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瑜兵败?
樊城失陷?
五千守军全军覆没?
蔡壎被杀,蒯褀被俘?
字字如雷,轰在了蔡瑁和蒯越头顶,将他二人神魂震碎,满面骇然的僵在了原地。
刘表则颤巍巍站起身来,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了庞季。
这一次,他也着实被震惊到了。
原本他是对刘承有着绝对信心,对刘备能兴复汉室也深信不疑。
可当他听闻,周瑜要借天时之威,决汉水水淹樊城时,他却动摇了。
刘表想不出,刘承这么个北人,如何能防得住周瑜这一招。
北人就是北人,纵然神机妙算,也不可能算到汉水秋汛,水位暴涨吧?
水淹樊城这一计,必是周瑜这等南人,方才能想出的奇策。
可就在刘表动摇之时,庞季却带来了不可思议的翻转。
刘承这个北人,竟创造了奇迹,不只破解了周瑜借天之威,竟还顺势收复樊城,再斩蔡氏一人。
这一刻,刘表亦是震惊万分,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,不敢确信庞季之言。
“不可能!”
蔡瑁第一个爆发,几步冲向庞季,激亢的叫道:
“周瑜可是决了汉水,就算关陇军不全军覆没,必也遭受重创。”
“他怎么可能反败江东军,还攻陷了樊城,又杀吾一弟?”
“不可能,这绝不可能~~”
蒯越亦觉察到了不对劲,猛抬头问道:
“德珪言之有理,关陇军纵然再精锐,那刘承就算再神机妙算,焉能又抵挡得住洪水之威?”
庞季叹了一声,无奈道:
“据军情所报,应该是那刘承提前于北面高地设置了新营,并于江东军决堤之前,弃围营退至了高地。”
“那周瑜以为关陇军被淹,便率亲率兵马乘走舸入洪区,欲围追关陇军残部,却不想对方完好无损,严阵以待。”
“周瑜被杀了个措手不及,中箭负伤仓皇而逃,那刘承趁势发兵攻我樊城。”
“这一场大洪,没能淹了关陇军,却将我樊城城墙浸塌,敌军方能一举突入,斩了…”
庞季又是摇头一叹,没有再说下去。
真相已经再明了不过:
刘承预判了周瑜的预判,将计就计,给周瑜来了一波反杀,顺手牵羊拿下樊城!
蔡瑁倒吸一口凉气,难以置信的看向蒯越:
“异度,这个刘承,他一个北人,竟知我汉水天时,竟识破了周瑜之计?”
蒯越亦是满面匪夷所思,神情错愕,僵在原地无法回答。
“上苍竟能为我刘家降下这等神人,汉室气数未尽,我刘家帝运未尽啊。”
“哈哈哈~~”
身后的刘表,却已恍然明悟,抚掌大笑起来。
那前动摇的信念,也随着这一声大笑,重新坚定如铁。
蔡瑁和蒯越,颤巍巍转过头来,尴尬恼愠的目光,射向了刘表。
又被打脸了…
原想借着周瑜之手,打破刘承战无不胜的神话,终于能在刘表面前扬眉吐气一回。
谁想,又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,打脸不成反被打。
面对刘表的“得意”,二人暗暗攥拳,却又无可奈何。
“异度,德珪!”
刘表收起了大笑,目光正视向了二人,再次语重心长道:
“你们看到了没有,吾弟玄德这位麒麟之子,虽为北人却对南方天时地利洞若观火。”
“莫说袁曹尔等,现下连孙权周瑜这等南方豪雄,亦是败在了他手中。”
“你们难道还没有看明白吗,玄德有子如此,乃天命所在,兴我刘汉社稷势不可挡!”
“到了这个时候,你们还没有觉悟,还要负隅顽抗,真要等到元启他攻破襄阳那一刻,你们才知后悔二字如何写吗?”
“异度,德珪,回头是岸,回头吧~~”
刘表再次苦劝。
没有半分讽刺意味,乃是由衷的想救他二人的命。
毕竟自己的儿子,娶了他蔡氏之女,两家有一层姻亲关系。
毕竟襄阳城还有数万无辜的士卒,皆曾是他的子民。
战火一旦烧到襄阳,二人若还负隅顽抗,满城子民势必要受兵灾荼毒。
刘表想救他们。
蒯越心头一凛,沉默不语。
某一瞬间,他竟似被刘表说到动摇了。
蔡瑁却脸形扭曲,怒叫道:
“我三个兄弟,皆死在大耳贼父子手中,我蔡氏与他父子有不共戴天之仇,我安能降他?”
