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什么?”
刘备大为震惊,猛然间站了起来。
堂中一片哗然。
纵然连刘承也面露一抹惊异之色。
在他设想中,袁熙最多也就是劝降不成,被袁绍扣留下来,不许其出城复命。
他是万万没料到,袁绍竟然会杀了袁熙!
虎毒不食子啊,袁绍当真能下得去这等毒手?
家仆不敢隐瞒,只得将当日晋阳城中,袁熙如何苦劝袁绍,如何激怒惹恼了袁绍,审配又是如何拱火…
再到袁绍气极失控之下,怒而拔剑相刺,袁熙竟不躲闪,被一剑穿胸,取了性命…
大帐中,一片唏嘘声响起。
刘备缓缓坐了下来,摇头一声叹息。
袁绍虽是一时冲动,误杀了袁熙,可杀子却是不争的事实。
曾经风光无限的讨董盟主,雄踞河北四州,四世三公,天下第一霸主的袁本初,落到今日这般田地…
哪怕是刘备这个敌人,亦为之唏嘘慨叹。
“汝言荀友若归降吾父,又是怎么一回事?”
刘承却最先平静下来,目光如刃射向那家仆。
家仆忙将书信再次奉上,答道:
“袁公杀子之举,令晋阳军心人心更是雪上加霜,思变者不计其数。”
“我家主人亦为袁公所为心寒,故欲顺应天命,弃袁归刘,暗中集结城内心向大司马之士,兵变夺门助大司马破城。”
“此乃我家主人亲笔书信,请大司马过目。”
刘备也平伏下了心绪,当即接过那道书信细看。
果然如其心腹所言,荀谌深为袁绍所为而恐惧心寒,决意兵变夺门,献城归降。
“元启,果然如你所料,袁显奕入城劝降之举,确实是动摇了城中人心。”
“这晋阳城,似可不战而下也。”
刘备感慨万千,将荀谌手书,示于了刘承。
刘承看过书信,不禁也是一声慨叹。
原本历史上,袁氏大厦倾覆之时,能为袁氏死节者,也就审配沮授等寥寥数人而已。
今袁绍被困于晋阳孤城中,似荀谌这等不愿为袁氏陪葬,欲谋出路者自是大有人在。
然则袁绍还活着,威望仍在,晋阳粮草又足可支半年之久,这些人也就只敢想想,未敢付诸行动。
袁熙却用自己的性命,打破了荀谌这些人残存的幻想。
别管是不是误杀,你袁绍杀子总归是事实吧?
连儿子都能杀,我们这些做臣子的,在你眼中又算什么?
这样一个已失去理智的君主,还值得我们为你效忠死节吗?
何况,荀谌作为袁氏使者,还曾几度出使长安,与他父子关系还算不错。
荀谌下定决心,要倒戈归刘,也就在情理之中了。
“父亲!”
刘承回身一拱手,欣然道:
“袁绍自作孽不可活,此乃天亡袁氏也,破晋阳,定并州,只在眼前也!”
儿子一席话,令刘备从袁熙被杀的唏嘘中回来,精神为之大振。
于是一拂手,亦欣然道:
“汝速去回复荀友若,若他能言而有信,助吾收复晋阳,我大司马府中,必有他一席之地!”
家仆大喜,当即再拜,尔后携了刘备的承诺告退而去。
刘备再次走出帐门,远望向了晋阳城,眼中已难掩期待振奋。
刘承立于身旁,则意味深长道:
“今若能速定晋阳,收取并州,父亲也能早日腾出手来,布局南方了…”
…
上庸郡,上庸城。
一骑匆匆,自襄阳而来,踏入了郡府。
“机伯,你说什么,父亲中了箭伤,卧榻不起?”
刘琦大惊失色,急问道:
“父亲好端端的,为何会中箭伤,伤势现下如何?”
从伊籍口中得知刘表近况,刘琦自是大为震惊。
伊籍叹了一声,遂将江夏一役,黄祖陨命,刘表中箭负伤的经过尽数道来。
“孙氏兵锋竟如此锐不可挡,江夏竟也失陷,那岂不是江东军已深入我荆州腹地?”
刘琦倒吸一口凉气。
伊籍微微点头,神情凝重道:
“自籍出襄阳前,那周瑜已夺取陆口,即将兵进巴丘。”
“巴丘若失,则湘水为孙氏所控,荆南四郡将被截断与江北联系,下一步孙权必是兵进江陵。”
“大公子,荆州局势之恶化,比你想象的还要快呀。”
刘琦眉头一皱,拳头一击案几:
“我荆州水军不弱于江东,那蔡德珪仗是怎么打的,竟能败到如此地步?”
