,处处是设伏之地,以曹操用兵之老练,既然要撤必会有万全准备,焉能给我军可趁之机?”
马超若有所悟,剑眉却是一皱:
“就算如此,难道我们就按兵不动,坐视曹操从容而退?”
刘承不答,目光却转向南面,思绪已飞往千里之外的荆州。
此刻,那位美周郎应该正意气风发,统帅着江东水师,在长江上暴虐蔡瑁这些臭鱼烂虾吧。
黄祖虽称不上当世名将,却已是刘表所信任诸将中,屈指可数的能独挡一面之将。
黄祖一死,江夏一失,荆州门户大开,便再无人能挡住周郎的兵锋了。
若刘表不中箭负伤,或许如历史上那般,孙权对荆州尚存觊觎,在抢掠江夏一番后便退兵而去。
可现在的问题却是,刘表确已负伤,荆州的历史车轮随之转向。
这种局面下,孙权趁势继续西进,意图一鼓作气夺下荆州也在情理之中。
历史这玩意儿,一隅之变牵动天下,你总不能要求对你有利的就改变,对你不利的就不要改变吧?
何况若依历史,袁绍差不多都快死了两年了,刘表则还有快四年的阳寿。
既然袁绍比历史活的更久,刘表在中箭负伤的情况下,比历史死的更早也在情理之中。
刘表一死,荆州必然剧变。
内有刘琦与刘琮兄弟相争,外有孙氏曹操虎视耽耽,他父子还在宛城插了一面旗,荆州势必会成为五方争夺的焦点。
这个时候,老刘若没有拿下晋阳,收复并州,被拖在北方不得抽身,岂非要错过分荆州这碗羹?
并州归属,决定着老刘能否全取北方地利,弥补在人口上对曹操的差距。
荆州的归属,却决定着一统天下的时间。
两者皆重要,要两头兼顾啊。
“追击正中曹操下怀,今我们将曹操主力拖在上党两月,战略目标已实现,何必贪心不足。”
“知足才可常乐也…”
刘承一番感慨,回首向北一指:
“曹操走了,咱们也该走了,北上与父亲会师,尽早拿下晋阳吧。”
七日后,近四万曹军主力,尽数退出上党,还往邺城。
刘承遂留霍峻继续守壶关,留泠苞率四千兵马守长子,自己亲统七千步骑北上,赶往晋阳…
十日后,晋阳城南,关陇军大营。
中军大帐内,父子再聚。
刘备早已备下接风酒宴,盛情迎接自家儿子的归来。
“上党一役,三败曹军,以一万余兵马拖住四万曹军主力!”
“吾儿用兵之神,古来莫人能及也!”
刘备大赞一番,举樽大笑:
“元启,来,此樽酒为父敬你再立奇功!”
刘承亦笑而举樽,父子相视大笑,一饮而尽。
几巡酒过,刘承便询问起了晋阳城袁军形势。
刘备放下酒樽,目光瞥向法正。
“袁绍兵败霍县后,率残兵退至晋阳,另将雁门,代郡一线守军,皆南调至晋阳城。”
“现下城中袁军虽非精锐,却也有近一万五千之众,粮草应当可支半年。”
“袁绍虽病魔缠身,却仍能见其数度亲巡城防,应该还勉强能主持大局。”
“此外,审配荀谌等谋士皆在城中,武将亦有高览,吕旷等数将可用。”
“至于晋阳城之坚固,那就不必正说了,可称并州第一坚城…”
法正将晋阳城敌军虚实,一一讲了出来。
刘承呷着煮酒,心中则在暗暗计算推演着敌我实力。
进围晋阳后,老刘又从关中再次抽调兵马,主力已达四万之众。
若再加上自己带来的七千兵马,便有近五万之众。
这个数量,已经是雍凉二州能调用的机动兵力极限。
此时汉中,凉州,南阳,乃至长安,士卒皆已抽调一空,只剩下了些许兵马用来守城。
可以说,老刘治下州郡,已到了“男人皆战,妇人输粮”的地步。
这已经接近一次总动员。
饶是如此,老刘也只能在晋阳一线,集结五万兵马用于围城。
关陇民少人少的软肋,在这一刻算是体现到淋漓尽致。
而袁绍在屡败之下,依旧能拼凑出一万五千兵马坚守晋阳,可见其河北底蕴之深。
“以不到五倍的兵力优势,在袁绍还活着的情况下,想要攻破晋阳城,确实非是易事…”
刘承就事论事,尔后脸上却又燃起自信:
“不过攻守之势,不能以兵力多寡来论断,我军兵力不只数倍袁军,还有士气上的绝对优势。”
“仗打到这份上,收复并州就在这最后一战,我们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将晋阳拿下不可!”
