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绍死了?
众人皆是面露几分惊色。
高览,荀谌等降臣,更是一脸难以置信。
袁绍的命也是够硬的。
两次病倒,两次都强撑了下来。
前几次亲手杀了袁熙,受了那么大的刺激,都没有气死。
今日竟被这位刘大公子,一番诛心之言,用一张嘴活活就给骂死了?
陈到忙是上前一步,试了试袁绍鼻息,回头道:
“大司马,袁绍当真死了,被公子给骂死了。”
堂中一片低臆,敬畏的目光皆是望向了刘承。
刘承眼神也略有几分意外。
适才他只是愤于袁绍诋毁老刘,身为儿子,自然要站出来替老刘还击。
没想到,一通输出之后,竟然把袁绍给骂死了。
今日之事,恐怕史书之上,必会留下一笔吧…
刘备则俯身上前,将袁绍斗睁的双目合上,轻叹道:
“袁本初虽有篡夺社稷,僭越不臣之心,终究也曾讨董有功,乃一方之雄。”
“其人已死,以诸侯之礼厚葬了吧。”
说着,刘备解下了披风,亲自遮掩下了袁绍的尸骨。
高览荀谌等人,见得刘备这般举动,眼中皆是悄然添了敬佩之色。
适才的袁绍,对刘备是何等的言语轻蔑,刘备却没有计较,以诸侯之礼下葬。
这是何等胸襟气量也!
“袁公,袁公啊~~”
一声悲怆之极的哭声响起在堂外。
刘备回头看去,原来是审配被押解了前来。
袁绍虽被遮住了脸,审配却一眼猜出是谁,哭腔着扑了上去欲要阻拦。
看押士卒却未停留,抬着袁绍尸骨匆匆而去。
审配满面悲怆,只能跪伏在地,向袁绍尸骨叩首三拜。
这份忠义之心,着实令刘备欣赏,当即上前将其扶起,欲要解绑。
“无需解绑,莫要动我!”
审配却大喝一声,退后半步,避开了刘备的好意。
左右马超张任等诸将,皆是怒目圆睁。
大司马亲自给你解缚,你竟然不识好歹,你是找死啊!
诸将皆是按住了剑柄,作势欲杀。
刘备却并未生怒,只问道:
“审正南,今袁本初已气绝而亡,晋阳已破,并州吾传檄可定,袁氏败亡已成定局。”
“吾闻你素有忠义,可愿归顺于吾,助平匡扶社稷,再兴汉室?”
审配却不屑的目光瞥了刘备一眼,高昂着头颅,冷哼道:
“我审配的忠义,只给袁公,只给袁氏。”
“刘备,你不过一织席贩履之徒,一介寒门侥幸得势,也妄想让我审配归降于你,为你鹰犬?”
“你不配!”
左右诸将闻听此言,无不勃然变色,眼中杀意爆燃。
就连刘备这般好脾气,亦是眉头一皱,面露愠色。
我好意劝降你,是敬你忠义,真心实意的想要用你。
你不降便罢,竟然还对我如此出言不逊,轻傲不屑之极?
莫说刘备今日乃大司马,坐拥三州之地,关陇霸主,哪怕是当年落魄之时,又如何能忍受他这般羞辱?
“审配!”
刘承走上前来,鄙夷的目光射向审配,冷冷道:
“汝自诩忠义,岂不知邺城易手,正是汝侄审荣背弃袁氏,投靠曹操所致。”
“那日袁熙前来劝降袁绍,若非汝煽风点火,袁绍又怎会盛怒之下杀袁熙?”
“袁绍不杀袁熙,荀友若等又焉会寒心,背袁而归我刘家,袁绍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。”
“晋阳陷落,邺城陷落,袁氏败亡,皆你审氏叔侄之过也。”
“审配,你自诩忠义只给袁氏,却害得袁氏败亡,岂不可笑?”
左右众人一听,心下皆说好嘛,大公子的诛心之箭又开射了。
袁绍尚且被骂死,何况是审配。
果然。
这一道诛心之箭一出,审配立时哑口无言,脸色立时憋到通红。
“刘承,你—”
“父亲!”
刘承却不给他反驳机会,向刘备一拱手:
“儿知父亲气量非凡,礼贤下士,求贤若渴,欲不计前嫌招降此人。”
“可此人对父亲却是轻蔑不屑之极,对袁绍父子则死忠到底,断不可能为父亲所用。”
“且此人自诩忠于袁氏,做的却皆是不顾袁氏基业之事。”
“当年官渡一役,若非他在后方搜捕陷害许攸家眷,逼反了许攸,曹操焉能火烧乌巢,打赢官渡之战?”