伊籍嘴角扬起一抹讽刺,冷哼道:
“大公子也清楚,我荆州能战者也就文仲业黄汉升几将而已,可惜这些人既不姓蔡又不姓蒯,能战却不得重用。”
“那蔡德珪将才,连黄祖都大有不如,又焉能是周瑜程普的对手,败到这般地步也不足为奇。”
听得伊籍的讽刺,刘琦也只能拍拍案几,宣泄无奈愤懑罢了。
忽尔目光转向伊籍,问道:
“机伯,你说你是奉父亲之命而来,莫非父亲要召我率上庸之兵南下,去抵挡江东军?”
伊籍摇了摇头,压低声音道:
“主公令籍密出襄阳,前来见公子,是要叮嘱公子,将来无论是谁相召,皆不可回襄阳!”
刘琦心头一震,陡然间听出了不对劲,立时警惕起来。
伊籍则压低声音,接着道:
“主公说了,他现下负伤不起,不知何时便有性命之忧,彼时蔡瑁蒯越,必扶二公子接掌荆州牧之位。”
“大公子拥兵在外,蔡蒯二人心存忌惮,未必不会召公子回襄阳,意图对公子不利。”
“故主公令籍星夜前来,就是想告诫大公子,不管襄阳有何剧变,皆不可回去。”
“大公子要以保全性命为上,万万要为主公保住一丝血脉才是。”
刘琦陡然省悟。
父亲这是令伊籍前来,向他叮嘱后事啊。
只是前边那几句,他听的明白,是刘表怕蔡蒯要害他,要他躲在上庸拥兵自保。
后边那句“保得一丝血脉”,他就有点糊涂了。
刘琮也是你儿子,也是咱刘家血脉啊。
就算我被蔡蒯害了,只要刘琮还在,刘表的血脉就不算断绝啊。
“主公的意思是,荆州这份基业可能守不住,有为孙氏所破的可能。”
“孙氏与刘氏有杀父之仇,若荆州易手,二公子及刘氏数十口落入孙权之手,只恐性命难保。”
“若到那时,主公就只剩下了大公子这个血脉远在上庸啊。”
伊籍看出了刘琦茫然,便再次压低声音,以无比凝重的口气道出实情。
刘琦身形一凛,蓦然惊醒。
荆州要守不住!
他要躲的,可不只是蔡蒯二人的谋害,还要躲避孙氏的刀锋啊。
现下刘氏子弟,皆在襄阳,唯有他为避祸,当年听从了刘承的提议,自请为上庸太守远避在外。
襄阳若陷落,刘琮等皆为孙权所诛,父亲刘表岂不是就剩下了他这么一个血脉?
“父亲为何不向玄德叔父求援,他顾念同宗之谊,又是我三刘联盟盟主,断然不会坐视不管!”
刘琦拍案而起,激动的叫道。
伊籍叹了一声,接着道:
“明公言玄德公已起倾国兵北攻并州,关陇已是‘男子当战,女子当输’,已无兵可调。”
“能否收复并州,关乎玄德公兴复汉室大业,只怕玄德公纵然有相救之心,也无力出手。”
“此为其一。”
咽了口唾沫,伊籍接着又道:
“而今明公卧病在榻不能视事,襄阳一应军政诸事更要倚仗蔡蒯二人。”
“大公子知道的,此二人素来是反对与玄德公结盟,明公纵然想向玄德公求助,只怕也会为二人所阻。”
“此为其二。”
“有此两难,明公无可奈何,才只得令籍前来向大公子示警。”
刘琦明白了父亲的苦衷,负手于堂中踱步,陷入权衡之中。
突然。
当日南郑一会时,刘承许给他的承诺之言,回响在了耳边。
彼时刘承可是说过,自己若是自请为上庸太守,就能背靠汉中,以他父子二人为后盾。
现下荆州有易手之危,他有为蔡蒯谋害之险,现在不向玄德父子这个后盾求援,更待何时?
“三刘联盟同气连枝,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我荆州存亡亦关乎玄德叔父兴复汉室大业也!”
“不管玄德叔父能否分身来救,父亲既然有难,便断无不向玄德叔父求救的道理!”
刘琦斩钉截铁一拍案几,尔后向伊籍一拱手:
“机会,你素来与玄德叔父父子交厚,烦你即刻北上入关,将荆州形势向他父子禀明,请他二人做定度!”
