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阳南门。
城楼之中,酒气弥漫,审配正与逢纪对饮。
“没想到,主公竟然失手杀了二公子,当真是,唉~~”
逢纪摇头一声叹息,呷了一口闷酒。
“你有什么好惋惜的?”
审配白了他一眼,冷冷道:
“袁显奕背弃袁氏,贪生怕死,不忠不仁,死有余辜!”
“主公杀他,正可向全军将士昭示死守晋阳,决不降刘的决心!”
“主公杀的好,他该死!”
审配这满口的戾气,听的逢纪背后发凉,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。
于是只得轻咳几声,附合道:
“正南言之有理,袁显奕来这么一出,确实是动摇军心,确实是该杀,只是—”
话锋一转,逢纪又道:
“然则二公子确实该死,可他所说的却也是现实。”
“袁氏到这般地步,恐怕已是无力回天,困守晋阳城,只不过是坐而等死也。”
审配酒樽悬于半空,森厉目光瞪向了他:
“怎么,难不成你逢元图也想降刘不成?”
逢纪神色一震,立时正色道:
“正南你说的什么话,我受明公和三公子厚恩,焉能背弃袁氏,做那不忠不义之徒?”
“何况那刘备算什么东西,不过一织席贩履之徒而已,纵然如今尽得关陇,雄霸一方,也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。”
“我逢纪就算要降,宁降那曹操也绝不可能降他刘备!”
审配脸色方才缓和,遂不以为然道:
“既然如此,这晋阳城守不守得住,能守到多久,你何必在意?”
“只要袁公决意与晋阳共存亡,你我便追随明公,一并与晋阳共存亡便是!”
显然,审配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,抱定了为袁绍死节的心思。
逢纪则给审配添了樽酒,笑道:
“我自然是要誓死追随袁公,我其实是想说,我们完全没有必要死守晋阳。”
“你我何不向明公进言,率军突围北上代郡,往幽州投奔大公子?”
“有燕代之地在手,再结连乌桓鲜卑等诸胡,袁氏未必没有复起之机。”
审配酒樽悬在半空,眸中闪过一道精光,似乎看到一线希望。
转而那一线希望却又破碎,冷哼道:
“你我皆为三公子门下,今若去投奔袁谭,必遭他清算,亦是一死。”
“与其死在袁谭手中,我宁愿陪着袁公,死在这晋阳城中。”
逢纪却摇了摇头,劝道:
“正南呀,我们虽是三公子门下,可眼下三公子已不在了,我们终究乃是袁氏之臣,转投于大公子也是理所当然。”
“只要我们诚心向大公子请罪,大公子正逢用人之际,未必就不会大度相待。”
“你我就算不得重用,保得一条性命当不在话下。”
砰!
审配酒樽砸在了案几上,傲然道:
“袁谭那等有勇无谋的庸才,也配我审配向他低头认错?”
“我审配这一生,只跪袁公和三公子,绝不跪第三个人。”
“刘备不配,袁谭不配,就算是天子在此也不配!”
逢纪哑然。
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位河北名士,万没料到他对袁绍袁尚的忠诚,竟达到这般狂热地步。
连天子都不跪,只跪袁家父子!
疯子啊…
只是审配要发疯,逢纪却不打算跟着他发疯,眼珠转了一转,又酝酿了一番新说辞。
“我说正南啊,其实…”
嗖嗖嗖!
破空声响起,数支利箭穿窗而过,射在了身旁。
逢纪和审配脸色一变,蓦的惊望向对方。
冷箭忽来,莫非关中军攻城?
不对啊,关中军若攻城,这箭应该从城外方向射来,怎么可能反从城内射来?
“城内有人造反!”
“是高览所部!”
“高览造反!”
城楼外响起惊叫声。
审配和逢纪吃了一惊,慌忙扔下酒樽,几步冲出城楼,扑向了城垛。
举目俯视,只见主街之上,一道臂缠黑纱的袁军,正汹汹而来。
弓弩手一路放箭,将南门守军射了个措不及防,成片成片倒地。
为首一将,提枪纵马,正是高览。
身后跟随那文士,不是荀谌还能是谁?
是高览和荀谌二人,联手兵变作乱!
“他二人想…想干什么?”
