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瑁豁然明悟。
蒯越并非是要降孙权,而是要借联盟为名,引孙权派兵至樊城,助他们拒挡刘承。
“异度此计甚妙也!”
蔡瑁是欣喜若狂,拍案大赞道:
“孙权江东军有数万之众,皆乃精锐之师,只消分得万余兵马至樊城,就能弥补我兵力不足之软肋,足可守住樊城。”
“我们便可坐山观虎斗,坐看孙权与那刘承死斗,斗他个两败俱伤。”
“只要能守住樊城,便能拖到曹公击破刘备主力,率大军饮马汉水。”
“到时我们便可与孙权反目,转而继续归附曹公,归附朝廷。”
“孙权畏惧曹公十万大军,必退兵而去,我们便可将襄阳江陵,尽献于曹公也!”
蔡瑁终于推出了蒯越用意。
蒯越笑而不语。
庞季却面有顾虑,说道:
“异度你此计若是能成,确可解襄樊之危。”
“可你想过没有,孙权与荆州有世仇,岂能放下旧怨,与我们结盟?”
“再者,那孙权亦有雄主之风,听闻其麾下周瑜鲁肃皆是智谋之士,岂会看不出异度你这驱虎吞狼之计?”
“孙权会如异度所愿,不攻江陵,却反派他江东军北上樊城,为助我们守城而与关陇军死战否?”
此言一出,蔡瑁原本振奋的神色顿消大半,急看向蒯越。
蒯越脸上却自信依旧,冷笑道:
“孙权虽年轻,却有雄主之风,其麾下确实也不乏智谋之士,我料他必能看出吾此计。”
“只是就算他能看出来又如何?”
“他不为我所用,樊城便将不保,襄阳便将为刘备所得,他就不能全取荆州。”
“只要孙权有鲸吞荆州的野心,他就断不能容襄阳沦陷于刘备之手,他就只能助我们守住樊城,敌退刘备!”
庞季恍悟。
蒯越此计,乃是拿捏住了孙权欲独吞荆州的“七寸”。
你欲独吞荆州,就要先把刘承击退,确保樊城不失,关陇军不能过江。
“我明白了!”
蔡瑁一拍案几,折服的目光望向蒯越,大赞道:
“异度此乃阳谋也,除非孙权不欲独吞荆州,否则他必为你我所用!”
“妙哉,此策当真乃扭转乾坤之奇策也,异度不愧为我荆州第一谋士!”
蒯越捋髯而笑,身上终于恢复了久违的运筹帷幄气度。
庞季沉吟良久,却道:
“异度此策若成,确能扭转乾坤,可此策却是建立在曹公能击破刘备,孙权能助我们守住樊城的前提下。”
“那刘承用兵如神,倘若江东军前来助战,亦无法将其击退当如何?”
“又或者,曹公未能击破刘备,不能率大军饮马汉水,我们将江东军引至樊城,岂非引狼入室?”
“彼时我们就要陷入被江东军南北包夹之势,恐怕就真要降了那孙策,方能保全性命也!”
蒯越微微一凛,似乎先前并未想那么多,被庞季陡然提醒。
蔡瑁亦陡然担心起来,目光急是看向蒯越。
蒯越不语,走到堂外,目光望向樊城方向,陷入沉思之中。
良久后,深吸一口气,缓缓转身时,眼神已重新坚定如铁。
“曹公有八万之众,刘备不过四万余人,吾坚信,曹公必可击破刘备,收复宛城,饮马汉水!”
“那刘承虽强,关陇军虽是虎狼之师,江东军却亦乃精锐之士,只要他肯出援手,必可助我们守住樊城!”
蔡瑁吃了颗定心丸,遂道:
“有异度你这句话,吾就安心了。”
“八万对四万,优势尽在曹公,我也相信曹公必能击破刘备。”
“反正我们也无路可走,就这么办吧,我现下就派人传那阚泽前来!”
眼见二人决意已定,庞季也不敢再有异议,只得默然。
蒯越转过身来,目光重新望向樊城方向,嘴角再次钩起一抹讽刺冷笑。
“刘承,你若为狼,孙权就为虎,吾就叫你们虎狼相争,吾坐收渔利~~”
…
数日后,江陵城南,江东军水营。
归来的阚泽,已身在中军帐中。
“刘表竟欲与吾结盟?”
孙权陡然瞪大了眼睛,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。
阚泽一拱手,接着道:
“这自然是蒯越假借刘表名义,是他蒯蔡两族的意思,并非是刘表之意。”
“那蒯越称他们愿奉吴侯为盟友,荆南四郡等我军已攻占之地,皆献归吴侯所有。”
“除此之外,夏口以北安陆至樊城一线诸县,皆可尽数献于吴侯。”
“作为回报,他们想请吴侯放弃对江陵围攻,并派水陆大军溯汉水北上,助他们携手坚守樊城,共抗那刘承!”
