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督,不对劲啊!”
“若关陇军是仓促避难至此,高地上怎会有营垒,又怎会严阵以待?”
“都督,不对劲,不对劲!”
阚泽也看出了端倪,指着高地上的关陇军大叫。
周瑜高举的佩剑已放下,脸色阴沉如铁,咬牙道:
“恐怕关陇军非是仓促而逃,乃是提前已于此地修筑新营,从容撤了上来,坐等着我们送上门来!”
阚泽一愣?
要知他们从决开江堤到洪水淹了樊城,前后不过数个时辰而已。
这么短的时间里,那刘承怎么可能提前于高地立新营?
何况决堤的时间,周瑜还特意选在深夜。
目的就是趁着关陇军皆入睡,夜黑虚实不明,不能提前察觉洪水来袭,好淹他们个措手不及。
既如此,关陇军仓促间,又如何能成建制的撤出樊城洪区,从容退至这里严阵以待?
阚泽满脑子疑问嗡嗡作响,陡然间打了个寒战,惊呼道:
“都督的意思,莫非是那刘承竟推算出都督要水淹樊城,提前数日便已于高地修筑新营?”
“昨日我军决堤,他斥侯早已示警,故而他才能在洪水冲到前,抢先一步弃围营撤至高地新营?”
“我们折腾了半天,洪水只是冲了几座空营,未能伤到他一兵一卒?”
周瑜不答,剑柄攥的更紧,脸色愈加阴沉。
不答,便代表着默认了他的猜测。
阚泽倒吸一口凉气,难以置信的望向那面“刘”字旗,眼神已是匪夷所思。
“这个刘承乃一北人,如何竟知襄樊天时,知秋汛汉水必涨,更推算出都督要水淹樊城?”
“此人当真是,当真…”
阚泽声音颤栗,方寸已乱,竟不知何言。
周瑜则长吐一口气,目光射向那面“刘”字旗,口中喃喃道:
“刘承,刘元启,难道我当真是低估了你,你比我想象之中,还要深不可测?”
就在他二人震愕中时,其余江东军走舸上,士卒们亦发觉了关陇军团的异常。
各船放慢了速度,在攻于不攻之间陷入犹豫。
“都督!”
阚泽最先反应过来,大叫:
“既是那刘承识破了都督计策,其军便未受损失,我军不宜再进攻,当速速撤回汉水才是。”
周瑜陡然省悟过来,手中剑柄再次攥紧。
他却犹豫了。
江陵之时,他可是拍着胸膛向孙权表示,可不消一兵一卒,尽灭两万关陇军。
海口夸下去,却未能兑现,岂非成了笑柄?
这也就罢了,关键他决了汉水,没淹了关陇军,却反淹了樊城。
此时的樊城,必是城墙被浸塌,洪水无孔不入,亦是苦不堪言。
倘若刘承趁此时机,对樊城发动进攻,那蔡壎如何能守得住?
樊城若是失陷,刘承饮马长江,襄阳亦将不保,孙权囊吞整个荆州的图谋,便将功亏一篑。
他怎么向孙权交待?
一时间,周瑜进退两难,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之中…
高地之上。
刘承正扶剑立马,居高临下俯视着正杀奔而来的江东军。
身旁张飞,则是一脸心有余悸,倒吸着凉气道:
“元启,幸亏你识得天时,看穿了那周瑜的毒计。”
“这么大的洪水,咱昨晚要是没及时撤离樊城,两万大军恐怕都已经喂了王八。”
“咱们叔侄就算是侥幸保得一条性命,那周瑜杀将过来,咱们也得落到他手中不可!”
左右刘琦,于禁,庞德等众人,皆是庆幸叹服的望向刘承。
如视天人一般。
刘承却只淡淡一笑,马鞭向水中江东军一指:
“江东军大船不敢入洪区,只以走舸前来,亦未携带盾牌,便是咱们活靶子。”
“诸君,传令弓弩手,给我往死里射吧!”
诸将领命。
号令传下,战鼓声起。
早已蓄势已久的弓弩手,立时开弓放箭。
“嗖嗖嗖!”