逢纪方寸大乱,声音颤栗的大叫。
审配则咬牙切齿,怒骂道:
“还能干什么,此二贼必是受了袁熙蛊惑,丧失了信念,欲要夺门献城投降那大耳贼!”
逢纪一哆嗦,僵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审配则拔剑在手,厉喝道:
“全军就位,守住内门,阻挡叛贼!”
“速速鸣锣示警,速速去向袁公禀奏!”
城头袁家守军,慌忙掉转枪口,迎向了主街冲来的叛军。
高览勒马于城前,枪指城头喝道:
“审正南,逢元图!”
“袁氏气数已尽,河北大势已去,吾等不愿为袁氏陪葬,意欲开城归顺大司马。”
“念在同僚一场份上,吾不想与你二人刀剑相向,速速叫士卒放弃抵挡,随我等一并归顺大司马吧!”
城头,袁军士卒认出是高览,听得其欲背袁降刘,无不人心大震。
审配则勃然大怒,剑指高览骂道:
“高览,汝受袁公厚恩,焉敢背叛袁公,做那不忠不义的背主之贼?”
高览口拙,一时被问住。
荀谌便拨马上前,朗声道:
“袁公连自己的亲子都能杀,何况是我等这些臣下?”
“现在的袁本初,已不是当年的袁本初,不值得我等为其尽忠死节。”
“审正南,莫要再做愚忠之徒,随我们一起开城归顺大司马吧。”
眼见荀谌对袁绍出言不逊,审配更是怒到眼珠爆睁,大骂道:
“袁熙背袁降刘,甘为刘备鹰犬,不配为袁家子弟,这等不忠不孝的逆子,袁公杀之乃是大义灭亲!”
“荀谌,汝追随袁公多年,今日竟为求苟活,背叛袁公,实为可耻!”
“吾必杀汝这等不忠不义的叛贼!”
言罢,审配冲着左右大喝:
“放箭,还不快放箭,给我射杀那两个叛贼,将这些背叛袁公的逆贼,统统给我射死~~”
左右袁军士卒,皆是犹犹豫豫,一时不敢放箭。
审配勃然大怒,一剑将一士卒斩翻在地,骂道:
“谁敢抗命不遵,军法从事!”
左右士卒大骇,慌忙弯弓搭箭,朝着城下“叛军”一顿乱射。
高览拨马上前,挡在荀谌跟前,将箭雨拨开。
“友若,你我已仁至义尽,你退下吧,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了。”
高览沉声一喝,挥枪上前,大叫:
“杀上去,夺下南门!”
忠于高览的士卒一拥而上,扑向了守门袁卒。
两队袁军,便于南门一线展开了厮杀。
南门守军数量虽多,怎奈军心战意消沉大挫,焉是叛军对手。
更兼此时高览,已是这晋阳城中袁军第一猛将,一路冲杀无人能挡。
转眼间守门之兵便被杀散,高览无人可挡,径直杀上了城头。
大势已去。
审配却不认命,挥舞着长剑,依旧在喝斥仅存的士卒负隅顽抗。
逢纪却已精神瓦解,弃了手中佩剑,迎着高览冲了上去,叫道:
“高兄,我逢纪愿随你归顺刘玄德,我愿随你归顺刘玄德~~”
岂料高览却杀红了眼,见一人向着自己冲了过来,还未看清其面时,一枪便刺出。
“噗~~”
逢纪胸口被贯穿,僵在了原地,眼眸爆睁到斗大。
高览出手后才看清是逢纪,心头微微一震后,冷哼道:
“逢元图,当初若非你煽动,三公子怎会兵围玉壁不退,终为大司马所擒,袁氏又焉能落到这般地步?”
“今日乃是你应得的下场,安心上路吧!”
高览银枪一收一刺,索性又补一枪。
逢纪又是一声惨叫,捂着身上两个血窟窿,脸上是悲愤绝望,仰头栽倒在地。
高览头也不回,纵马杀向了审配…
一刻钟后,城头杀声沉寂。
守军被杀散,叛军顺利夺门。
力战不敌的审配也被生擒,被架在了高览和荀谌面前。
“高览,荀谌,你们两个不忠不义之徒,你们不得好死~~”
审配却不服软,咬牙切齿的咆哮大骂。
高览却冷哼一声,反讽道:
“审配,你自诩袁氏忠臣,你莫非忘了,邺城易手,正是你侄子审荣夺门降了曹操所致?”