孙权脸上惊讶消失,顷刻间便已懂蒯越意图。
“这个蒯越,当真是自作聪明,当吾乃三岁小孩吗?”
孙权目光扫向周瑜众人,冷笑道:
“他这是见江陵势危,樊城不保,才想出这等拙劣之策,欲延缓吾围攻江陵,借吾之手助他守住樊城,击退那刘承。”
“雕虫小计,当真以为吾会中计吗?”
帐中程普等江东文武,皆是一阵讽刺冷笑。
唯有周瑜和鲁肃二人,却神色平静,并未嘲笑。
鲁肃眉头反是一皱,拱手道:
“吴侯,肃以为,蒯越此举,乃阳谋也。”
孙权脸上讽笑顿消,不由警惕起来,示意鲁肃说下去。
鲁肃站起身来,抬手向北一指:
“荆州与江东乃世仇,蒯越不到万不得已,必不甘向吴侯低头,由此可见樊城形势不容乐观,失陷已为时不远。”
“樊城若是失陷,襄阳屏障尽失,光凭一道汉水断然挡不住关陇军,那刘承渡江兵临襄阳城下,便是近在眼前。”
“彼时襄阳兵不满万,人心惶惶,军心糜烂,便有失陷之危。”
“襄阳不只是荆州州治,更是地利之所在,可向南压制夏口江陵,进而压制整个荆州!”
“吴侯若不得襄阳,便不能算拿下荆州!”
“而若襄阳为刘备所据,便形同于在荆州头顶,始终悬了一柄利剑,必寝食难安也。”
一番分析后,鲁肃话锋回转,方道:
“故那蒯越料定,吴侯对襄阳是志在必得,故而断不会拒绝他所请,定会应他所请,发兵助他守樊城,与那刘备父子交锋。”
“此为阳谋!”
“只要他守住樊城,拖延到曹操击破刘备主力,饮马汉水,肃料蒯蔡必倒戈反目,降于曹操。”
“那时吴侯空耗钱粮,折损士卒,襄阳却被曹操捡了便宜,甚至江陵亦要归曹。”
“吴侯收取荆襄的蓝图,岂非半途而废?”
孙权身形一凛,倒吸一口凉气,陡然站了起来,几步来到舆图前。
目光于襄樊间一扫,再咀嚼鲁肃所言,孙权拳头重重击在了舆图上。
“这个蒯异度,果然是荆州第一谋士,确有几分智计。”
“好一道阳谋啊!”
孙权是既有恼火,又有几分欣赏。
一时间,江东众人议论纷起。
有主张不能为蒯越所用,继续围攻江陵者,亦有主张当以长远计,优先逼退关陇军…
“公瑾,你怎么看?”
孙权拿不定主意,眼见周瑜沉吟不语,料想心中必有主张。
周瑜手中茶碗往案几上一砸,斩钉截铁道:
“襄阳乃荆州根本,不拿下襄阳,则荆州难安。”
“此乃那蒯越阳谋又如何,我们便借着助他守樊城之机,将我军进至襄樊一线。”
“待击退那刘承之后,我们便可对蔡蒯形成南北夹击之势,江陵可得,襄阳亦可得也!”
“如此,便可叫蒯越所谓阳谋,变成搬起石头,砸了他自己的脚!”
孙权眼中精光一闪。
周瑜之言,显然是说到了他心坎之上。
他想独吞荆州,他不只想吃掉江陵,还想连襄阳也吃掉。
到手的肥肉,岂能让刘备偷得一杯羹?
鲁肃却眉头一皱,提醒道:
“公瑾莫要忘了,那刘承用兵如神,关陇军皆乃虎狼之士,陆上交锋袁曹都要避其锋芒。”
“我军水战虽天下无双,登岸步战却未必强于袁曹,更遑论拥有关陇铁骑的关陇军?”
“我们纵然能守住樊城,击退了那刘承,定然也是一场惨胜,元气大伤。”
“彼时以惨胜之军,又如何能南北夹击,顺势拿下襄阳?”
孙权微微点头,脸上重新蒙上一层阴云。
江东军有几斤几两,他还是心里边有底的,还未达到先破关陇军,再破荆州军,一鼓作气将襄阳吃下的地步。
“公瑾,子敬之言,不可不考虑呀。”
孙权目光看向了周瑜。
周瑜则缓缓起身,脸上燃起自信,拱手道:
“吴侯,瑜请领一军往樊城,不费一兵一卒破了那刘承,解樊城之围。”
“吴侯可亲自坐镇江陵,佯与蒯蔡结盟,暂不攻城。”
“待瑜击退那刘承后,若蒯蔡识时务举州归附便罢,若不然瑜与吴侯北南夹击,一举将襄阳江陵皆收入囊中。”
此言一出,孙权神色大振。
鲁肃阚泽等,则皆是吃了一惊。
那刘承是谁?
号称刘家兵神,刘氏四百年来第一人,用兵之能冠绝天下。
周瑜竟称可不费一兵一卒,就能击退刘承?