一席话,豪烈决然,将帐中众人热血点燃。
刘备酒樽往案几上一砸,厉声道:
“元启言之有理,我关陇已到男儿皆战,妇人输粮的地步,收复并州只差这最后一步,焉能功亏一篑!”
“不踏破这晋阳城,吾绝不回关中!”
赵云,马超,张任,庞德诸将,皆是奋然而起,慷慨响应。
大方针定下,士气也已激励起来,接下来就是怎么个破法。
刘备便叫将晋阳沙盘抬上来,要与刘承等共商破城之策。
这时,亲卫却来报,言是袁熙有要事求见。
“袁显奕?”
刘备抬起头,眼中闪过些许意外。
自第一次河东之役,袁熙被俘归降后,他其实都以礼相待。
官职虽是虚衔,却也是给了的,衣食用度等一应也没有亏待他。
只是鉴于他袁绍之子的特殊身份,虽好吃好喝养着,却安排了“亲卫”时刻“保护”着。
此番攻取并州,他也是在刘承的建议下,令袁熙随军参加。
毕竟袁熙曾短暂主政过一段时间并州,说不准就能派上用场呢?
袁熙也知道自己的身份,平素也只管吃吃喝喝,外面的事皆不闻不问。
如今他大军兵围晋阳之际,袁熙却忽然一反常态的要求见?
“袁熙此来,应该是为晋阳城,为袁绍而来,父亲不妨一见。”
刘承隐隐猜出了几分端倪。
刘备便令将袁熙传入。
“熙拜见大司马!”
入帐的袁熙,恭敬的向刘备躬身一拜。
“显奕免礼。”
刘备微微拂手,问道:
“显奕今着见吾,不知所谓何事?”
袁熙面露悲色,拱手道:
“今家父不识天命,欲阻大司马匡扶汉室大业,困守晋阳,负隅顽抗,确实罪不容赦。”
“然家父毕竟是熙之生父,血脉相连,熙实不忍他落得个城破人亡,身败名裂的下场。”
“故熙冒死恳请大司马,允熙入城劝说家父开城归降大司马。”
“如此既可为大司马速破晋阳,又能保得父亲一条性命,还能免去城中上万将士死伤。”
“熙拜请大司马准允!”
说着袁熙跪伏了下来,叩首在地。
帐中众人吃了一惊。
刘备神色也大为意外,显然没料到袁熙此番拜见,竟是想请求入城劝降袁绍。
唯有刘承却神色如常,猜中了袁熙来意。
袁绍诸子中,唯袁熙性情宽厚,史书有载,刘表曾评价其“仁君度数弘广,绰然有馀”。
宽厚之人,多有孝心。
袁熙见袁家气数已尽,不忍袁绍落得个城破人亡的下场,想要入城劝其出降,也并不意外。
“难得显奕有这份孝心…”
刘备面露赞许,起身上前将袁熙扶起,却叹道:
“吾与本初并无私仇,只是他为谋夺天下,吾为匡扶我汉室神稷,道不同,不得不战尔。”
“本初当年兴兵讨董,亦有功于汉室,今若愿举晋阳归附,免除一城军民于水火,备必当以富贵报之。”
“只是令尊四世三公,名满天下,只恐他放不下那份骄傲,未必会听你所劝,降我刘备这等人呀。”
袁熙则面含热泪,拱手再请道:
“熙也知父亲自恃出身,未必肯向大司马伏首称臣,熙此去也未有必成把握。”
“只是身为人子,熙实不忍见父亲走上不归路而不救,理当尽人事听天命。”
“还望大司马恩准,给熙一个机会吧。”
说着,袁熙再拜于地。
这份孝心,岂能不令刘备动容。
当下刘备便将他扶起,一拍其肩膀,欣然道:
“仁孝乃为人之本,显奕你既有此心,吾焉能不许?”