伊籍精神一振,欣然一拱手:
“实不瞒大公子,籍亦有此意。”
“请大公子放心,籍即刻便动身北上,将大公子的意思禀明玄德公。”
“玄德公有大义,必不会坐视不管,那元启公子有大义,必有两全之策。”
“大公子且坐守上庸,千万要沉住气,等着籍的好消息便是。”
刘琦松了口气,当即长身一揖:
“机伯,我父子生死,荆州的存亡,就托付于机伯身上了。”
伊籍正色一拜,告退而去。
刘琦亲送到门外,目送伊籍远去,方才稍稍松了口气,目光望向北方。
“玄德叔父,元启贤弟,这荆州我就算送于你们,也绝不给孙权那厮…”
…
晋阳城。
空荡荡的府堂内。
袁绍正枯坐在上位,望着阶下那一抹残留的血渍怔怔出神。
当日一剑刺死袁熙的一幕,不断的浮现于眼前,挥之不去。
眼中是懊悔,悲恨,无奈的复杂眼神在翻涌。
脚步声响起,荀谌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,拱手唤了一声“明公”。
袁绍恍惚失神,没有反应。
荀谌不得不清咳一声,拱手大声道:
“明公!”
袁绍身子猛的一震,本能的抓住了案几上的佩剑。
待看清是荀谌时,方才松了口气,有气无力问道:
“是友若啊,大耳贼攻城了吗?”
荀谌摇了摇头,拱手道:
“关中军并未攻城,谌此来,是有几句肺腑之言想道与明公。”
袁绍放下了手中剑,示意荀谌有话直说。
荀谌深吸一口气,拱手道:
“明公,二公子身为明公之子,却为刘备说客,前来说降明公,确实是有损于明公声望。”
“只是谌斗胆一言,二公子所说之言,确实不争的事实。”
“今青冀二州皆失,大公子弃邺城北遁,只凭幽州一隅,恐难抵挡住曹贼继续北上。”
“而我并州之兵只余一万余人,皆被困守于晋阳城,人心惶惶,士气低落。”
“到了这一步,世人皆能看得出来,大势已去,无可挽回。”
“那刘玄德乃仁义君子,既是做出了承诺,谌想便断不会食言而肥。”
“谌以为,明公与其困守晋阳,坐等城破,何不选择体体面面…”
荀谌点到为止,没敢戳破窗户纸,抬头小心翼翼看向袁绍反应。
袁绍额头青筋却已突涌,沉声道:
“荀友若,莫非你也和那逆子一样,要劝吾降那大耳贼不成?”
荀谌心中一凛。
看袁绍这态度,明显是怒意已,自己若挑明了,岂非要步袁熙后尘?
“谌不是那个意思,谌只是想,只是…”
“吾绝不可能降那大耳贼!”
袁绍猛一拍案几,万分决绝道:
“吾一世英雄,出身四世三公,名满天下,威震四方。”
“那大耳贼是什么人,不过是一个假冒汉室宗亲,织席贩履的寒门草芥而已!”
“吾焉能向他伏首称臣,受他羞辱?”
“吾宁与晋阳共存亡,宁与那大耳贼战至最后一兵一卒,宁死于刀剑之下,也绝不向那大耳贼投降!”
袁绍厉声表明了态度,佩剑攥紧,目光射向荀谌:
“汝等既为我袁氏之臣,便当有为我袁氏死节,追随吾死战到底的觉悟。”
“今日之后,谁敢再言降刘,便来试我宝剑锋利否!”
荀谌惊出一层冷汗,慌忙低头伏首,不敢再言。
袁绍发了这一通火,气力大耗,喘着气跌坐了下来,厌烦的拂了拂手。
荀谌如蒙大赦,慌忙趋步退出了大堂,逃离而去。
须臾后。
某偏僻处,荀谌与等候已久的高览相会。
“友若,怎样,明公可被你说服,有降刘之意?”
高览一见面便迫不及待问道。
荀谌叹了口气,将堂中经过,默默道来。
高览脸上希望化为失望,叹道:
“看来明公为了一己颜面,是决意让你我,让这满城军民,皆为他一人陪葬了。”
“友若,我们该怎么做?”
荀谌深吸一口气,目光已锐利如锋,决然如铁。
“袁氏气数已尽,袁公连自己亲子都能杀,已非当年那个袁本初。”
“你我陪袁公至此,已尽了为臣本份,该是为自己,为我们的家族谋一条生路的时候了。”
“就依先前你我所议,兵变夺门,迎关陇军入晋阳,归顺那大司马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