破空声骤起,数以千计的利箭,如雨点般砸向了水上的江东军。
惨叫声骤起,鲜血飞溅,霎时间数不清的江东军,便被钉倒在地。
关陇军有居高临下优势,江东军皆为小船,又想着是来围歼残兵,皆未携带盾牌。
几千号江东军,便是尽数暴露在关陇军的箭锋之下,根本无处可避。
顷刻间,江东军便被射了个人仰马翻一片大乱。
“保护都督!”
阚泽眼见箭雨袭来,一面拉着周瑜往后避,一面大叫。
左右亲卫慌忙上前,舞刀乱挡护住周瑜,却反被射翻数人。
危急当前,周瑜却还立在原地,极力要保持主将临危不乱,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气度。
阚泽却顾不得形象,猫着身子大叫:
“都督,敌军居高临下,我军连盾牌都未携带,只能任由敌军射杀!”
“都督啊,大势已去,速速撤回汉水吧~~”
周瑜眉头紧锁,佩剑紧握,暗暗咬牙,眼中却依旧残留几分不甘。
一箭破空而来。
保护在他前边的亲卒,应声被射翻在地。
紧接着,又是一箭呼啸而来。
“都督小心!”
阚泽大叫示警,急是用力一拉周瑜。
为时已晚。
“噗!”
利箭射中了周瑜肩膀。
周瑜一声惨叫,捂着中箭的肩膀,便倒翻在地。
这一箭虽未致命,却射到周瑜几乎昏厥过去,也将他残存的侥幸,一箭射了个粉碎。
“传令,撤退,全军撤,撤~~”
躺在甲板上的周瑜,有气无力的大叫。
阚泽如释重负,急是下令撤退。
鸣金声响起,旗舰上挂起了撤退的信旗。
正遭受箭雨蹂躏的一艘艘江东走舸,如蒙大赦一般,慌忙转向汉水撤去。
几乎在同时,攻向其余高地的江东军,也遭受到同样的“待遇”。
在付出了近千死伤之后,江东军如惊弓之鸟,争先恐后的向着决口方向撤退。
各高地之上,则响起了关陇军欢呼雀跃之声。
眼见江东军已退,刘承马鞭一指樊城,喝道:
“文仲业,吾知你部曲皆为荆州人,水战陆战皆通。”
“吾命你率本部兵马为先锋,趁着水势未退,乘竹筏当先攻入樊城!”
“其余诸君,率各部随后跟进,我们一举拿下樊城,饮马汉水!”
文聘心头一震,未料到刘承会如此信任自己,此战竟是敢令他打头阵。
于是毫不迟疑,慨然道:
“末将领命,半个时辰内,必为公子拿下樊城!”
当下文聘便率本部千余荆州籍关陇军,驱筏下水,向着樊城呼啸而上。
各高地上,其余关陇军各部,纷纷乘坐先前备好的竹筏,四面八方的向着樊城攻去…
樊城北门。
蔡壎和蒯褀二人,正催喝着士卒,担土抬石,封堵一处丈许宽的缺口。
樊城虽坚,却为土夯,先前被关陇军猛攻十余日,城墙本就被投石机砸到松动。
近日连降暴雨,再加上洪水一浸,城墙支撑不住,终于是塌陷出一道缺口。
蔡壎遂不得不调集民力兵力,试图在洪水退之前,将缺口封堵。
“那周瑜这是要将关陇军赶尽杀绝呀,不知能否擒杀了那刘承。”
“刘备能横空出世,异军崛起,皆赖此人。”
“若那刘承折在这里,刘备必为曹公所灭,汉室气数必尽,将来这天下定是曹氏天下。”
“我蔡蒯两族今日归曹,便是顺应天命,可保两族百年富贵也…”
蒯褀遥望着江东军走舸远去方向,口中喃喃自语,眉宇间流露着几分期许。
蔡壎抬起头来,亦向着北面看去,正待附合几句时,忽然眼眸一聚。
“不对劲啊,江东军似乎…似乎正在败逃?”