“我蔡瑁宁可襄阳玉石俱焚,也要与大耳贼父子血战到底~~”
蒯越心头一震,那一丝动摇也被蔡瑁的咆哮击碎。
是啊,蔡氏与蒯氏同气连枝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刘备杀了那么多蔡氏子弟,怎么可能还留有蔡氏,襄阳若破必会族灭之。
若灭蔡氏,又怎会留他蒯氏?
况且还有那刘琦,与他两族结怨至深,恨不得尽灭他两族以泄多年怨气。
刘备就算为安抚刘琦,也绝不可能如刘表所说,放他两族一条生路。
权衡之下,蒯越心中已有决断。
于是面对刘表的好意劝说,蒯越反倒冷笑一声,不以为然道:
“樊城一战,未必就是那刘承知我襄樊天时,刘子玉,文聘,王威等久居襄樊,未必不是这些人提醒了那刘承。”
“周瑜这一败,越倒以为非是江东军不及关陇军,也非是他不敌那刘承,其中必存侥幸。”
“单凭这一战,刘公你就断定刘备乃天命在身,未必太过武断了吧。”
刘表眉头一皱,显然没料到蒯越还能说出这样自欺欺人之词。
他这是教训没吃够,还要继续垂死挣扎的节奏啊…
“樊城是失陷了,可刘公莫要忘了,我们还有汉水天险,还有数千水军可用。”
“刘公当真以为,刘承能神通广大到,在没有水军的情况下,打过汉水,兵临我襄阳不成?”
蒯越捋着细髯反问,嘴角重新扬起了掌控一切的自负。
刘表想要反驳,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,只能摇头一叹。
有什么办法呢?
从宛城到新野,从新野到樊城,他们在刘承手里栽了多少跟头?
蔡中,蔡和,蔡壎,蒯褀…
他两族子弟,赔了多少条性命?
可他们就是记吃不记打,就是要心存侥幸,就是要头铁到底啊。
对于一个失去了理智,一心求死之人,你怎么拦?
心累了,随他吧…
刘表遂叹了口气,拂手道:
“罢了,罢了,人各有命,汝等既是选了这条路,执意不肯回头,随汝等便是。”
蒯越本已酝酿了一肚子的“狡辩”,准备跟刘表打嘴炮,谁想刘表竟然不接招。
于是只能咽了口唾沫,拱手道:
“那就请刘公千万保重身体,好看看我两族和那刘承,曹公和那刘备,到底谁能笑到最后!”
言罢,蒯越一甩衣袖,冷哼一声,转身扬长而去。
蔡瑁也瞪了刘表一眼,亦是冷冷一哼,拂袖而去。
昏暗的房中,转眼只余他父子二人。
显然周瑜已负伤败逃而去,蒯越借江东军之手阻挡关陇军的图谋破灭,两家结盟已无利可图,自然也就没必要将刘琮送给孙权做人质。
刘琮逃过一劫,整个人如虚脱一般,跪倒在刘表面前,愧然泣道:
“父亲,儿错了,是儿瞎了眼,不该佞幸蔡蒯二人。”
“儿是万万没料到,他二人竟然能不忠不义到如此地步。”
“是儿愚蠢不堪,是儿有眼无珠啊~~”
刘琮说到羞愧出,竟是“啪啪”扇起了自己耳光。
刘表也不阻拦,只冷眼看着刘琮不停的扇自己的耳光,直到扇到鼻青脸肿,嘴角渗血,抽不动为止。
“天作孽,尤可活,自作孽,不可活也…”
刘表这才一声叹息,目光望向了北面:
“虎毒不食子,为父或可宽恕你的愚蠢,宽恕你的不孝。”
“可你大哥会不会宽恕,你玄德叔父会不会宽恕,就不是为父所能左右的了。”
“是生是死,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…”
言罢,刘表缓缓躺在了榻上,双眼一闭,不再理会于他。
刘琮瘫跪在地,脸上只剩下了无尽的懊悔…
房外。
“异度,樊城已失守,五千兵马也没了,你说我们当真能挡得住那刘承吗?”
两人前脚一出,蔡瑁后脚便拉住了蒯越,一脸心虚的问道。
蒯越一把揪住蔡瑁,厉声道:
“德珪,我们已经没有退路,挡不住也得挡!”
