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眼眸一亮。
刘备刘璋和刘表三人,亲近到都快成了连体婴,互为攻守,唇齿相依。
刘备为了救刘表,更是两度尽起麾下之兵远赴南阳与他血战。
刘璋虽差点意思,却也曾大出血,将张任法正这等宿将良谋,以及一万精锐打包送给刘备。
三人铁杆到如此地步,曹操实在想不出,能有什么手段策反了刘璋。
眼见刘晔如此有信心,曹操好奇心大盛,忙问道:
“子扬有何良策,竟能说服刘璋倒戈?”
刘晔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
“天下熙熙攘攘,皆为利也。”
“刘璋所以与刘备结盟,无非是因有张鲁在北,欲借刘备之手除掉张鲁,解除其北患。”
“今张鲁已亡,汉中却为刘备所据,而刘备又有鲸吞天下之心。”
“刘备若得天下,又焉能容忍刘璋偏安益州一隅,继续割据自立,必起大兵伐之。”
“这一点,晔相信刘璋也必深知,料他心中必存恐惧。”
“晔敢断定,刘璋继续奉刘备为盟主也好,赐兵送将也罢,皆不过是畏惧于刘备兵威而已。”
洋洋洒洒一番分析后,刘晔接着又道:
“今刘备起倾国之兵入南阳,不只雍州凉州兵力空虚,连汉中所留兵马也所剩无几。”
“这对刘璋来说,正是出兵北上,拿下汉中,全据秦岭之险的天赐良机。”
“丞相何不派一说客,以天使名义入蜀,以策封刘璋为蜀作诱,向其晓以利害,令其尽起蜀中之兵北攻汉中!”
“若汉中有失,关陇根本有危,刘备必定退兵。”
“南阳,乃至荆州,丞相可不战而得也!”
刘晔终于将自己的计策道出。
前边那番剖析,曹操也好,郭嘉等也罢,还听着连连点头,颇为认同。
毕竟在他们眼中,天下诸侯为敌为友,皆是冲着一个利字而已。
有相同利益则聚,有利益突冲则散。
刘璋欲除张鲁,刘备欲取汉中,这是共同的利益,两人以利结盟是正常。
刘备欲鲸吞天下做真天子,刘璋却想割据一方做土皇帝,二人利益冲突,反目成仇亦在情理之中。
可当刘晔提及,要给刘璋封王之时,众人却皆吃了一惊。
“子扬此策,确实乃退刘奇策,攸以为可行。”
荀攸微微点头,却话锋一转:
“只是为诱刘璋倒戈,朝廷许以加官晋爵便可,封其为王是否不妥?”
“毕竟刘璋并非天子一系,封王存有僭越之嫌?”
曹操显然亦觉不妥,却并未表态,目光瞥向刘晔,看他怎么说。
刘晔却目光笃决,正色道:
“欲诱刘璋倒戈,非以重利相诱不可,加官晋爵不足以令其动心,非王爵不可相诱。”
“刘璋虽非天子一系,却毕竟乃刘氏宗亲,封其为王亦不算违背高祖遗训。”
“再者,今刘备官爵乃晋阳县侯,大司马,官爵已是当世之极。”
“若封刘璋为王,则可使刘璋名爵位于刘备之上,亦可离间二人。”
“故晔以为,欲说动刘璋,除晓以利害之外,非以封王重利相诱不可!”
曹操微锁的眉头松展,负手踱步,陷入权衡之中,显然是被刘晔说动。
一旁郭嘉跟了上前,说道:
“丞相,嘉觉子扬所言可行,区区一个虚爵,若能换取二刘反目,刘璋倒戈,嘉以为值了。”
曹操停下脚步,嘴角钩起冷笑,拂手道:
“好,就依子扬之策,速遣使入蜀,以天子名义策封刘璋为蜀王,向其陈明利害,诱其对大耳贼倒戈一击。”
郭嘉等齐颂曹操圣明。
曹操则转过头来,一拍刘晔肩膀,笑呵呵道:
“子扬啊子扬,若刘璋当真能倒戈,迫使大耳贼退兵,你就是吾取荆州第一功臣。”
“刘璋乃刘氏宗亲,你也是刘氏宗亲,刘璋封王,吾更应该奏请天子,封你为王才是。”
刘晔心头咯噔一下,背后一凉,急是暗瞥了曹操一眼。
这话什么意思?
是在试探他的吗?
刘晔眼珠飞转如梭,忙作诚惶诚恐状,拱手道:
“天下刘氏多如牛毛,晔虽姓刘,却安敢以宗亲自居?”