蒯褀心头一震,思绪收回,急是凝目细看。
果然。
刚刚远去未久的数百江东走舸,现下正蜂拥而归。
且阵形凌乱,尾部皆拖着血迹,一副仓皇而逃之势。
转眼后,江东军走舸已近。
只见舟上钉满了箭矢,江东卒是披红挂彩,惊恐失措。
大败而归!
这分明是大败而归之状!
“这,这怎么可能?”
蒯褀倒吸一口凉气,如若见鬼一般看向蔡壎。
蔡壎亦是一脸懵圈。
“关陇军,是关陇军追过来了!”
忽有士卒一声尖叫。
蔡蒯二人又是一惊,急是举目远望。
只见江东军走舸之后,千余张竹筏正疾驰而来,一面面“刘”字旗,在晨光下耀武扬飞。
关陇军不但击败了江东军,竟然还反追过来,冲着樊城杀至?
“这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关陇军明明已全军覆没,就算没有全军覆没,也只剩下几千残兵,怎么反会,反会…”
蔡壎如若见鬼一般,骇然惊悚的看向了蒯褀。
蒯褀则是额头滚汗,神情错愕,同样是一脸懵圈,无从解释。
就在二人骇然错愕时,败归的江东走舸不敢入城,绕城而过直奔决口逃去。
尾随而来的关陇军,却催动着竹筏,直奔樊城北城缺口而至。
蒯褀猛然惊醒过来,大叫:
“快,快调集兵马,守住缺口,万不能使关陇军冲进来。”
“关陇军冲进来,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,樊城就完了,襄阳也要不保~~”
蔡壎大惊失色,急是拔剑在手,喝斥守军拒敌。
为时已晚。
关陇军来势太快,守军未尽数调至城头时,竹筏已冲至城下。
此时借着洪水上涨,关陇军距离城头不过一人之高,轻轻松松便可攀爬而上。
顷刻间,数以千计的关陇虎狼,便已涌上城头,扑向了仓皇失措的荆州兵。
文聘所统的千余士卒,更是直奔着倒塌的缺口冲来,顶着箭雨一涌而入,冲进了樊城。
文聘一声暴喝,提刀跃上城头,挥刀斩数人,大喝道:
“吾乃文聘是也,荆州儿郎们,休得再为蔡蒯两族卖命,归顺大司马者皆不杀!”
文聘乃荆州宿将,颇有威望,一众荆州卒为他一喝,无不军心动摇。
几步外,蔡壎则是勃然大怒,骂道:
“给我宰了那个叛贼,宰了他~~”
几名蔡氏亲卒,在他的催逼下,呼喝着扑向文聘。
文聘认出了蔡壎,霎时间怒火中烧。
身为荆州宿将,明明将才皆在蔡氏诸兄弟之上,却处处被蔡瑁兄弟压在头上,虽得用却不得重用。
大好儿郎,为一众庸才所压,心中焉能不窝火?
今撞上了一个蔡氏子弟,文聘怒火自是决堤而出。
于是一声暴喝,挥刀直冲蔡壎杀去。
手起刀落,冲上来的数名蔡氏亲卒,皆如草芥被被斩翻在地。
眨眼间,文聘势不可挡,已冲至蔡壎跟前。
蔡壎这才才慌了,急是转身欲走。
为时已晚。
文聘长刀挥起,怒骂道:
“吾为汝蔡氏一众蠢材压了多年,今日便用汝人头,消吾多年之恨!”
长刀电斩而下。
“咔嚓!”
蔡壎人头落地。
左右荆州守卒,眼见主将被杀,残破的军心斗志,就此土崩瓦解。
荆州军成片成片弃械下跪,向文聘请降。
北门城楼上,一面“刘”字大纛,迎着朝阳升起。
樊城易主!
…
襄阳,州府。
“父亲,救儿,救儿啊~~”
一声悲哭声响起,刘琮闯入了房中,跪倒在了刘表脚下。
身后蔡瑁和蒯越二人,紧跟而入,脸色阴沉如铁。
刘表颤巍巍起身,见得这副阵势,却是一脸茫然。
“父亲,他二人假借父亲名义,与孙权结盟。”
“那孙权却要儿往江东做人质,他二人竟要将儿送去给那碧眼儿。”
“孙氏与我刘氏有世仇,儿此去焉有活路,父亲救儿啊~~”
刘琮悲声将前因后果道出,抱住了刘表的腿哀求道。
刘表恍然省悟,这才明白了刘琮为何强行闯了进来。
这个蠢儿子,原来是被蔡蒯二人卖给了孙权,巴巴的前来向自己求救了。
“汝不是要做荆州之主么,汝不是对他二人言听计从,连为父都能弃之不顾吗?”
