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只是孙权,程普等皆是陷入了极度的惊愕不解。
临别之前,周瑜可是亲口将水淹樊城之计,向他们和盘托出的。
此策他们也是反反复复推演过,认定万无一失,必可功成。
纵然那刘承算无遗策,也必要栽在周瑜此计之上。
无他,只因那刘承乃北人也。
这就是他致命软肋。
可阚泽却仓皇而归,称周瑜败了?
不只败了,还为关陇军所伤,败溃夏口?
此刻,孙权君臣皆是无法接受这难以置信的事实。
阚泽叹了一口气,只得将兵败经过,原原本本道出。
孙权碧眼越瞪越大。
程普等皆暗吸凉气,神色由质疑渐变为悚然。
“德润,你是说,那刘承竟算到了公瑾水淹樊城之计?”
“他竟提前移营于高地,还将计就计击破公瑾,顺势将樊城拿下?”
孙权只恐自己理解有误,便厉声确认道。
阚泽重重点头,沉声道:
“虽无确凿证据,可据泽等推算,应该便是如此。”
言罢,阚泽又向孙权一拱手:
“吴侯,周都督称他低估了那刘元启,未料他一北人,竟也知我南方天时。”
“此战失利,皆乃他失算之责,只等养好了伤,便亲来向吴侯请罪!”
孙权缓缓跌坐下来,眉头深锁,眼中掠起复杂神色。
凭心而论,他对周瑜确实有怨言。
先前若非周瑜放出豪言,称有绝对胜算,可不消一兵一卒尽灭两万关陇军,他也不会答应蒯蔡联盟请求,暂缓对江陵进攻。
江东军也就不会于樊城受挫,周瑜这位大都督更不至于为流矢所伤。
要知自他西征以来,江东军可是战无不胜,攻无不克,未尝一败。
樊城一败,不败的金身岂非就此被刘承打破,士气焉能不受挫折?
“这个刘元启,上知天时,下识地利,料事如神,确乃四百年来,刘氏最强子孙。”
“不只是公瑾低估了此人,我等皆是低估了此人呀。”
鲁肃站了出来一番慨叹,替周瑜分担了一部分“黑锅”。
尔后深吸一口气,拱手正色道:
“吴侯,事已至此,幸得我军只折损千余人,公瑾也只是受了伤箭,未有性命之虞。”
“樊城既已易手,我们与蔡蒯间的相互利用,已没有意义。”
“肃以为,我们当避刘备父子锋芒,不可与之再战,需集中兵马,全力抢攻江陵才是。”
阚泽也猛的回过神来,忙拱手道:
“吴侯,周都督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都督言樊城虽失,蔡蒯尚有三千水军可用,有汉水可为屏障,尚可拖延几日。”
“吴侯当集中全部兵力,不惜一切代价猛攻江陵,若能赶在刘承过江前拿下江陵,挥师北上襄阳,或可逼降蔡蒯。”
“如此,汉水以北虽为刘备父子所夺,襄阳江陵夏口三城却为吴侯拿下,荆州依旧可说尽为吴侯所有!”
孙权情绪渐渐平伏,眼中波澜渐止,起身来到了舆图前。
襄阳,江陵二城,再度印入眼帘。
抛开南阳郡不说,整个荆州,就剩下襄阳和江陵二城了。
可偏偏荆州的心脏在于南郡,而襄阳和江陵,一南一北又皆属南郡。
不下南郡,就不算得荆州,不尽得襄阳和江陵,就不算尽得南郡。
先前与蔡蒯结盟也好,发兵北上往樊城也罢,皆是为与刘备父子抢时间,为了争襄阳江陵。
可现下看来,好象如意算盘被刘承一手砸碎了。
刘承挡是挡不住了,只能与之抢时间。
是看你先打过汉水,还是看我先攻破江陵,看我们谁先能兵临襄阳城下!
“砰!”
孙权的拳头,重重的砸在了“江陵”所在,厉声道:
“速将夏口败归的兵马,全部都给吾西调回来,一兵一卒,凡能拿得起兵器者,全都给我上阵。”
“吾要再攻江陵!”
“吾不要伤亡代价,吾只要江陵!”
程普等轰然一拜,齐呼:
“我等拼得性命,必为吴侯踏平江陵!”
孙权走出帐外,目光越过滚滚长江,越过江陵城,延伸向了遥远的樊城。
他恍惚间看到,那位与他同样年轻的刘家公子,正扶剑屹立在城头,亦在隔着汉江与他对视。
眼神骄傲自负,毫不掩饰藐视,仿若在说:
孙权,汝比韩遂张鲁如何,汝比袁绍如何?
