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异度,异度,完了,一切都完了啊~~”
蔡瑁口中喷着血沫子,一张漏风嘴捶胸顿足,悲绝大叫。
蒯越石化转瞬后,陡然清醒过来,俯身抓住蔡瑁,激动的喝问道:
“你有三千水军,那刘承连水军都没有,怎么可能击败你,又怎可能打过汉水?”
“德珪,你是喝醉了吗,胡八说道什么?”
蔡瑁羞愧悲愤,难以启齿。
一旁的庞季,则是叹道:
“那刘承原本是没有水军的,可那个锦帆贼甘宁,却率八百部曲投奔了他,令其有了水军。”
“尔后他于上游架设浮桥,诱使德珪率水军往上游破坏,不想却被那锦帆贼所败。”
“我三千水军几乎全军覆没,德珪也中了箭伤,只率不足千人撤至南岸,撤回了襄阳。”
“异度,唉~~”
庞季将前因后果道来,又是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。
蒯越松开了蔡瑁,脚下一软,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,神情已是愕然。
“那小子竟以浮桥过江,还招揽了那个锦帆贼,这,这…”
蒯越是喃喃惊语,显然没料到刘承会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过江。
尔后突然脸色再度狰狞,冲着蔡瑁吼问道:
“那锦帆贼不过一介水贼,手下也就七八百人,德珪你精通水战,麾下手握三千水军,怎么可能败给了他?”
这一问,等于是在给蔡瑁伤口上撒了一把椒盐。
蔡瑁心下羞愧,却又不能不解释,只得愤然道:
“那锦帆贼自然不可能是我对手,若非临战之际,我被他冷箭射中负伤,为其趁势夺了旗舰,我三千水军断不可能为其所败!”
说着蔡瑁还张开了嘴,以证实自己被射断了两颗门牙。
蒯越不知实情,也只能选择相信,狠狠一捶地,咬牙道:
“那锦帆贼的运气怎能如此之好,那刘承怎有如此气运,天不佑我蔡蒯,天不佑我蔡蒯啊~~”
蒯越在悲愤抱怨,蒯钧及闻讯赶来的蔡蒯诸子弟,则是惊慌失措,方寸大乱。
唯庞季先平静下来,沉声道:
“异度,事已至此,怨天尤人又有何用?”
“今汉水天险已失,关陇军从容踏桥过江,兵临城下就这一两天的事了。”
“是守是战还是降,得速做决断才是。”
堂中霎时间鸦雀无声。
蒯越蔡瑁身形一震,蓦的对视一眼。
庞季那一句“还是降”,显然在暗示襄阳城守不住了,举城投降保命,或许才是出路。
“吾宁死不降那大耳贼!”
蔡瑁将庞季推开,厉声道:
“刘备父子杀了我多少兄弟子侄,我蔡瑁与他二人有不共戴天之仇,我宁死不降。”
“那小子虽过了江,可我们还有一万多兵马,还有襄阳这座坚城,粮草足支一年!”
“我为什么要降他?我偏要死守襄阳,我就不信,他以区区两万人马,就能破得了我襄阳城!”
蒯越亦瞪了庞季一眼,冷声道:
“那刘备父子为给刘琦复仇,分明欲置我蔡蒯两族于死地。”
“举城投降,你庞氏自然无事,我蔡氏只怕就要被灭族啊!”
“我们绝不能降那刘备父子!”
庞季从蒯越言语中,隐然听出了杀意,额头不由浸出一层冷汗。
于是忙是干咳几声,解释道: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想提醒异度你们,我军虽有一万,却军心民心惶惶。”
“关陇军虽不过两万余人,却士气如虹,斗志昂扬。”
“你们当真有自信,能守得住这襄阳城吗?”
蒯越一凛。
蔡瑁的亢愤激怒,瞬间也蔫了一半,不由面露心虚。
一旁的蒯钧,则叹道:
“叔父,庞从事提醒的是啊,守不守得住襄阳,已不能用两军兵力多少来判断。”
“那刘承用兵之神世人皆知,晋阳城不比我襄阳坚固,终究不还是陷落于其手?”
“侄儿只怕若咱们困守襄阳孤城,会步袁氏后尘啊…”
此言一出,蔡瑁直接慌了,忙抓住蒯越问道:
“异度,伯权言之有理,咱们现下当如何是好,如何是好啊?”