“你现下就赶往水营,亲督那三千水军,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刘承过江!”
“关陇军一旦过江,襄阳必定不保,你我必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“我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不惜一切代价,阻挡刘承过江,熬到曹公击败刘备主力,赶来救我们。”
“汉水就是我们两族的生命线,你明白吗?”
蔡瑁后脊发凉,身形一凛。
蒯越这番话的份量,他岂能听不明白。
汉水,就是最后一道防线。
关陇军过了汉水,一切就都完了。
三千水军,就是挡住刘承过江的最后筹码!
两族几百口性命,皆决于那三千水军了。
“我明白!”
蔡瑁深吸一口气,咬牙道:
“为了你我性命,为了我蔡蒯两族存续,我蔡瑁就算拼上这条性,也绝不让那刘承一兵一卒过江!”
言罢,蔡瑁不敢耽搁,急匆匆直奔水营而去。
蒯越稍稍松一口气,目光望向了北方,长叹道:
“孙权是靠不住了,曹公啊曹公,我两族存亡,荆州存亡,只能仰仗曹公你了。”
“你何时方能击败刘备,何时方能啊…”
…
江陵对岸,津乡。
在应了蒯蔡结盟之请后,孙权率数万江东军,暂停了对江陵围攻,退至了南岸津乡安营。
中军大帐内。
孙权正负手踱步于帐中,虽是极力掩饰,脸上焦虑却时隐时现。
“吴侯莫忧,周郎这道水淹樊城之计,纵百万大军亦可灭之,遑论两万关陇军?”
“吾料就这几日,襄樊必有捷报传回,那刘承必败于周郎之手。”
老将程普看出孙权焦虑,直接就点破,跟着一番宽慰。
这位孙氏最德高望重的老将,本来是对周瑜这位后起之秀有些看不上眼。
然此次西征荆州,周瑜种种用兵之神,却令程普对其心悦折服。
此刻在这帐中,要说最信任周瑜之人,非他莫属。
孙权停下脚步,眼中焦虑顿减,回头看向程普,笑道:
“德谋老将素来对公瑾不服,怎如今却这般笃信?”
程普一拱手,正色道:
“吴侯,普向来是对事不对人,普先前对周郎不服,乃是恐他年纪太轻,不能胜负都督之位,有负伯符托孤。”
“此番西征,破夏口,下巴丘,皆赖周郎奇谋,普自然对他心服口服。”
“凡能为孙氏开疆拓土,能助吴侯开创大业者,纵然是三岁小孩,我程普也必唯其马首是瞻。”
孙权恍悟。
周瑜这是用其将才,用实打实的战绩,让程普这位江东老登不得不服了啊…
“是啊,公瑾这水淹樊城之计,乃是抓准了那刘承乃北人的软肋,必能一战定乾坤吧…”
孙权目光望向北面,捋着紫髯感慨道:
“兄长把公瑾留给我,当真是给我留了一块无价瑰宝,吾有公瑾,功业必可超越兄长吧…”
须臾。
感慨一收,孙权回望向程普诸将,眸色化为冷厉。
“吾已令蒯蔡二人送刘琮前来为质,二人虽挟裹了刘表父子,多少应还有几分廉耻,必会拒绝。”
“如此,吾便有了名正言顺背盟的理由。”
“只等公瑾击退了那刘承,顺势拿下樊城,我们便渡江再围江陵。”
“这一次,吾要与公瑾南北夹击,一举将襄阳江陵全部拿下!”
程普一跃而起,率一众江东诸将,慨然领命。
孙权坐回上位,捋着紫髯笑道:
“接下来,就等公瑾的捷—”
话音未落。
帐帘掀起,一文士匆匆而至,正是阚泽。
“德润?”
孙权眼眸一亮,喜道:
“德润归来,莫非公瑾已灭关陇军,解樊城之围?”
阚泽则顾不得喘气,拱手沉声道:
“吴侯,我们并未能击灭关陇军,都督为关陇军流矢所伤,我军已败归夏口。”
“樊城,已被那刘承所破!”
大帐中,死一般静寂。
程普,鲁肃等一众江东文武,皆是瞪大了眼睛,神情震愕。
孙权脸上的喜色,也霎时间僵僵硬成冰。
转眼后,帐中炸开了锅。
孙权拍案而起,激动的喝问道:
“公瑾他不是说必可尽灭关陇军吗,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“他兵败被伤便罢,连樊城竟也失陷?”
“樊城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