群雄在吾眼中,皆不过是蝼蚁!
汝也一样!
“刘承,刘元启。”
孙权袖中拳头悄然攥紧,嘴角钩起一抹傲色,口中冷哼道:
“吾会向你证明,向天下人证明,吾与韩遂张鲁之流不同。”
“襄阳,你休想从吾手中夺走!”
…
宛城北,曹军大营。
“蒯越蔡瑁二贼,焉敢背叛于吾,背叛朝廷,与那碧眼儿结盟?”
中军大帐内,曹操正大发雷霆。
原本蔡蒯已挟裹刘表父子,举荆州降曹,故他才尽起倾国之兵南下,来接收荆州。
现下这二人一转头,却拜了孙权为大哥,奉那碧眼儿为盟主,叫什么事?
将我当猴耍吗?
自觉被戏耍的曹操,自然是大发雷霆,拍桌子骂娘。
诸将皆是愤慨,大骂蔡蒯无信。
唯郭嘉却一笑,拱手道:
“恭喜丞相,荆州守住了,蔡蒯必可守到丞相击败刘备,南下江汉。”
曹操一愣,茫然看向郭嘉。
曹纯等诸将,皆也是一头雾水。
郭嘉捋着细髯,不紧不慢道:
“嘉料蔡蒯二人,必是因樊城被刘承猛攻,形势危急,而丞相又久攻宛城不下,故才出此下策。”
“其所谓与孙权结盟,不过是料定那碧眼儿对襄阳志在必得,诱其发江东军北上,助他们守樊城,抗击刘承罢了。”
“如此刘承过不了汉水,孙权又暂缓对江陵进攻,蔡蒯便可争取到足够时间,坐等丞相南下。”
“嘉料,这必是那蒯异度的手笔,又是一招驱虎吞狼之策也。”
曹操陡然被点醒,眼眸一亮,脸上怒色瞬变喜色。
“奉孝所言极是。”
荀攸也点头称是,言道:
“那蔡蒯连刘备这等汉室宗亲,雄霸关陇之主都不愿归附,何况是那孙权?”
“攸也以为,此乃蒯异度迫不得已之下的缓兵之计也。”
曹操捋着短髯,沉眉不语,咀嚼着郭荀二人之言。
半晌后,喜笑颜开,哈哈笑道:
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,吾便知道,蒯异度蔡德珪乃忠义之士,断不会如此反复无常。”
“如此看来,这蒯异度不愧为荆襄第一谋士,这一招驱虎吞狼,借刀杀人之策,不失为一招妙棋也。”
郭嘉微微点头,笑道:
“蔡蒯二人现下的软肋,乃是兵力折损太过,没有足够兵力守樊城。”
“今若能得江东军增防樊城,兵力得到了补充,必能扭转摇摇欲坠之势。”
荀攸也深以为然,跟着分析道:
“江东军忌惮关陇军之凶悍,必不会与之正面交锋,只会选择固守樊城。”
“如此则刘承攻不下樊城,江东军又击不退关陇军,双方便只能在樊城形成僵持不下之势。”
“如此,对丞相自然最为有利。”
曹操嘴角钩起讽刺,冷笑道:
“好好好,就让碧眼儿和那刘承,在樊城斗个两败俱伤,待吾击破了大耳贼,再去收拾他二人。”
“那碧眼儿贪得无厌,不满足于江陵,还想连襄阳也吃下,却不想正可为吾做嫁—”
衣字未及出口,一卒急入,称有樊城方面情报送到。
曹操也没多想,拂手令当众宣读。
“数日前,汉水水位暴涨,周瑜决北堤水淹樊城,欲水攻关陇军。”
“关陇军却提前移营高地,全军无恙,反杀江东军一个措手不及,箭伤周瑜,逼其败退。”
“关陇军趁樊城城墙塌陷,一举破城而入,斩杀守将蔡壎。”
“樊城已为刘备所得,江东军退回夏口…”
曹操脸上笑容消失。
荀攸,郭嘉等皆是变色,颤巍巍看向了虎卫手中那道情报。
南面剧变,樊城易手!
这剧变,来的也太过突然,太过匪夷所思了吧?
要知片刻间,他们还在谋算着让刘承孙权二虎相争,还在夸蒯越这一计甚妙!
转眼之间樊城就崩盘了?
还是天崩地裂那种?