“现下又何苦做这般哭哭啼啼的妇人状?”
刘表却一脸厌恶,将刘琮踢开。
刘琮则是满面懊悔,重新又抱住刘表的腿,泣声道:
“父亲,儿知错了,请父亲救儿,救儿啊~~”
刘表虽厌恶这个愚蠢不孝的儿子,可毕竟是亲儿子,又岂真能无动于衷。
心中一声叹息后,刘表目光射向蔡蒯二人,厉声道:
“吾待汝二人不薄,汝为何富贵,挟裹吾降曹便罢,吾也就不与汝二人计较了。”
“你们明知吾与孙氏有世仇,竟然还要将琮儿送给孙权做人质,实是过份之极。”
“蔡瑁,蒯越,你二人这般所为,当真不怕为天下人唾弃吗?”
蔡瑁羞愧成怒,当即要召呼士卒强行将刘琮押走。
蒯越却拦了下来,拱手叹道:
“主公,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越假意与孙权结盟,只是想借江东军之手,助我们守住樊城,拖延到曹公大军南下。”
“可照眼下形势,那周瑜就这两日便能全歼两万关陇军,甚至还能擒杀那刘承。”
“到时周瑜必趁势夺取樊城,我们就要面临被江东军南北夹击的局面。”
“为了稳住孙权,拖延他反目攻我襄阳江陵,越也是不得已,只能答应孙权要求,委屈二公子往江东军暂做人质。”
刘表听罢,却是不屑一哼:
“元启乃我刘家兵神,用兵之能尔等皆有目共睹,不用吾多言。”
“那周瑜确有几分将才,可又何来底气敢狂言要一战全歼两万关陇虎狼?还妄想擒杀元启?”
“蒯异度,你竟然也信他狂言?”
蒯越一声冷笑,慨叹道:
“那刘承确实用兵如神,可惜他毕竟是一北人,这一次他是遇上了克星。”
“那周瑜要借秋汛决开北岸江堤,水淹樊城,借天时之威一举尽灭两万关陇军。”
“越试问主公,周瑜此计之下,那刘承纵然用兵如神,又如何抵挡?”
刘表脸色一变,陡然坐了起来,脸上骤现惊色。
决汉水,水淹樊城,借天时尽灭关陇军…
刘表背后浸出了一层冷汗,显然是没料到,那周瑜竟然能使出这等手段。
“他说的没错,吾那侄儿乃北人,不知襄樊天时,断然料不到那周瑜会用此毒计,到时江堤一决,岂不是…”
刘表越想越是心惊胆战,两腿一软,跌坐了下来。
见得刘表这事惊魂之状,蔡瑁蒯越彼此对视一眼,嘴角皆是上扬。
被刘表打了几次脸,这一次,总算是能扬眉吐气一回了…
蒯越一声轻叹,佯作一脸惋惜道:
“越也着实没料到,那刘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,天下群雄亡于他手者不计其数。”
“却不想,他的克星,竟然会是那周瑜。”
“刘备若失此子,焉能还是曹公对手?”
“主公,终究还是你选错了…”
面对蒯越近乎直白的讽刺阴阳,刘表拳头紧握,一时间不知如何回敬。
蔡瑁冷冷一笑,也想出言阴阳几句。
正待开口时,庞季匆匆而入,沉声叫道:
“异度,德珪,大事不妙!”
“江东军为刘承所败,那周瑜折兵千余,中箭负伤而逃。”
“刘承趁势率关陇军攻破樊城,斩蔡壎擒蒯褀,尽灭我数千守军。”
“樊城失守了!”
蔡瑁蒯越身形一晃,脸上冷笑瞬息全消,为无尽骇然取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