“今日他又煽风点火,鼓动袁绍杀害亲子,致使袁绍人心尽失,晋阳易手。”
“这样一个人,他不配辅佐父亲匡扶汉室,更不配父亲的礼贤下士!”
“儿请斩杀此贼,以为父亲立威于河北!”
刘承要杀审配。
因为审配该死。
你身为俘虏,你可以慷慨激昂,可以大义凛然,可以头铁不降。
可似审配这般,对老父出身极尽轻蔑,公然羞辱老刘“织席贩履”之徒,却绝不能留。
因为这种人,打心底里看不起老刘,对老刘没有丝毫敬意。
这种人就算是降了,也是个定时炸弹,将来必为大患。
况且作为穿越者,刘承知道历史上的审配,也是在邺城失陷后,宁死也不向曹操低头。
这样一个专而无谋,对老刘极尽轻蔑不屑,又死忠于袁氏之徒,留之何用?
杀!
刘备情知儿子所言有理,遂也不再强求,拂手喝道:
“审配,汝既视吾为草芥,既要做袁氏忠臣,吾成全你便是。”
“拖下去,斩了吧!”
陈到一挥手,左右士卒上前,将审配拖了下去。
审配则挣扎着身躯,悲愤大叫:
“刘备,袁公名满九州,乃天下士人之首,汝害袁公,必失尽天下士人之心!”
“你这织席贩履,假仁假义之徒,你纵然窃得并州,也绝无可能再兴汉室!”
“汉室气数已尽,天下纵然不为袁氏所有,也绝不会再为汝刘氏所有~~”
审配愤叫声渐渐远去。
刘备却已不为所动,转身入堂,踏着地上袁绍留下的血渍,登上台阶,高坐在了上位。
刘承跟随上前,拱手道:
“恭贺父亲收复晋阳,平定并州,天子所授节制雍凉并三州之权,今日名符其实矣!”
赵云,马超,法正,徐庶…
堂中众谋臣武将,皆是躬身大拜,齐呼:
“恭贺大司马收复晋阳,平定并州!”
“恭贺大司马收复晋阳,平定并州!”
刘备高坐于上,望着阶下齐拜的众豪杰,望着堂外并州山河,心中不禁是感慨万千。
多年以前,兵败汝南时,那狼狈落魄的一夜,不由浮现于了眼前。
彼时大败于曹仁,好容易聚起的兵士折损殆尽,前途黯然无光,不知何去何从…
那时的自己,何曾想过,数年之后,竟会有今日之盛势?
虎踞雍凉并三州之地,汉中南阳弘农河东尽皆在手。
麾下谋士如云,良将如雨,关陇铁骑横扫四方。
曾经视自己为蝼蚁,天下最强的袁本初,亦败亡于自己刀下。
曾经的北方三足鼎立之势,今日已为双雄东西争霸。
匡扶社稷,中兴汉室的理想,又踏进了一步!
“父亲欲兴复汉室,唯有一条路能走的通,去关中!”
当年那一晚,众人围火夜话之时,儿子刘承那一声石破天惊之言,再次响起在耳边。
彼时的刘承何等的自信,似乎早已料定,只要他肯去关中,就必能走通高祖之路。
此刻,刘备也不禁在庆幸,自己听从了儿子那石破天惊的战略。
“元启,元启,莫非当真是冥冥之中,高祖借你之口为我指点迷津?”
“莫非,你那层出不穷的不世之才,皆是高祖所授吗?”
刘备打量着自家儿子,沉埋心底许久未曾触及的疑问,再次浮现在了心头。
…
幽冀交界,易京。
“难道我袁谭,当真要步当年公孙瓒的覆辙,要把自己烧死在这易京吗?”
城楼上,袁谭望着城下乌压压的曹军,咬牙切齿一声苦叹。
原本两月前失了邺城,退守南皮之后,形势已勉强稳住。
彼时曹操为给夏侯渊报仇,尽起曹军主力西进,与刘承形成了鏖战长子之势。
乐进等所统曹军东路军,兵力有限,屡攻南皮不下。
曹军的攻势,就此被阻于冀北诸郡一线。
袁谭遂得以从幽州青州调集人马,甚至打算反守为攻,重新夺回邺城。
谁料,刘备在此时攻破霍县,兵临晋阳。
曹操如惊弓之鸟般,风急火燎赶回冀州,亲统主力对他重新发起了疯狂进攻。
结果张郃倒戈降曹,导致南皮失陷,迫使他不得不继续北逃。
冀北防线就此全线崩溃,河间,渤海,中山等诸郡尽皆失陷于曹军之手。
冀州全境不保,他只得收拢残兵败卒,退至易京,依托当年公孙瓒留下的防御工事,背靠幽州试图继续负隅顽抗。
曹操当然不给他机会,率大军随后追至,对易京发起了猛攻。
此时易京可用之兵不足两万,士气低落,军心不稳,在曹军连番猛攻之下,已有摇摇欲坠之势。
左右郭图,蒋奇等皆是神色黯然,眼神闪烁,似已在为自己谋划着出路。
“大将军,晋…晋阳出事了!”
