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兄长,你,你说什么?”
庞季以为自己听错了,忙是问道。
庞德公捋着须髯,沉声道:
“子幼,你没听错,我说我们庞氏该与蔡蒯划清界限,该归附玄德公,另谋出路了。”
庞季大惊,慌忙转身将堂门尽数关上,唯恐隔墙有耳,会传到蒯蔡耳中一般。
庞德公则站起身来,上前将庞季肩膀轻轻一按,宽慰道:
“子幼,这里是咱们庞家,他蔡蒯两族的眼线,还伸不过来,你莫要怕成这样!”
庞季心头一震,这才意识到自己紧张过度,乱了方寸。
心绪稍稍平伏后,庞季叹道:
“蒯异度他们本就对襄阳各族防范甚严,今那刘承将此檄文射入,他们更如惊弓之鸟。”
“愚弟这般谨慎,也只是不想引火烧身,为咱们庞家引来大祸而已。”
庞德公却面露几分讽刺,冷笑着反问道:
“子幼,你独怕蔡蒯,就不怕城外的关陇军,不怕那刘元启,不怕那刘琦吗?”
庞季一凛。
庞德公便拉着他坐下,神色凝重道:
“关陇军过江,那刘元启兵临城下,襄阳失守已成定局。”
“照这般形势,那刘玄德父子为给刘景升父子报仇,必会放任刘琦,尽诛蔡蒯两族。”
“难不成,你想让我庞氏为他蔡蒯两族陪葬不成?”
庞季打了个寒战,陡然间明白了庞德公的深意。
自己这位兄长,这是判断襄阳必破,蔡蒯必亡,故而召集庞氏族人,要共商背弃蔡蒯,倒戈归刘的大事。
庞季情绪稍稍平伏,略一沉吟后,叹道:
“兄长想要下船,又谈何容易,愚弟可是从一开始,就参与了蔡蒯所为诸事,那刘玄德能放过愚弟,放过我庞氏吗?”
庞德公一笑,一脸笃信道:
“司马德操曾与为兄评价,那玄德公乃世所罕有的宽仁之主,必不是那等斤斤计较之徒。”
“而蔡蒯所做所为,皆是打着景升公旗号,你就算曾为其出谋献计,亦不过是尽职责本份而已。”
“何况那刘元启在檄文中明言,只问罪于蔡蒯,其余人凡能弃暗投明,倒戈归附者皆不问罪,还要论功任用。”
“玄德公乃三州之主,关陇霸主,其子许下的承诺,焉有食言而肥,秋后算账的道理?”
“子幼,你所虑之事,完全是莫须有也。”
庞季眼眸微动,手捻起了细髯,显然已被说动。
“为兄知道,你与蔡蒯同僚多年,一朝倒戈恐遭人非议。”
“可你想过没有,蔡蒯专权跋扈,把持荆州军政大权,上上下下机要之位,皆为其两族子弟把持。”
“以你的才智,入州府十余载,却依旧只是一个从事之职,分明乃蔡蒯刻意压制。”
“而我庞氏一族,能在州郡中谋得一官半职者,亦是屈指可数。”
“蔡蒯如此对你,如此对我庞氏一族,子幼你今倒戈,亦当问心无愧,何需顾虑世人诽议?”
庞德公是循循善诱,为自家族弟做起了思想工作。
庞季眉头渐凝,心中那份压制多年的怨意,被自家兄长一点点钩了出来。
脑海之中,不由也回想起,适才蒯越对自己的那翻试探。
庞季心中顾虑,随之瓦解殆尽。
“砰!”
轻轻一拍案几,庞季咬牙道:
“蔡蒯专权跋扈,压制我和我们庞氏十余年,是他们不义在先!”
“今大势已去,襄阳城破在即,我庞氏又焉能为他蔡蒯两族陪葬!”
“兄长言之有理,我们该是与蔡蒯切割,为我们庞氏谋一条出路的时候了!”
庞德公见说服了族弟,暗松一口气,抚掌笑道:
“好好好,子幼你能幡然省悟,我庞氏有救也!”
