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荀谌,高览,汝等为何也背叛了吾?”
“你们一个个的,为何皆是背叛吾啊~~”
袁绍喃喃自语,神情悲愤,摇摇晃晃跌坐在了地上。
儿子袁熙降了刘备,厚颜无耻的来为刘备劝降于他。
荀谌,那可是在他讨董之时,就追随他的老人啊。
高览则是在他拿下冀州后,便追随左右,曾为他赴汤蹈火的心腹大将。
这样三个人,本该追随自己同生共死,与晋阳城共存亡才是啊。
可他们却在此危难时刻,皆是背弃了自己,倒戈向了刘备!
此刻,袁绍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,何谓众叛亲离。
“明公,明公~~”
沮鹄想要安慰袁绍,却又不知如何开口,只在含泪陪在一旁。
袁绍稍稍缓过神来,困惑的目光却望向了他,不解道:
“他们都逃了,你为何还不走?”
沮鹄抹去眼泪,正色道:
“鹄乃袁氏之臣,食主之禄,自当为主死节尽忠,焉有弃主而逃之理?”
袁绍心头一震,又问道:
“吾将汝父下狱,你竟不怨吾,还要为吾尽忠?”
沮鹄摇了摇头,悲重道:
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明公虽囚家父,鹄却不能不做忠臣!”
这一番赤诚之言,未令袁绍感到欣慰,却反似被刀割一般。
羞愧,懊悔,自责…一股脑的涌上心头。
想沮授当年忠言进谏,触了他的逆鳞,被他关入了牢狱之中。
没想到当此袁氏覆灭,大厦将倾之时,包括儿子在内的所有人,都背叛了他,弃他而去。
可偏偏沮授的儿子,却陪他到了最后一刻。
袁绍不觉欣慰,反觉是上天对他莫大的讽刺。
“吾悔不听当年汝父之劝啊,吾若当年早撤玉壁之围,便不会为大耳贼在闻喜大败,便不会元气大伤,给了曹阿瞒可趁之机…”
“吾后悔啊,后悔莫及,后悔莫及啊~~”
袁绍捶胸顿足,悲声自责起来。
沮鹄忙将袁绍拉住,泣声道:
“明公乃一代雄主,灭公孙而据河北,本该一统天下,改朝换代。”
“谁曾想到,那刘备竟会横空出世,数年间据有关陇之地,更与曹操联手攻我河北。”
“汉室气运未尽,此乃天数,天数也~~”
袁绍身形再次僵硬下来,脸上悲悔变成了恍惚,口中喃喃念叨起“天数,天数…”
便在他恍惚之际,府堂之外,响起铁蹄声,杀戮声。
袁绍心头一紧,目光望向了堂外。
最后的时刻到来了。
不用猜,必是刘备的关中军,杀进了州府,冲他而来。
“吾要与大耳贼决一死战~~”
袁绍却如回光返照一般,以剑撑地,摇摇晃晃站了起来。
只是才走两步,脚下又是一软,再次跌坐下来。
沮鹄没有再搀扶他,而是抹去泪珠,深吸一口气,向袁绍深深一拜:
“袁公,我沮氏不负袁公,鹄去也!”