辛毗一路惊呼,手拿着一道帛书,狂奔上了城楼上。
“晋阳出事了?出…出了什么事?”
袁谭似是预感到了什么,声音隐隐已颤栗。
辛毗面露面重之色,将帛书献上,哽咽道:
“大将军,晋阳失陷,袁公他…他…他被刘备逼死了啊~~”
袁谭身形晃了一晃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左右郭图,蒋奇等诸将,皆是愕然。
“晋阳乃并州第一坚城,城中尚有兵马万余人,粮草可支半年,还有高览这等大将。”
“怎么…怎么可能这么快被刘备攻破?”
郭图先从震惊中缓过神,情绪激动的喝问道。
辛毗摇了摇头,悲恨道:
“就是高览那个叛贼倒戈,才使晋阳失陷啊!”
郭图一愣。
袁谭则身形陡然一震,一把夺过帛书急看。
袁绍杀袁熙,高览荀谌兵变夺门,刘备杀进晋阳,刘承骂死袁绍…
“父亲他…他竟然亲手杀了显奕,逼反了高览荀谌?”
“这,这…”
袁谭脸上没有丧父的悲愤,满面惊愕,颤巍巍的将帛书示于郭图几人。
郭图等大骇,急是接过围看。
一片惊哗声响起。
“虎毒不食子,二公子纵然有错,袁公怎能对二公子下得去手啊?”
“若非此举寒了高览几人之心,他们又怎会兵变倒戈,晋阳又怎会陷落?”
“袁公啊袁公,你,你~~”
郭图亦未对袁绍之死而痛心疾首,反是肆无忌惮的责怨起来。
“没想到,晋阳城失陷的如此之快,这晋阳一失,并州传檄可定,已为刘备所有矣。”
辛毗也只是慨叹并州易主,并未对袁绍之死而悲愤。
甚至于对刘承骂死袁绍之事,都漠不关心。
“父亲啊父亲,你说好了要为我守住晋阳,守住并州。”
“现下并州为刘备所得,曹操又咄咄逼人,我两面受敌,你叫我怎么办?”
“父亲啊父亲,唉~~”
袁谭亦是摇头叹息,言语间皆是对袁绍“不争气”的怨意。
这时。
郭图却眼眸一亮,拱手道:
“大将军,袁公虽亡,大将军却可活也!”
袁谭一愣,茫然的看向郭图。
郭图嘴角上扬,上前压低声音道:
“刘备攻破晋阳,尽得并州,便可腾出手来,东进讨伐曹操。”
“倘大将军与刘备联手,两面夹击,则曹操冀州难保。”
“反过来,大将军若与曹操握手言和,兵进并州,便可对刘备形成夹击之势。”
“既如此,大将军何不同时派出使者往曹刘营中,称愿向他二人伏首称臣。”
“曹刘皆恐大将军倒向对方,必不敢对大将军逼迫太甚。”
“如此一来,大将军便可于曹刘夹缝之中,保得幽州一隅之地也?”
袁谭精神陡然一振,灰暗的眸中掠起一抹光彩。
一旁辛毗,却摇头道:
“公则此计虽妙,可毕竟袁公乃是被那刘备父子逼死,大将军若向刘备伏首称臣,岂非叫天下人视大将军为不孝?”
郭图却一摆手,厉声道:
“何为孝?保住幽州一隅,为袁氏保住一丝血脉,保得一个再起的机会,这才是大孝!”
“大将军此举,乃是忍辱负重之举,乃是勾践之奇,何惧天下宵小议论?”
“图相信,袁公纵然在九泉之下,亦不会责备大将军此举也。”
辛毗沉默。
袁谭有了台阶,佯作犹豫片刻后,无奈叹道:
“罢了,为了袁家基业,为了幽州一州军民性命,我袁谭理当忍辱负重,不计个人毁誉。”
“就依公则之策,为我袁氏保得一线复起之机吧。”
郭图松了口气,当即领命安排。
袁谭的目光,则望向了晋阳方向,长叹道:
“父亲啊父亲,当年你为讨董盟主时,何曾想过,自己会亡于一个不起眼的县令之手。”
“你又可曾想过,自己竟会被一个你口中的‘虎父犬子’,活活骂死。”
“或许,这就是上天对你废长立幼,宠幸三弟的惩罚吧…”
袁谭嘴角悄然钩起一抹讽刺的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