左右庞山民等庞氏子弟,无不是如释重负,暗自庆幸。
庞季脸上却未见轻松,话锋一转,问道:
“兄长,我庞家虽欲倒戈,可要知城中一万多兵马,皆是掌握在蔡蒯手中。”
“光凭我们一家想要行事,恐成大事难成,反会遭至大祸呀。”
庞德公却胸有成算一笑,别有意味道:
“光靠我庞氏一家,自然难撼动蔡蒯,可子幼你别忘了,襄阳城中大姓,可不只我庞氏一族呀…”
庞季眼眸一亮,蓦的听出了话外弦音。
“不瞒子幼,从关陇军过江那天起,为兄已暗中联络过黄家,马家等数姓,密商过应对之策。”
“黄承彦等各姓家主,皆已有顺应大势,归附大司马之意,以保全各姓存续。”
“今日那刘公子这道檄文一出,给了我们承诺,想来更是坚定了各姓倒戈归附之心。”
一番推心置腹后,庞德公眼中燃起几分傲色:
“蔡蒯虽执掌城中一万兵马,然我各姓家仆私兵加起来,亦有数千之众。”
“这些人马与州兵正面交锋,或许不是敌手,可若配合城外的关陇军,里应外合破城而入,却大有胜算。”
“子幼,愚兄之策,你以为如何?”
庞季恍然大悟,眼中掠起一抹惊色。
此时他才发现,自己这位族兄,竟是早已瞒着他开始提前布局好了一切。
“原来兄长早有准备,兄长这份深谋远虑,愚弟自愧不如呀…”
庞季一声苦笑,口中自嘲道。
庞德公叹了一声,目光望向北面:
“其实当年那玄德第一次救南阳后,司马德操便与为兄言,这玄德有高祖之风,必可为中兴之主,劝我庞氏尽早投效。”
“然我庞氏根基在襄阳,在南郡,那玄德公的根基却在关中,我庞氏焉有弃襄阳南郡根基,北上关中投奔之理?”
“现下形势却不一样了,那玄德公的关陇铁骑打过了汉水,收取襄阳已近在眼前。”
“到了这般地步,我庞氏投效玄德公已是水到渠成之事,为兄焉有不顺势而为,提前谋划之理?”
庞季如拨云见月,豁然明悟,不得不暗自佩服自己兄长的远见。
忽又想到什么,庞季遂又道:
“照如今这形势,襄阳归那玄德公已成定局,然则江陵多半要为孙氏所有。”
“如此,则南郡大部,江夏,以及荆南诸郡,大半个荆州将皆为孙氏所有。”
“我庞氏的根基不只在襄阳,还在南郡,这般局面下,兄长当真决定,我庞氏举族倒向玄德公吗?”
庞德公叹了一声,略显无奈道:
“正因我庞氏根基不只在襄阳,故而孙氏攻江陵之时,为兄才未将江陵城中我庞氏子弟召回。”
“为兄的苦衷,你明白吗?”
庞季秒懂。
不只是他庞氏,天下各豪族大姓们皆很少敢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,往往是分散投资,一族子弟分事不同诸侯乃是常有之事。
庞季遂一拱手,一脸折服道:
“兄长的深谋远虑,兄长的苦心,愚弟今日终于领会了。”
“天下大乱,诸侯纷争,兄长这么做,亦是为了保全家族,不得已之举。”
“但愿那玄德公真乃中兴之主,能平定四方,致天下一统。”
“天下一统,天下各姓方才不必为保全一族存续,不得不分事其主!”
庞德公微微点头,拂手道:
“天下一统那是将来之事,眼前首要之事,乃是集结各姓之力,助玄德公收取襄阳,为我庞氏在关陇军中谋得一席之地。”
“子幼,机会就在眼前,就看你如何把握了。”
庞季当即起身,拱手欣然道:
“兄长放心,愚弟心中自有分寸。”
“关陇军中,必有我庞氏一席之地!”
…
襄阳城北,关陇军大营。
“曹贼以天子名义,下诏策封孙权为荆州牧,都督荆扬二州诸军事,并任命周瑜为南郡太守……”
中军大帐内,郭淮正宣读着宛城方面刘备送来的情报。
帐中立时响起一片愤慨。
刘琦尤为愤怒。
襄阳大权虽为蔡蒯窃夺,自家父亲刘表却还尚在,你曹操却将荆州牧之位,许给了孙权这个世仇宿敌,这不是成心要恶心他父子么。
“孙权那碧眼儿算什么东西,他也配为荆州牧?”
“还有那个周瑜,他也配为南郡太守?”
