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绍身形晃了一晃,脸色骤然大变。
审配高览等,皆也是大吃一惊,难以置信看向袁熙。
什么情况?
堂堂袁家二公子,竟然成了刘备的说客,在劝说自己的父亲投降刘备这个死敌吗?
是我们听错了么?
“你…你说什么,你再给我说一遍!”
袁绍退后了半步,声音已是沙哑,脸上的慈父之色也瞬间褪尽。
袁熙额头浸出一滴冷汗,显然已感觉到了袁绍心头怒火在集聚。
这也是他在向刘备自告奋勇前,三天三夜辗转反侧,权衡再三的原由。
只是现下水已泼出去,岂有收回之理?
念及于此。
袁熙再次深吸一口气,摒弃脸上那份心虚,拱手正色道:
“儿是来劝说父亲,为父亲性命计,为袁氏一族续存计,为一城军民生死计,放弃抵抗,举并州归顺玄德公吧!”
袁绍打了个冷战,如被一瓢冷水当头泼下,将心中残存的侥幸无情泼灭。
自己的好儿子,当真如传闻所言,不只是被俘,而是真的归降了刘备,做了那织席贩履之徒的鹰犬!
如今,竟然还厚颜无耻,不顾自己袁氏子弟的身份,公然以使者身份,前来劝他这个父亲降刘备!
厚颜无耻,尊严扫地啊…
“二公子!”
审配勃然先怒,跳出来指着袁熙怒斥道:
“袁氏乃四世三公,名满九州的天下第一望族,袁公更是天下第一霸主,河北之王!”
“你身为他的亲子,投降刘备苟且偷生便罢,今日竟然还厚颜做刘备说客,劝袁公降刘,受那大耳贼羞辱?”
“吾活了几十载,从未曾见过,这世上有你这等厚颜无耻之徒!”
“汝置袁公的颜面何在,置袁氏的尊严何在?”
审配不骂不要紧,这一骂正好将袁绍的怒火引燃。
“汝这贪生怕死,不忠不孝,厚颜无耻之徒!”
“我袁绍一世英雄,怎会生出汝这等懦弱无耻之子,我打死你这逆子~~”
袁绍勃然大怒,抓起拐杖朝着袁熙便砸了下去。
“哐!”
拐杖不偏不倚,砸在了袁熙额头上。
一股鲜血迸溅而出,溅了袁绍一身。
袁绍愣住了。
审配等众人,亦是愣了住。
包括袁绍在内,所有人皆以为袁熙既是贪生怕死,这一拐杖砸下来,定然要闪身躲避,或是跪下哀求。
谁料到,袁熙竟站在原地,不避不求,硬着头皮挨了袁绍这一棍。
“你,你~~”
看着头破血流,矗立不动的儿子,袁绍竟然有些慌了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袁熙将额头鲜血抹去,却无视剧痛,拱手悲重道:
“父亲骂儿打儿,儿皆无怨言,只恳请父亲能听儿把话说完。”
袁绍缓过了神来,高举的拐杖没有再砸下来,而是收了回去。
这个举动,自然是默许他说话。
袁熙深吸一口气,酝酿了下情绪,缓缓道:
“儿知道,父亲素喜大哥和三弟,儿子在父亲眼中只是个平庸懦弱的草包,配不上做父亲的儿子。”
“儿子也承认,儿子确实庸碌懦弱,也确实贪生怕死,不然也不会畏死而降刘。”
“可父亲虽不喜儿子,儿对父亲的孝心却从未改过!”
“正因如此,儿才想让父亲活,不想看到父亲身死名灭!”
一番肺腑相告,自我贬低后,袁熙回首向着城外一指:
“今大哥已失冀青二州,父亲被困于晋阳孤城,父亲打下的这份基业,为曹刘瓜分已成定局。”
“那玄德公神武雄略,其子刘元启用兵如神,以五万虎狼之师兵围晋阳。”
“而父亲以染病之躯,统万余士气低落的残兵败将,纵然仗着晋阳城坚固守,终究有守到粮尽那一天。”
“那玄德公对并州却是志在必得,尽起倾国之兵而来,是抱定了不破晋阳誓不收兵的决心。”
“一月也好,半年也好,一年也好,关陇军必会围困到晋阳粮尽,不战自溃的那一天。”
“彼时这满城军民,不知多少人要白白牺牲掉性命,父亲难道也要似儿一般,承受城破被俘,沦为阶下囚的羞辱不成?”