短暂死寂后。
曹操拍案而起,几步冲到了虎卫跟前,夺过了那道急报。
详详细细翻看数遍,确认无误,勃然变色,大骂道:
“周瑜这个自以为是的蠢材,不老老实实助蔡蒯守樊城,竟妄图对那刘承用奇,当真是自寻死路!”
“他算什么东西,吾尚忌惮那刘承三分,他竟然敢对其用计?”
“自以为是的蠢材,蠢材~~”
曹操是破口大骂,将情报扔在了地上。
郭嘉荀攸等匆忙起身,捡起那道帛书细看。
片刻后,真相大白,几人倒吸凉气,彼此对视。
“凭心而论,这周瑜虽有些托大,可这道水淹樊城之计,不失为一招毕其功于一役的奇策。”
“若此策可成,便可一举尽灭两万关陇军,甚至可擒杀了那刘承,折了刘备北天一柱!”
郭嘉先是啧啧赞叹,尔后面露困惑:
“只是那刘承乃一北人,如何识得汉水天时,又如何能推算出,周瑜欲水淹樊城?”
“匪夷所思,实是匪夷所思也~~”
荀攸亦是啧啧称奇。
曹操这才猛的意识到了什么,急是回过头来,夺过郭嘉手中帛书,再次细细审视。
此时冷静下来,他这才发现了怪异之处。
“对啊,那刘承是鬼谋神算,可他毕竟是一北人。”
“他一北人,初至汉水,如何竟能知汉水爆涨,周瑜欲用水攻?”
“这,这…”
曹操喃喃自语,陷入了困惑费解之中。
大帐之中,曹军上下,一片议论,皆是大感费解。
“丞相,晔以为樊城失陷已成事实,现下不是揣测那刘承的时候。”
刘晔打破了议论,拱手正色道:
“江东军失利,樊城易手,孙权与蔡蒯已失去了互相利用的价值,必会抢攻江陵。”
“而现下刘承已饮马汉水,襄阳形势是急转直下,晔恐蔡蒯单凭一条汉水,怕是挡不住刘承过江。”
“关陇军一旦过江,襄阳必人心大恐,蔡蒯以区区万余兵马,如何能守得住?”
“形势已到火烧眉毛,丞相若不能击破刘备,收复宛城,及时挥师南救,恐襄阳不保啊!”
曹操陡然省悟,重新扑到了舆图前。
“子扬言之有理,宛城之战不能再拖延下去了,我们必须要尽快击破刘备。”
“那周瑜水淹樊城,都没能破得了那刘承,区区一条汉水,就算蔡蒯尚有数千水军可用,只怕也挡不住刘承。”
“蔡蒯虽独掌襄阳大权,襄阳豪姓大族可未必皆愿归附朝廷,与刘备为敌。”
“只要关陇军铁骑一踏上南岸,兵临城下,襄阳怕是要不攻自破。”
“丞相,形势紧迫,不能再拖了!”
郭嘉上前指着舆图,神色凝重道。
曹操倒吸一口凉气,急喝道:
“传吾之命,大军即刻日夜猛攻宛城,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给吾击破大耳贼!”
“襄阳断不能为大耳贼所得,断不能!”
诸将领命。
徐晃却上前一步,拱手道:
“丞相,我军已连攻月余,将士们不可谓不用命,攻势不可谓不猛。”
“然关陇军兵力虽不及我军,战力却有目共睹,又是据城坚守。”
“晃恐我军纵不惜性命,一时片刻间,亦未能速破宛城也。”
曹操心头咯噔一下。
是啊,兵法有云,五倍围之,十倍攻之。
你兵马只比刘备多了不到三万,战斗力还不及关陇军,凭什么就能速破宛城?
“强攻宛城不是办法,需当另谋奇策才是…”
曹操拳头攥紧,击打在了舆图上。
身后处,刘晔眼眸转了几转,拱手道:
“丞相,今刘备的关陇军已倾巢出关,来争荆州,汉中关陇一线皆兵力空虚。”
“丞相何不以天子名义,对刘璋许以重封,诱其发兵北上,袭取刘备侧后,以逼刘备退兵?”
曹操精神陡然一振,尔后却又摇头道:
“那刘璋乃三刘联盟之一,曾与刘备联手合灭张鲁,又出兵助刘备灭韩遂,怎会为朝廷所用,与大耳贼反目?”
刘晔似胸中早有定度,拱手再道:
“晔有一策,或可瓦解二刘联盟,令刘璋为丞相所用,为朝廷所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