张飞亦是拍案大骂。
刘承却只冷冷一笑,拂手道:
“曹操此举,一者是笼络孙权,二者是为挑动孙权与父亲的矛盾,叫刘孙相争,他好坐收渔利。”
“诸君莫要生怒,生怒气伤了身子,正中曹操下怀。”
刘琦和张飞蓦的被点醒,脸上怒意方消褪三分。
刘承审视过那道情报后,扔在了案几上,不以为然道:
“孙权有全据长江的雄心,父亲也对襄阳志在必得,两家利益有着根本冲突,不用曹操挑唆,刘孙全面开战也势所难免。”
“曹操所为,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。”
郭淮深以为然,点头道:
“公子言之有理,襄阳乃大司马和孙权皆必争之地,两家大战是势不可免。”
“接下来,就看谁先能拿下襄阳,谁便可占据先手…”
郭淮话音方落,有士卒入帐,称有一人自称襄阳庞氏子弟庞山民,自襄阳潜出前来求见。
庞氏子弟,庞山民?
张飞,刘琦等众人,蓦的眼眸一亮,立时猜到了什么,惊喜的目光齐射向刘承。
刘承则是一笑,拂手道:
“看来我们那道檄文是起效了,刘孙之战,先手应该要为父亲所有也!”
当下刘承便叫将那庞山民请入。
少臾。
一员年轻黑衣文士入帐,恭敬一拜:
“草民庞山民,拜见公子。”
刘承微微点头,拂手示意免礼,问道:
“吾听元直孔明时常提及,庞氏人杰辈出,令尊庞德公为当世名士,令叔庞子幼乃荆襄高士,令弟庞士元有经天纬地之才,你庞山民亦乃当世贤才,可谓一门数杰也。”
“不想今日,吾竟能有幸得见也。”
轻描淡写几句话,尽显礼贤下士之风,给足了庞山民面子。
庞山民心中有了底,待听到刘承连叔父庞季也一并称赞时,更是吃了颗定心丸。
这至少可证明,刘承并未将庞季列入“黑名单”。
这就好办了。
庞山民心中暗喜,当即又一拱手:
“承蒙公子赏识,我庞氏一族实是荣幸之至。”
“家父和家叔也时常言,大司马乃不世出之仁主,乃平定乱世,中兴汉室的真命之主。”
“我庞氏对大司马景仰已久,早有归附之心,怎奈身处襄阳,未得良机。”
“今元启公子兵临襄阳,实乃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我庞氏焉有不顺应天意,归附大司马之理?”
“山民今日前来,正是奉家父和家叔之命,冒死前来向公子表明我庞氏归附大司马之意!”
刘承笑了。
左右张飞,刘琦,文聘等,皆是暗自狂喜,激动敬佩的目光齐聚向了刘承。
料事如神,掌控人心,算无遗策…
此时众人脑海中,皆是这般对刘承的赞叹字眼。
果然如刘承所料,那一道《讨蔡蒯檄》一出,襄阳大族必倒戈来投。
庞氏乃仅次于蔡蒯的大族,与蔡蒯关系还不错,现如今都要抛弃蔡蒯跳船了,后边指不定还有多少大族,排着队等着跳船。
刘承所放出的一月之内破襄阳的狂言,并非狂言也!
当下刘承便起身上前,将庞山民扶起,一番欣慰安抚承诺。
庞山民则感激万分,将庞德公的谋划和盘托出:
请刘承发关陇军,对襄阳发起猛攻,以吸引蔡蒯将兵马集结于四门,令城内兵力空虚。
庞氏为首的襄阳大姓,将集结全部私兵家仆举事,从内部对襄阳北门发起进攻。
彼时内外夹击,一举攻破北门,迎关陇军入城!
“令尊此策大妙也!”
刘承欣然点头,拍着庞山民肩膀道:
“山民,你速回襄阳转告令尊和令叔,我父亲宽以待人,前事皆不计较。”
“今你庞氏若能助我拿下襄阳,便是立有大功,我关陇军中,必有你庞氏一席之地!”
庞山民等的就是刘承这句承诺,当即拜谢而去。
送走庞山民,刘承回身环扫诸将,豪然笑道:
“诸位,破城就在眼前。”
“诸君速去做好准备,三日后,咱们杀进襄阳!”
张飞等诸将大笑领命。
“元启!”
刘琦兴奋之余,却凑上前来,神色转为凝重:
“襄阳城破之后,蔡蒯两族,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刘承知他此问深意,但不假思索道:
“父亲和我答应过为子玉兄报仇,自然是说到做到。”
“蔡蒯二贼不忠不义,亦是恶贯满盈。”
“城破之后,一城士民我皆秋毫无犯,唯蔡蒯两族如何处置,皆由兄长你自行决断。”
刘琦心中石头落地,感激的话也不多说,只向刘承深深一拜。
尔后回望襄阳方向,眼中杀意狂烧,厉声道:
“襄阳城破之后,我必屠尽蔡瑁蒯越两族,以泄我心头之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