蒯越摇摇晃晃起身,深吸几口气,强行压制住了心绪,负手踱步于堂中。
权衡良久后,深吸一口气,回身道:
“事到如今,看来曹公我们是仰仗不上了,为保我两族存亡,只能退而求其次,归附那孙仲谋了。”
蔡瑁身形一震,想要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,只是一声无奈叹息。
投降孙权,这是先前他二人就商议好的最后一条退路。
原本是指望着汉水天险,指望着他的三千水军能挡住刘承的。
只要关陇军不过江,襄阳城不被围,就还能指望着曹操攻取宛城,南下来救他们。
可现在,希望却破灭了。
关陇军过江,围城在即,襄阳守不守得住还是个未知数。
降孙权保命,已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。
“降孙就降孙吧,那孙权想坐稳荆州,照样要倚重我两族。”
“降孙,总比死在那刘备父子手中胜却万倍!”
蔡瑁瞬息间权衡出利弊,只能无奈的接受蒯越提议。
蒯越再无顾虑,遂道:
“德珪,你即刻集结城中兵马,部署守城诸事,确保襄阳能守得数月。”
“蒯钧,你即刻随吾去刘景升那里,将刘琮拿来,好送往孙仲谋那里为质,显示我们归降的诚意。”
“还有,即刻以刘景升的名义修书一封送往江陵,命张允放弃抵抗,献城归降孙氏!”
蒯越连做数道部署。
蒯钧眼珠转了几转,却道:
“叔父,那张允虽娶了我蒯氏女为妻,可他毕竟是刘景升的外甥,他当真肯降孙氏吗?”
蒯越脸色微变,显然没想到这一层。
沉默片刻后,冷哼一声:
“张允虽为江陵主将,城中却不乏我蒯蔡两族子弟掌兵,降与不降也由不得他!”
“况且关陇军已过江,消息传往江陵,必致军心惶惶。”
“就算他不降孙氏,想继续坚守江陵,又焉能守得住?无非是自取死路罢了。”
蒯钧默然。
当下众人分头行事,蒯越便带着蒯钧及一队人马,直奔内府而去…
内府房中。
刘琮正跪伏在榻前,侍奉刘表用汤药。
刘表冷眼看着一副孝顺模样的儿子,脸上却未有一丝欣慰感动之色。
他当然知道,刘琮的孝顺都是装出来的。
无非借着敬孝为名,躲在自己这里,免的被蔡瑁蒯越拿去,送给孙权做人质。
“行了,你不必在此假装孝子,你想躲在吾这里便躲着便是。”
刘表越看越是厌恶,将刘琮送到嘴边的汤药推了开来。
动机被戳穿,刘琮脸色尴尬,想要辩解几句,又不知如何开口。
“哐!”
房门却在这时被推开。
蒯越带着一队人马,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。
刘琮一哆嗦,手中汤碗险些脱手。
刘表却神色如常,只冷冷道:
“怎么,蒯异度,你这般样子,是打算杀吾泄恨了吗?”
蒯越面无表情,敷衍式一拱手:
“刘公与越主臣一场,越就算再与刘公不睦,又岂敢对刘公下杀手?”
“越今日前来,乃是请二公子即刻动身,往江陵去拜见那吴侯。”
咣铛!
刘琮一哆嗦,手中汤碗脱手跌落在地,神情已是悚然。
怕什么来什么,时隔月余,蒯越竟然又要送他去做人质!
蒯越不给他惊悚机会,向蒯钧示意一眼。
蒯钧便带着一众亲卫上前,将刘琮强行架起,不容分说便要架走。
“我不去拜见什么孙权,我不做人质,父亲,救我,救我啊~~”
刘琮惊恐万分,一面挣扎一面向刘表求救。
刘表心有触动,张欲口言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。
蒯越态度如决强硬决绝,显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,自己就算开口又怎么阻拦得住?
何况,刘琮落到这般田地,也是他咎由自取,活该如此吧…
刘表遂没有阻拦,只冷眼看着刘琮被拖了出去。
尔后他脸上却反浮现讽刺,冷笑道:
“蒯越,看你如此心急着把刘琮送去给孙权,若吾没猜错的话,吾那元启贤侄,应该是过江了吧。”
“汝和蔡瑁已无路可走,要急着去向孙权投降,以求活路?”