言罢,沮鹄抓起地上一剑,再无回头,大叫着冲向了堂外。
袁绍吃了一惊。
他以为刘备已杀到,沮鹄陪他到最后,已是仁至义尽。
接下来,就是拱手拜别,去降刘备谋一条生路了。
可谁曾料到,沮鹄竟然提剑冲出去,要与关中军拼命。
这是真要为他死节啊。
越是如此,袁绍就越是心如刀割,越是为当初不听沮授忠言逆耳,将其下狱而感到羞愧。
杀声渐渐沉寂,脚步声却越来越重。
须臾后,半掩的堂门被轰然撞开。
数以百计的关中军士卒,乌压压涌了进来。
袁绍见状,收起了悲凉懊悔,拼着残存的力气以剑撑地,摇摇晃晃站了起来。
虽已孤身一人,天下第一霸主的那份霸气尚在,令涌入的关中军士卒不敢近前妄动。
片刻后。
一道熟悉的身影,在一众猛将的追随着,昂首阔步踏入堂中。
“刘备~~”
袁绍眼珠骤然充血,咬牙切齿的吐出了那个令他恨之入骨的名字。
刘备披甲扶剑,信步而入,站在了袁绍身前数步。
时隔数年,终于再见袁绍。
望着眼前虚弱枯萎的故人,刘备心中并未有胜利者的得意,相反却涌起万千感慨。
遥想当年,诸侯讨董之时,身为盟主的袁绍,是何等的意气风发,便如那云端之上的天人一般。
自己身为小小县令,连与袁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,只能远远仰望那位盟主的天日之姿。
再想起数年前分别之时,袁绍挟十万大军南下,人虽已老,却神采飞扬,隐隐已现帝王之相。
谁曾想到,那个英姿勃发袁本初,那个令天下群雄仰望的袁本初,今日却是这般行将就木的腐朽之状。
“本初,久违了。”
半晌后,刘备收起了思绪,轻声开口。
没有讽刺,没有羞愧,语气只如故旧重逢。
刘承瞥了一眼老刘,明白他此刻心态。
毕竟当年河北之时,袁绍也曾以礼相待。
正如老刘先前所言,他与袁绍并无私怨,争的乃是公义。
你袁绍欲改朝换代,建立你袁氏王朝,我刘备乃汉室宗亲,我要匡扶刘汉社稷。
此乃道路之争,非是个人恩怨。
今日攻破晋阳,再会袁绍之时,老刘自然能平静待之。
袁绍却不一样。
刘备那一句“久违了”,在他听来却分明尽含讽刺。
似乎在说:
袁绍,想当初你何等风光,我刘备不得不寄你篱下,看你脸色。
四世三公,高高在上的你,可曾想过,今日会被我这个织席贩履之徒踩在脚下?
“刘备~~”
袁绍又是一声咆哮,正要向刘备怒吼,忽尔看到高览和荀谌二人,竟站在刘备身边。
袁绍霎时间眼眸充血。
这两个背主之贼,背叛他投靠刘备,害他沦为刘备阶下之囚便罢,竟然还有脸跟随刘备来面对他?
“高览,荀谌~~”
袁绍颤巍巍的指向二人,怒骂道:
“你们这两个不忠不义的背主之贼,吾待汝等不薄,汝等焉敢忘恩负义,背吾投贼,置吾于死地?”
“尔等良心何安,廉耻何在?”
高览为武将,疏于舌辩,面对袁绍质问不知如何反驳。
甚至有那么一瞬间,他还心生了惭愧,不敢面对袁绍。
荀谌却神色坦然,只淡淡道:
“袁公确实待谌等不薄,谌等也曾不离不弃,追随袁公至今。”
“可今日之袁公,已非当年那个袁本初,袁公你连亲子都能忍心斩杀,何况我等?”
“古人有云:君无道,臣投他国。”
“谌等自问已尽为臣本份,今日弃袁公而去,只是不想步二公子的后尘而已。”
“谌等苦衷,还请袁公体谅。”
荀谌道出了他们倒戈的导火索,微微一拱手以示歉意。
袁绍满腔愤怨,被荀谌这平平淡淡一席话,硬硬给怼了回去。
话虽平淡,却如刀相割啊。
将袁绍杀子的事实,就这么以最平静的口气揭了出来。
“呜~~”
袁绍胸口一滞,血气翻涌而上,一股老血便顶到了嗓子眼。
他明白了。
一切皆是他自作孽。
是他一怒之下,误杀了儿子袁熙之举,彻底寒了荀谌高览之心。
连儿子都说杀都杀,这等“丧心病狂”,冷血绝情之主,值得我们替他死节吗?
今日这般众叛亲众,国破家亡的穷途末路,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啊。
“刘备~~”
袁绍自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,又将矛头对准刘备,怒斥道:
“你这织席贩履之徒,卑劣无耻的小人,你明知袁熙乃吾子,还逼其来劝吾降你,以羞辱于吾,令吾盛怒之下误害我儿。”
“刘备,你这假仁假义之徒,嘴上自诩仁义,做的却尽是卑鄙无耻之事!”
看着歇厮底里的袁绍,刘备神情平静,也不屑于辩。
清者自清,何需与他辩解?
刘承却不能容忍袁绍这个手下败将,亡国之主,在关陇众豪杰面前,诋毁自家老父亲。
“你袁家父子,果然是父不知子,子不知父,可惜袁熙一片孝心,却白白送了性命!”