“晔不过一介乡野闲人,承蒙丞相知遇之恩,令晔有机会一展所长,为丞相匡扶汉室大业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“晔生平之愿,只为报丞相知遇之恩,别无他求也。”
“还请丞相收回适才之言!”
这番惶恐之言,曹操听来自是颇为满意,便笑着宽慰道:
“吾适才戏言尔,子扬何必当真?”
“吾得子扬这等忠智之士,天下可定,汉室可兴也!”
“子扬不负吾,吾必不负子扬!”
刘晔这才吃了颗定心丸,暗松一口气,忙又大表一番效忠之心。
曹操这才收起了调侃试探,回眸扫向众人:
“诸位,我们就猛攻宛城,策反刘璋,双管齐下。”
“还请诸君用命,为吾击破大耳贼,为朝廷收复荆州!”
曹纯徐晃等轰然起身,齐呼:
“愿为丞相效死!”
曹操满意的微微点头,眯起的眼眸望向宛城方向,捋髯冷哼道:
“天下熙熙攘攘,皆为利也,刘备刘璋,吾就坐看你们因利而聚,利尽而散,吾坐收渔翁之利~~”
…
宛城,郡府。
一场父子相会,正在进行。
刘承攻陷樊城后,便令张飞暂统大军,于汉水一线稍作休整,为下一步的过江做准备。
他则亲自北上赶回宛城,一者向刘备亲自禀明战果,二者商议下一步方略。
“决汉水北堤,水淹樊城,借天时以破我军…”
“不得不说,这个周郎手段当真是了得,无愧于江东第一智将美名。”
刘备啧啧赞叹,尔后目光望向自家儿子,眼神却由赞叹变为自傲:
“可惜啊,他这江东第一智将,对上的却是我刘家兵神,徒增笑尔。”
一旁法正,则是奇道:
“公子乃北人,如何熟知江汉天时,竟知秋汛汉水爆涨,周瑜要水淹樊城?”
刘承嘴角暗扬。
还能怎么知晓,自然是要感谢关二叔了,待班师回长安时,好歹得请他喝上几杯…
不待刘承“敷衍”时,刘备则不以为然一笑:
“吾儿上识天时,下识地利,无论南方北方,天时地利尽在掌握之中,孝直何必大惊小怪。”
法正一想也对。
回想汉中一战,这位大公子从未去过汉中,都能对定军山了如指掌,今知晓江汉天时又何足为奇?
法正遂收起好奇,转尔向北一指:
“今公子拿下樊城,饮马汉水,败走周瑜,距离襄阳只一步之遥。”
“孙权闻讯,必会与蔡蒯反目,急攻江陵,以抢在公子过江之前兵临襄阳。”
“曹操这几日对我宛城攻势愈急,想来也是闻知襄阳势危,急于击破大司马,好南下相救。”
“眼下形势虽对我军有利,却依旧时间紧迫,公子需当速过汉水,抢占襄阳才是。”
刘备深以为然,神色重归静平,点头道:
“孝直言之有理,元启你来之前这几日,曹军攻势远胜从前,看来曹操是真的急了。”
“如何打过汉水,速取襄阳,元启你胸中可已有谋算?”
刘承放下手中茶碗,拱手一笑:
“不瞒父亲,儿此番前来,也正是为此事而来。”
“过江之事,儿心中已有眉目,只是尚需时日。”
“父亲手握我关陇精锐,又有宛城可恃,料想曹操攻势虽猛,亦无所作为。”
“儿担心的是,张允黄忠支撑不住,江陵有易手之危。”
“一旦孙权拿下江陵,挥师北上兵临襄阳,蔡蒯二人见大势已去,极有可能开城降孙。”
“彼时荆扬合流,又有绝对水军优势,我们想再过汉水便难如登天。”
“故儿今日前来,正是有一策献于父亲,以延缓孙权攻破江陵!”
刘备亦意识到了形势之紧迫,忙问道:
“元启有何良策,速速道来。”
刘承正欲开口,贾逵却匆匆入帐,称有许昌耳目,有密报送来。
帐中也无外人,刘备便叫宣读。
贾逵便展开帛书,沉声道:
“朝中有心向大司马之朝臣,向我细作透露,曹操不久前已逼迫天子遣使潜入益州,以策封刘璋蜀王为饵,诱其对大司马倒戈一击!”
刘备脸色微变。
帐中法正,赵云等,皆是神色为之一震。
曹操要策反刘璋?
还下了血本,竟策封刘璋这个非天子一系宗亲为王?