“若论袁氏覆没罪人,非你审氏莫属!”
审配满腔怒火,硬是被高览一句话给怼了回去。
荀谌却不给他打嘴炮的机会,拂手叹道:
“此人虽专而无谋,终究是个忠臣,且留他性命,交由大司马处置吧。”
“高兄,速速改换旗帜,迎大司马入城才是。”
高览遂不再理会审配,喝道:
“来人啊,速速升起‘刘’字旗,放下吊桥,打开城门,迎关中军入城!”
袁字旗被斩断,一面“刘”字旗,徐徐升起在了城头之上。
吊桥落下,紧闭数月的晋阳南门,缓缓打开。
城南,关中军大营。
刘备与刘承父子,已披甲执剑,立马于营门。
身后万千关中军将士,皆是严阵以待。
“父亲,城头升起我刘家旗帜了,当是荀谌等已如约夺门。”
刘承马鞭向北一指,笑道:
“速派一队人马先行入城,探明虚实后,大军再行入城吧!”
刘备定睛细看,果然见自己的旗帜已升起在城楼之上。
左右诸将,无不精神振奋,跃跃欲试。
刘备当即派出一队人马,先行入城。
须臾后,消息传回:
高览荀谌成功兵变夺门,已斩杀逢纪生擒审配,恭迎大司马入城!
晋阳城已破!
大营之内,关中军将士们,响起了震天欢呼。
晋阳城破,意味着并州旦昔可定,这场持续近半年之久的并州之战,终于快要到尾声了。
他们终于能回家了。
刘备亦长松一口气,脸上燃起意气风发之色,挥鞭喝道:
“传吾之命,大军入城!”
号角声响起。
营门大开,数以万计的关中军将士,如潮水般涌出大营,扑向了晋阳城。
未久。
刘备在刘承陈到等簇拥下,昂首策马,踏入了晋阳城。
“罪人荀谌,拜见大司马。”
“罪将高览,拜见大司马!”
荀高二人,已卸甲弃兵,于城门下伏拜迎接。
刘备忙翻身下马,将二人扶起,赞慰道:
“友若,子观,你二人助吾兵不血刃收复晋阳,免除无数无谓死伤,乃大功也,何罪之有?”
“前尘旧事,俱往矣,两位可愿助我刘备兴复汉室,还天下太平?”
高览荀谌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,竟被刘备一句“可愿助我兴复汉室”,激起了此前未有的使命感。
二人热血竟沸,当即慨然再拜:
“承蒙大司马不弃,我等愿为大司马效死,赴汤蹈火,再所不辞!”
刘备再将二人扶起,也无过多煽情安抚之词,目光望向晋阳腹地,问道:
“友若,子观,袁本初何在,你二人带路在前,引吾前往一会吧。”
于是刘备便翻身上马,在二人引领下,率大军入城,直奔州府而去…
州府内,早已乱成了一团。
士卒和袁家臣吏们,听闻关中军入城,皆作鸟兽散。
房中昏睡的袁绍,迷迷糊糊中被惊醒,拖着残躯跌跌撞撞推开房门,所见却是一片狼藉。
侍婢,亲卫等,皆已不见了踪影。
“人呢,人都在何处?”
袁绍喘着气,冲着四周大呼。
无人回应。
他心中隐隐已升起不祥预感,只得以剑撑地,拖着残躯一步步来到了正堂。
大堂内,依旧空空荡荡,只余下一人。
“明公,明公啊~~”
那人跌跌撞撞上前,含泪将袁绍扶住。
袁绍低头细看,方才认出那年轻文吏,乃是沮授之子沮鹄。
“子鸿,这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袁绍紧抓着沮鹄的手,颤声问道。
沮鹄眼中含泪,悲愤道:
“明公,高览和荀谌兵变,夺下了南门投降了刘备。”
“现下关中军已杀进晋阳,我军全线崩溃,府中人闻知消息,皆已作鸟兽散。”
“明公啊明公,大势已去,晋阳城完了,河北完了,袁氏基业完了啊~~”
沮鹄泪如雨下,悲愤无限,跪倒在了袁绍脚下。
袁绍身形一晃,手中佩剑再也拿捏不住,脱手跌落在了地上。
他就那么失魂落魄,如一株形行枯萎的老树,定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两行老泪,潸然而下。
他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