蒯越眉头一皱,未料到刘表虽被困于此间不通消息,见识却依旧在,竟推测出了他此举目的。
动机被戳穿,蒯越嘴角只得强挤冷笑道:
“刘公不愧是刘公,难怪你能做主公,我等只能做臣子。”
“不错,你那好侄儿刘承,确实是击破了我三千水军,关陇军已经过江,不日便要兵临城下。”
“他不给我蔡蒯两族活路,我只能出此下策,不得不举襄阳归降那孙仲谋。”
刘表笑了,大笑,笑的无比畅快,笑声中极尽的讽刺。
那笑声仿若在说:
看吧,我早说过你挡不住我那好侄儿,你偏是不听。
怎么,现下我那好侄儿兵临城下,你大难临头,不得不狗急跳墙了吧。
蒯越眉头紧锁,按住了剑柄,瞬间有种想冲上去,亲手刺死刘表的冲动。
终究却还是忍住了。
弑主这种事,只有吕布那等匹夫才会做,他蒯越可没那么愚蠢。
深吸一口气后,蒯越叹道:
“刘公笑的应该,我确实是小看了那刘承,此人用兵之能,识人之能,乃至气运,皆乃你刘家四百年来第一人,还在其父刘备之上。”
“我竟妄想以一道汉水,以区区三千水军就拦住他,确实是自以为是了。”
“今日我蔡蒯两族,被逼到如此窘迫地步,确实是我失算之责。”
“不过…”
话锋一转,蒯越嘴角钩起讽刺:
“我蒯蔡乃襄阳百年大族,就算不能归附曹公,不得不屈尊归降那孙仲谋,依旧不影响我们两族在荆州的地位。”
“刘公你就不同了,孙仲谋的父亲可是死在你和黄祖手中,他日襄阳易帜,孙仲谋会如何对待刘公你父子,越就不好说了。”
言下之意:
你刘表也别得意,等孙权拿到襄阳,要杀你父子报父仇时,有你乐极生悲的时候。
刘表却面无惧色,摇头一叹:
“蒯越,你还是没有觉悟呀,到了现在还心存侥幸。”
“你既说吾那元启贤侄,乃我刘家四百年来第一人,你当真以为他会让襄阳落在孙权那碧眼儿手中不成?”
蒯越一震,脸上讽刺霎时间消失。
想要嘴硬反驳,他却忽然发现,自己竟是无言以驳。
没办法,这样的对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一次次的自以为是,以为可以挡住刘承,却一次次的被打脸。
凭什么这一次就例外?
蒯越只觉后脊发凉,心中因刘表这几句话,涌起深深的恐惧。
连吸几口气,压住那份恐惧后,蒯越佯作淡定,冷哼道:
“刘公大可以尽情的嘲讽,我蒯越受之便是。”
“不过这一次,刘公恐怕要失望,襄阳乃我蔡蒯两族根本,我赌上两族性命,也绝不会让它落入刘承之手。”
“刘公不信,拭目以待便是。”
言罢,蒯越拂袖转身,扬长而去。
刘表看着蒯越背影,摇头慨叹道:
“到了这个时候,你还看不清天命所向,当真枉为荆州第一谋士。”
“可惜啊可惜,蒯越,你蔡蒯百年望族,就要亲手葬送在你和蔡瑁手中了…”
…
宛城北,曹营。
“近年以来,那袁谭大肆招鲜卑乌桓等北胡内附,借诸胡之力稳住了幽州局势,兵势复振。”
“如此看来,想要讨灭袁谭,收复幽州,这几年都不太现实。”
郭嘉将一道帛书情报献上,尔后道:
“丞相,依嘉之见,袁谭其势已成,只可笼络不可讨伐。”
“嘉以为丞相不若将女儿许配于袁谭,借联姻来加以笼络,诱其袭扰并州。”
“如此,就算不能逼迫刘备班师北归,亦可逼其抽兵增防并州,这样一来也有利于我宛城一线战事。”
曹操审视着那份情报良久,摇头叹道:
“袁谭此举,乃是饮鸩止渴,诸胡一旦大举内附,于幽州立稳脚跟,将来必为大患也!”
郭嘉微微点头,叹道:
“袁谭此举,也是为在刘曹夹缝中求存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不过,这隐患也是将来之事,现下袁谭兵势复振却是事实,可为丞相所用也是事实。”
曹操收起感慨,遂道:
“就依奉孝之策,以天子名义下诏封袁谭为幽州牧吧,再派人往幽州,向其表明吾联姻之…”
曹操话音未落,帐帘陡然掀起,荀攸一脸凝重而入。
“丞相,南面急报!”
“刘承数日前已击破蔡瑁水军,两万大军以浮桥渡江,兵临襄阳城下了!”
“关陇军过江,襄阳危矣!”
曹操手一抖,那份关于袁谭的情报,脱手飘落在地。
尔后猛然抬头,匪夷所思的目光瞪向了荀攸,脱口惊呼一声:
“这怎么可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