这一招,乃是众人未曾料到。
一时间,堂中议论纷起。
刘备接过帛书凝视良久,递于了刘承:
“元启,曹操此举,你怎么看?”
刘承接过帛书瞄了几眼,冷冷一笑:
“曹操这是久攻宛城不下,便想出这一招魏围救赵之策,欲策动刘季玉攻我汉中,袭我后方。”
“今父亲为争荆州,关陇军团已倾巢而出,关中汉中皆兵力空虚。”
“倘刘季玉攻取汉中,则关陇震动,我根基有危,父亲必要回师不可。”
“曹操不费一兵一卒,便可尽得荆州也!”
众人恍惚。
马超一跃而起,沉声道:
“刘季玉号称带甲十万,倘真为王爵所诱,背弃两家联盟,攻我汉中关陇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大司马,是否当抽调兵马,速速回援汉中?”
诸将皆是劝谏。
刘备沉吟良久,却摇头道:
“吾与季玉同宗,当年曾合灭张鲁,吾收取凉州之时,季玉还以兵将相赐,助吾荡灭韩遂。”
“吾不相信,季主会为曹操煽动,为王爵所诱,便与吾反目,倒戈一击!”
法正叹了一声,却道:
“大司马乃仁义之主,凡事以仁义当先,可这天下大多数人,却是以利为先。”
“当年我等能劝说刘季玉倒向大司马,乃是因有张鲁这个共同之敌,刘季玉有求于大司马。”
“今大司马雄踞三州,志在中兴汉室,平定天下,一统六合。”
“而刘季玉虽却争天下之志,却有割据一隅,偏安一方之心。”
“凭心而论,大司马的利益与刘季玉的利益,已成冲突。”
“于刘季玉而言,最好就是大司马与曹操东西对峙,谁也不能荡除对方,谁也不能统一天下。”
“如此,刘季玉方能立于不败之地,于夹缝中求存。”
一番分析后,法正望向刘备道:
“若以如此来推算,刘季玉若真出兵攻我汉中,王爵所诱只是其一,根本还是要阻拦大司马东进之势,以维持东西对峙之势不被打破。”
刘备沉默。
从理智上判断,纯从利益出发,法正判断确有其理。
可从情感上出发,他却实不愿相信,刘璋这个同宗,会在自己跟曹操鏖战的关键时刻,背后捅上一刀。
一时间,刘备陷入两难之中。
“父亲大可不必为此忧虑。”
刘承却打破了沉默,淡淡笑道:
“以儿之见,刘季玉就算有孝直所说的心思,他也有心无胆,未必敢对父亲对手。”
“再者父亲莫不是忘了,我们虽抽走了汉中大部分兵马,却在阳平关留了三千精锐,由坦之统帅。”
“刘季玉若倒戈相向,欲袭我汉中,必取阳平关,以蜀兵的战斗力,他有那个自信可破关而入吗?”
刘备眉头陡然松展。
刘承之言,正是提醒了他。
刘季玉虽带甲十万,蜀兵战斗力却是拉胯之极,张任所统战斗力最强的一万精锐,早已送给了他。
以阳平关之固,以关平的将才,就算刘璋反戈来攻,还怕守不住吗?
刘备心头两难遂解,便欣然道:
“那依元启的意思,对曹操此番离间之策,为父便视而不见,不予以理睬?”
“那倒不是…”
刘承摇了摇头,拱手道:
“儿请父亲即刻遣使入蜀,以盟主的身份,邀刘季玉发蜀兵顺江东下,入荆州,争江陵!”
刘备神色一震。
诸将皆也是吃了一惊,无不大感惊奇。
唯有法正眼珠一转,秒懂刘承心思,不由面露喜色。
“儿先前提过,江陵有不保之危,父亲需当加以干预。”
“益州居荆州上游,若能令刘季玉率蜀军东进荆州,便可逼得孙权分兵拒挡,纵然不能击破江东军,亦可拖延其攻取江陵。”
“此为其一。”
“若刘玉季肯响应父亲所邀,挥师东进荆州,便等于公开拒绝了曹操笼络,更向天下人表明对父亲的拥奉之心。”
“此为其二。”
“这便是儿想令刘季玉出兵助战的原由。”
刘承直截了挡,道出了动机所在。
刘备豁然开朗,神色大喜。
儿子这一策,既能拖延孙权攻取江陵,为他夺取襄阳争取时间,又能试探出刘璋心向何人,实乃一箭双雕之策也。
念及于此,刘备抚掌大笑:
“元启此策甚妙,好,就依元启之计,吾即刻令邓伯苗入蜀,邀季玉发蜀兵出川,东击孙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