袁绍心头微微一凛,后脊掠过一丝凉意。
袁熙见状语气缓和几分,接着道:
“父亲若能主动开城归顺,便不必遭受兵败被俘的屈辱,虽依旧有损尊严,却好歹能保得几分体面。”
“那玄德公有高祖胸襟气量,已向儿承诺,必会礼待父亲,许父亲和我袁氏一个富贵余生。”
“既是河北沦陷已成定局,并州失陷已成定局,晋阳易手也已成定局,父亲何如顺应大势,归附那玄德公,保得自身性命,保得我袁氏一族续存呢?”
袁熙终于将自己的劝降之词,一口气尽数道出。
袁绍却手中拐杖攥紧,心头那一抹凉意也化为怒火燃烧起来。
“逆子!”
“吾果然没看错,你果然是个懦弱无能,贪生怕死之徒,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!”
“我袁绍堂堂四世三公,天下第一霸主,我搅动朝堂,翻手间决定天下命运时,那刘备不过一小小县令。”
“如今他仗着一个妖子扶持,侥幸窃取关陇之地,联手曹阿瞒那赘阉遗丑将吾逼到这般绝境,便妄想让吾降他,向他伏首称臣?”
“那织席贩履之徒,他配吗?”
袁绍脸上傲色狂烧,拐杖指向袁熙,愤然骂道:
“你身为吾子,身为我袁家子弟,兵败被俘降那大耳贼,使吾和袁家蒙羞便已罢了。”
“你今竟然还自甘堕落,厚颜无耻的为那大耳贼做说客,妄想叫吾也学汝贪生怕死,向那大耳贼伏屈辱叩拜,受他无尽羞辱?”
“逆子啊,我袁绍何等英雄,怎会生出你这样的无耻逆子!”
骂到悲愤处,袁绍仰天悲问道:
“我袁绍做错了什么,悠悠苍天,何薄于我啊~~”
袁熙被骂了个狗血淋头,就算再没脾气,心中也生几分不爽。
于是上前一步,大声道:
“父亲既然信苍天,那玄德以寒微之躯,数千乌合之兵,数年间雄霸关陇,今挥师东出连败我袁家和曹氏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分明是高祖在世,是光武帝再世,是他刘家天降雄主,注定要一统天下,再兴汉室。”
“这就是天意!”
“你亲既然问苍天,苍天之意已再明了不过,父亲为何不能顺应天意呢?”
袁绍竟被他语塞,无言反斥。
“二公子,你此言当真是荒谬之极!”
审配上前一步,厉声道:
“汉室已中兴过一次,焉有再兴一次的道理,难不成这天下,这江山社稷竟要万世归刘不成?”
“若非大公子与三公子争位,若非我河北人与汝颍人相争,若非袁氏分裂,纵然刘备与曹操联手,又焉能将袁氏逼迫到如此地步?”
“袁氏纵然败,也是败在大公子与三公子各怀私心,怪在有二公子你这等贪生怕死之徒上啊~~”
审配是火上浇油,干脆破罐子破摔,将袁家内斗的遮羞布揭了开来。
目的,自然是为否认刘备乃天命所在,为了阻止袁熙说服袁绍降刘。
左右逢纪,荀谌等皆是大惊,未料到审配竟敢直言不讳到如此地步。
这一席话,则如在袁绍心头怒火上,又狠狠泼了一桶油。
袁绍是咬牙切齿,愤怨的目光射向了在场众人。
是啊,袁绍何等英雄,我有什么错?
如果不是你们这几个自私自利的儿子,为了袁家储位斗到兄弟反目。
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汝颍人和河北人,为了争权夺利不择手段。
如果不是你们尽皆各怀鬼胎,无人为我袁氏大局设想…
我百战开创的河北基业,何至于被刘曹两个鼠辈瓜分?
我袁绍堂堂天下第一霸主,何至于落到被困于孤城之中,生路断绝的地步?
“都是尔等之错,都是尔等之错~~”
袁绍指着众人,满腔怨恨,咬牙切齿的痛骂起来。
袁熙却心生委屈,心中一股愤怨也压制不住,遂悲声道:
“父亲,兄弟相争的是大哥和三弟,儿向来是不争不抢,袁氏落到这般田地,与儿何干?”