这么自信吗?
“公…公瑾,你说你可不费一兵一卒,击退那刘承?”
孙权以为自己听错了,不得不瞪大眼睛寻求确认。
周瑜脸上自信依旧,微微点头:
“瑜不只可不费一兵一卒击退那刘承,若是运气好的话,未必不能擒杀之!”
孙权神色大震。
鲁肃阚泽等倒吸凉气,神情已由惊讶变成震惊。
生擒刘承?
这般口气,已不是自信了吧,近乎狂妄!
周瑜见孙权存有质疑,便冷笑道:
“那刘承虽用兵如神,可惜他乃北人,不懂水战更不知南方天时…”
周瑜也不隐讳,便将自己的制胜之策,向孙权娓娓道来。
孙权眼眸渐渐瞪大,脸上震惊质疑也随之变成惊喜。
鲁肃和阚泽亦幡然省悟,眼中皆是浮现惊喜折服。
“妙啊,公瑾此策大妙!”
孙权拍案而起,大赞道:
“公瑾此策,借天时地利之威,确可不费一兵一卒破了那刘承!”
“妙哉,妙哉,公瑾用兵,韩信复生不过如此也!”
“好好好,甚好,甚好!”
鲁肃及阚泽等人,皆也折服敬佩,眼中疑色尽消。
周瑜则笑而不语,坦然消受众人的折服。
孙权则是开怀一笑,欣然道:
“公瑾,吾就予你一万水军,即刻北上樊城,破了那刘承!”
“此间有我,北面之事,吾尽付于公瑾也。”
“咱们先退关陇军,再收拾蔡蒯,南北配合,一鼓作气拿下荆州!”
周瑜儒雅一笑,欣然从命。
大计已定,孙权彻底宽心,目光望向北面,捋髯冷笑道:
“刘承,刘元启,汝在北方确实用兵如神,无人能敌。”
“可惜啊,这里是南方,是江汉。”
“汝上不知天时,下不知地利,焉能不败于吾公瑾之手?”
“哈哈~~”
…
樊城西,关陇军大营。
“启禀公子,禁押送三万斛粮草入营,皆已交割完毕,特向公子复命。”
“禀公子,大司马言宛城固若金汤,兵力足够,特令德率三千步骑前来为公子助力。”
大帐内,从北而来的于禁和庞德,先后向刘承复命。
刘承微微点头,拂手示意为二人赐座上茶。
“元启啊,现下咱们粮草也足够,又添了三千生力军,该继续攻城了吧。”
张飞迫不及待的嚷嚷道。
蔡蒯与孙权化干戈为玉帛,彼此结盟停战,周瑜率一万江东水军溯江水北上,驰援樊城。
得知消息后,刘承便下令,暂缓了对樊城的进攻。
面对张飞的急迫,刘承则宽抚道:
“今那周郎已率一万江东军驰援,樊城一线敌军增至一万五千余众,此时再强行攻城非是明智之选。”
“三叔莫急,咱们先暂缓攻城,静观其变为上。”
张飞却不屑一顾,冷哼道:
“江东人只会打水仗,打不了陆战,那周瑜已至樊城多日,却未敢派一兵一卒入樊城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怕咱们关陇军,不敢登岸。”
“他不登岸入城,就算来了十万兵马又有何用?”
“元启,依俺之见咱也别静观什么其变了,咱继续攻城!”
诸将皆称是,皆是请战。
刘承站起身来,走到帐门外,负手望向了长江方向,眼中却疑色愈浓。
蒯越这一招驱虎吞狼之计,其实是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无他,别无选择尔。
于蔡瑁蒯越而言,既不敢降他父子,又守不住襄樊,想要保命,除了降曹就是降孙。
今曹操被隔绝在北,樊城又摇摇欲坠,为保性命自然只剩下了降孙一条路。
而孙权为拿下襄阳,全取荆州,势必会中了蒯越的阳谋,发兵前来樊城助战。
诸般种种,皆在他意料之中。
唯周瑜率军前来数日,却既不登岸也不入城,一万水军就游弋于江面之上,这般举动却在他意料之外。
换作旁人,或可不以为然,可那位可是江东美周郎,却断不可小觑。
“周瑜,周瑜,你是在憋什么大招么…”
刘承喃喃自语,思绪翻转。
便在这时,一场秋雨又至。
瓢泼大雨倾盆而下,转眼间大营便已被浇到一片泥泞。
头顶大雨如注,耳边汉水涛声滚滚…
刘承望着大雨,耳边听着涛声,蓦的心头一震,嘴角悄然上扬。
原来如此啊…
“周瑜迟迟不入城,是想不费一兵一卒尽灭我军,毕其功于一役!”
刘承冷笑一声,转身拂袖道:
“我们就将计就计,五日之内,吾要将江东军和荆州军一并收拾!”
“我关陇铁骑要踏破樊城,饮马汉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