刘承面带着讽刺冷笑,缓缓走上前来。
袁绍身形一震,看到刘承瞬间,眼珠陡然爆睁,手中之剑本能攥紧。
当年刘备往河北时,他可是见过刘承数面的。
那个他眼中的“虎父犬子”,那个死而复生之人…
那个头顶着“韩信再生”,“智如张良”,“用兵如神”,“算无遗策”,“人中龙凤”等无数光环。
那个凭着一己之力,将刘备扶上了关陇之主的位子…
那个亲手荡灭张鲁韩遂等群雄,如今又助刘备攻破晋阳,夺取并州,瓜分他袁家基业的小子…
此刻,就站在他眼前,正以冷嘲热讽的目光看着他。
刘备若非有此子,焉能有今日之风光?
我又焉会落到这步田地?
这小子,便是一切的始作俑者!
袁绍心中霎时间燃起无尽恨怒,脚步上前竟妄图亲手斩杀刘承,以泄心头之恨。
可惜,他刚迈出半步,脚下一软便跌跪在了地上。
“袁绍,你重用长子而宠幸少子,三子之中最是冷落袁熙这个次子。”
“可惜你却没料到,偏偏是你最冷落轻视的这个次子,对你却最有孝心。”
“我父亲知你断不会归降,根本没有动过对你劝降的念头。”
“是那袁熙不忍你身死名灭,跪求我父容他入城,劝你举城归降,换得一个体面富贵余生。”
“可惜啊,他却不知你这个父亲,辜负他一片孝心便罢,竟还能虎毒食子,亲手杀了他。”
“袁熙为你袁绍的儿子,当真是他的不幸!”
刘承俯视着半跪在地的袁绍,将袁熙劝降的真相点破。
袁绍身形剧烈一颤,另外一只强撑的腿也支撑不住,双膝皆跪倒在了地上。
刘承这番诛心的真相,如泰山压顶一般,将袁绍精神压垮。
最不待见的儿子,反而是对他最有孝心,最不想他死的那一个。
那两个他最倚重,最宠爱的儿子,却为了争夺他的基业,全然漠视他生死…
讽刺,莫大的讽刺,天大的讽刺啊…
袁绍拳头攥紧,咬牙欲碎,脸上的愤怒也扭曲成了懊悔自责,眼眶再度湿润。
刘承的诛心之言还没完。
话锋一转,刘承回望自家父亲,脸上燃起引以为傲之色。
“当年我高祖以布衣之身,提三尺剑灭秦亡楚,开创我大汉四百年之基业。”
“我父虽出身寒微,曾以织席贩履为业,却定关中收西凉取并州,灭汝袁氏,雄霸三州,兴复汉室只在眼前。”
“此正是英雄不问出身也!”
“你袁绍自恃四世三公,名满天下,便轻曹操赘阉遗丑,蔑我父织席贩履,自以为可鲸吞天下,四海归心,你焉能不败!”
刘承声色俱厉,又是一波诛心之言,杀伤力直接翻倍。
袁绍身形又是一晃,胸中气血滚滚上涌,再次顶到了嗓子眼。
刘承上前一步,指着袁绍讽刺道:
“再者,你袁氏再为四世三公,家世门第再高,你也是我刘家的臣子。”
“我父纵然出身再寒微,也是高祖血脉,汉室宗亲,刘氏皇族!”
“你一介臣子,竟敢对我父这等皇族面前自诩尊贵,袁绍,你配吗?”
左右高览荀谌等新降之臣,皆是惊愕的望着刘承,眼神中已不只是敬畏。
众人显然是没料到,这位大司马公子,不只是用兵如神,竟然还有此神辩之能。
这一番唇枪舌剑之下,莫说是袁绍,纵然是荀谌这位说客赛道的佼佼者,都自愧不如。
刘备听着儿子这番话,心中则是莫名的通达畅快。
是啊,我织席贩履又如何?
高祖以布衣之身开创大汉,我刘备若能布衣之身三兴大汉,岂非更证明我刘家人皆为平定天下的英雄?
那是我来时的路,我何需为耻?
我当引以为傲才是!
袁绍颤巍巍的抬起头,脸形已是扭曲,嘴角鲜血已浸出,复杂的眼神射向刘承。
惊恐,愤恨,羡慕,羞愧…
此刻袁绍心中,是翻江倒海,五味杂陈。
最后却化为了一个念头:
刘备得此子,天命也!
“我袁绍究竟做错了什么,做错了什么?”
“悠悠苍天,何薄于我,何薄于我,何薄于我啊—”
袁绍拼尽全部的力气,昂起头颅悲问苍天。
三声“何薄于我”后,滚滚怒血冲口而出,喷上了半空。
尔后身形晃了一晃,仰天躺倒在了地上,身体抽了一抽,便不再动弹。
那一双眼睛,也定格在了悲愤不甘的一瞬。
袁绍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