“大哥为长子,本该为袁家储嗣,可父亲偏偏宠爱三弟这个少子。”
“若非父亲的纵容偏心,三弟何敢与大哥争位,河北与汝颍人又焉能各分阵营,明争暗斗。”
“父亲啊父亲,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吗,我袁氏落到今天这般地步,皆是父亲一手所致啊~~”
左右荀谌等大惊。
审配虽是揭了遮羞布,可好歹还留有几分余地,只言是袁谭和袁尚内斗致袁家衰败。
袁熙则是将袁家败亡的根本原因,指向了袁绍宠爱少子,纵容二子争斗。
这等于是将袁家败亡的“黑锅”,扣在了袁绍的头上啊。
被儿子戳了脊梁骨的袁绍,霎时间怒火冲脑,眼眶血红欲裂。
“你这不忠不孝的逆子,我杀了你~~”
失去理智的袁绍,陡然间拔剑出鞘,跌跌撞撞上前,就向袁熙愤然刺去。
袁熙惊愕的张开嘴巴,万没料到自己的父亲,竟然对自己动了杀心。
心中一股悲凉油然而生。
虎毒尚且不食子,他不信袁绍当真会杀他。
于是袁熙便一咬牙,僵在原地依旧没有躲闪。
审配和逢纪二人,无动于衷。
“明公,不可啊~~”
荀谌高览见状,皆是一声惊呼,扑上去欲阻拦。
二人距离却太远,根本阻拦不及。
“噗!”
一剑刺穿了袁熙身躯。
大堂内,死一般静寂。
所有人皆是僵住,为眼前一幕惊到目瞪口呆。
袁绍,竟然真对自家儿子下了杀手。
“父亲,你,你~~”
袁熙手扶着剑锋,眼珠爆睁,难以置信的望着袁绍。
那般绝望惊骇的眼神,显然没料到,袁绍还真就捅了过来。
袁绍也懵了,颤微微松开剑柄,摇摇晃晃倒退半步,愕然的僵在原地。
直到袁熙瘫坐在地时,袁绍方才回过神来,跌跌撞撞扑了上去。
“显奕,你为何不避,为何不避啊?”
袁绍扶着血流如柱的儿子,老泪纵横悲叫起来。
显然他适才只是在气极之下冲动之举,并未真想杀自家儿子,本是指着袁熙会躲闪,左右审配等会上前阻拦。
谁想审配等却无动于衷,袁熙这个愣头青竟然不避不闪,任由这一剑刺了过来。
“父亲,天命在刘,莫要再做无谓挣扎,认…认…认命吧~~”
袁熙拼尽仅剩的气力,吐血说出了最后的劝说。
尔后身子一软,两眼一闭,就此陨命。
“显奕,显奕啊~~”
大堂内响起袁熙悲愤懊悔的叫声。
审配逢纪二人,却是面无表情,见得袁熙被杀,还暗暗松了口气。
荀谌高览二人,彼此对视一眼,却是摇头暗叹。
“刘备,大耳贼,是你逼吾误杀了显奕,是你~~”
“吾与汝不戴天,吾宁与晋阳共存亡,断不会向你这织席贩履之徒伏首称臣!”
“绝不,绝不~~”
大堂内,再次响起袁绍悲恨决厉的咆哮声。
…
两日后,晋阳城南,关陇军大营。
“袁显奕入城已有两日了吧…”
刘备立于帐门,远望着晋阳城方向自语道。
自袁熙入城劝降后,两日未有音讯。
他倒不是担心袁熙会趁机“脱身”,而是心中总有几分不好的预感。
“袁熙毕竟乃袁绍之子,纵然袁绍不肯举城归降,最多也就将袁熙扣押而已,大司马勿虑。”
身后法正看出刘备顾虑,便是笑着宽慰道。
话音方落,前方马休策马而至。
“启禀大司马,末将巡察之时,遇一个自称是荀谌心腹家仆,欲求见大司马。”
荀谌家仆?
还偷潜出城,冒死前来求见?
刘备眼中生疑,回头望向了刘承等人。
刘承心中忽生预感,便道:
“袁熙前日刚入城劝降,今日荀谌便派家仆偷潜出城来见,儿预感城中必定有变,父亲当速见来信者才是。”
刘备当即令将那家仆传入。
少顷。
黑衣家仆入帐,拜倒在了刘备脚下。
刘备目光俯视那家仆,沉声道问道:
“荀友若遣汝前来见吾,所谓何事?”
家仆从怀中取出一书献上,拱手道:
“回禀大司马,我家主人令小人禀明大司马,袁熙已被袁绍所杀,城中人心已乱。”
“我家主人愿顺应天命,归顺大司马,里应外合,助大司马一举攻破晋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