“好,吾就准你所请。”
袁熙大喜,忙是再拜感恩,抹去眼泪告退而去。
前脚一走,马超跟着便提醒道:
“明公,此人毕竟乃袁绍之子,倘若他这是脱身之计,趁机逃往袁绍处,当如何是好?”
刘备神色微微一怔,显然适才没有想这么深。
“孟起多虑了。”
刘承却是一笑,神色笃定道:
“这个袁显奕虽才略平庸,却并非愚蠢之辈,岂看不出现下这般局面,袁氏气数已尽?”
“他若瞒骗父亲,逃往晋阳,虽可一时脱困,却终究死路一条。”
“这样的蠢事,这袁显奕是不会去做的。”
马超“哦”了一声,似信非信。
刘备却神色恢复如常,大度的一拂手:
“他既以孝仁相求,吾焉有不许之理?”
“路该怎么走,是他自己选的,吾问心无愧便是。”
这时,法正却道:
“适才大司马也说了,那袁本初出身四世三公,名满天下,又曾为天下第一霸主。”
“以这样的身份地位,以其高高在上的性情,袁熙此行恐未必能如他所愿也。”
刘备叹了一口,说道:
“吾也知希望不大,不过若能不战而下晋阳,免去无谓的死伤,纵然机会渺茫也当一试才是。”
法正体会了刘备心意,当即拱手赞叹道:
“大司马真乃仁主也!”
刘承却目光望向晋阳城,别有深意道:
“袁绍就算要与晋阳城共存亡,城中袁氏部将,却未必人人皆抱定必死之心。”
“父亲放袁熙入城劝降之举,就算未能成功,却是在无形中向袁氏部众显示了父亲的胸怀气量。”
“说不定,这无心之举,便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收获呢…”
刘备走上前来,亦望向晋阳城,于儿子的感慨却似悟非悟。
…
晋阳城,州府。
“父亲,父亲啊~~”
昏暗的大堂内,袁熙跌跌撞撞上前,跪倒在了袁绍脚下。
“显奕,显奕,真的是你吗?”
袁绍俯下身来,将袁熙扶起,上上下下打量着,满眼的难以置信。
左右侍立的审配,荀谌,逢纪等众人,同样是满眼惊讶。
“父亲,是儿,是儿啊~~”
袁熙抱紧袁绍大腿,愈发泣不成声。
袁绍确信是二子袁熙,霎时间老泪纵横,悲喜交加道:
“原来真是显奕,为父是作梦也没想到,咱父子今生还有再见之时啊~~”
父子团聚,相拥大泣起来。
一旁荀谌高览等,皆是为之感动,潸然泪下。
审配和逢纪二人,则是眉头紧锁,眼神警惕。
父子相泣半晌,方才缓过神来。
袁绍将袁熙扶起,奇道:
“显奕,你被那大耳贼监禁,是如何竟能入晋阳?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被钩起深深好奇。
袁熙抹起了泪光,轻咳几声后,如实道:
“实不瞒父亲,儿是得那玄德公恩准,方才得以入城来见父亲。”
袁绍眼神微变,一股不祥预感骤然涌上心头,脸色一沉:
“那大耳贼他…他为何要放你入城?”
所有人目光,齐聚向了袁熙。
袁熙则深吸一口气,向袁绍一拜:
“父亲,儿今日入城,乃是为劝说父亲,顺应天命,开城归顺那玄德公吧!”
此言一出。
大堂之内,轰然炸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