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瑁本已负伤,再被刘琦这一脚踢下去,当场踢了个头晕眼花,几乎背过气去。
当他幽幽睁开眼时,却看到一只脚竟已踩在了自己的脸上。
堂堂荆州第一武将,蔡氏一族家主,竟然被人如狗一般踩在脚下?
生平未有之奇耻大辱啊。
悲愤之下,蔡瑁挣扎欲起时,耳边却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喝骂声,令他浑身一颤。
斜眼一瞥,惊见脚踩着他的人,竟然就是刘琦。
蔡瑁僵在了原地。
羞愧,恐慌,畏惧,绝望…无数负面情绪,将他满腔的愤怒淹没。
那个被他压制了多少年,各种算计谋害,欲置死地的刘表长子,今日终于杀回来了。
以胜利者的身份,踏入了襄阳,反将他一脚踩在了脚下。
直到此刻,蔡瑁才意识到,自己完了。
襄阳易主,再度重归于刘氏之手。
他完了,蒯越完了,蔡氏和蒯氏几百口人完了,两族百年的基业,全都完了。
“大,大公子~~”
蔡瑁咽了口唾沫,颤巍巍的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声,羞愧恐惧已掩饰不住。
刘琦则将他一把揪起,厉声道:
“蔡瑁,汝这不忠不义,卑劣无耻的奸贼小人!”
“我父亲视你为肱股之臣,对你百般信任,汝为了汝一己私利,竟挟持我父亲,做出背主谋逆之事。”
“你这奸贼小人,你对得起我父亲对你的信任吗?”
蔡瑁满面羞愧通红,无言以对。
刘琦一拳将他打倒在地,继续骂道:
“吾乃父亲长子,继承父亲基业,乃是天经地义。”
“汝和蒯越两个奸贼,欲扶持二弟上位,这么多年来使了多少奸计,欲害我性命?”
“先前父亲病重,你们还想伪造父亲之命,召我回襄阳置我于死地!”
“蔡瑁,你作梦也想不到,我有玄德叔父庇护,我还有杀回襄阳,找你算总账的时候吧!”
“蔡瑁啊蔡瑁,你可曾料到,自己作恶多端,竟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!”
蔡瑁被骂到狗血淋头,羞愧到无以复加,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,无颜面对刘琦。
“噌~~”
刘琦长剑出鞘,高高举起,眼中杀意已浓。
蔡瑁心头咯噔一下,知刘琦竟要杀他,慌忙叩首在地:
“大公子恕罪,瑁一介武夫,有勇无谋,皆是受蒯越挑唆,才做下了种种对不起主公和大公子的错事。”
“瑁已知罪,还请大公子饶命,饶命啊~~”
一旁观静的刘承,看到这一幕,不由笑了。
所谓蔡氏家主,荆州第一武将,亦不过是一虚有其表,色厉内荏,贪生怕死之徒尔。
眼见刘琦长剑将斩下,刘承却轻喝一声:
“兄长,且慢!”
刘琦长剑悬在半空,回头瞥向了刘承,还以为他了主意,要留蔡瑁一条性命。
蔡瑁心头也涌起一线希望。
自己好歹是蔡氏家主,在荆州有名有望。
你刘备父子想要坐稳襄阳,怕也少不了我蔡氏一族的支持。
或许正是在如此权衡之下,这位关陇少主才决定顾全大局,留自己一命?
“此贼不忠不义,卑劣无耻,理当诛之。”
“只是他十恶不赦,就这么斩了他,岂非便宜了他?”
“子玉兄何如暂留其命,待解救下景升伯父,由他公告其罪,于满城士民之前公斩也不迟。”
刘承马鞭指着蔡瑁,给出了解释。
蔡瑁身形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,眼中刚涌起的希望崩解一空,反倒倍加绝望。
刘承更狠。
不只要杀他,还要让刘表亲自宣布他的罪状,当着满城士民的面,公开将他处决。
杀他之前,还要让他受尽羞辱,还要让天下人皆知他的罪行。
这不只是要他命,还要他身败名裂,遗臭万年啊。
“刘元启,你,你~~”
趴在地上的蔡瑁,恐惧变成了悲愤,颤巍巍的抬起头,悲愤的双眼瞪向刘承。
刘琦却秒懂刘承言外之意,长剑放下,欣然道:
“好,就依元启所言,请父亲宣告此贼之罪,于万民之前公斩,叫他身败名裂,为万世不耻!”
刘承微微点头,马鞭又指向前方襄阳城:
“此贼可暂留其命,其余蔡氏蒯氏,生死皆由兄长决断。”
“这里是兄长的家,蔡家和蒯家在何处,应该没有从比兄长更熟悉了吧。”
刘琦立时会意,长剑在手,厉声道:
“上庸兵何在,跟着我杀进襄阳,活捉蒯越,其余蔡氏蒯氏两族,统统杀尽,一个不留!”
刘琦挟着满腔怒火策马入城。
身后数百上庸亲兵,紧随而上,涌入了襄阳城内。
“刘琦,刘琦~~”
蔡瑁却如遭雷击,猛然跃起,惊恐万状的追了上去。
自己被公斩,身败名裂,也算是罪有应得了。
可他没料到,刘承竟然会放任刘琦,屠尽他蔡氏一族。
或者说,他心中有所预料,却又心存几分侥幸。
毕竟刘备乃仁义之主嘛,他的儿子刘承,也应该继承了他老子的仁义才对。
可他没料到的是,这个刘承,竟然会如此手黑。
他自己不屠蔡氏,却借刀杀人,借着刘琦的复仇怒火,要尽灭他蔡氏一族。
就在蔡瑁跃起欲追时,陈到一步上前,将他踩翻在了脚下。
蔡瑁挣扎不起,只得回头向刘承哀求道:
“刘元启,元启公子,罪在我蔡瑁一人,你杀我便是了,求你放过我蔡氏一族啊~~”
刘承却冷冷一笑,反问道:
“蔡瑁,汝又是哪只耳朵听到我下令,要族灭你蔡氏一族?”
蔡瑁一愣,尔后又哀求道:
“元启公子你是没下令,请你速速拦下刘琦,莫要让他杀尽蔡氏一族啊~~”
刘承却不为所动,只冷冷道:
“吾兄为景升伯父长子,亦是尔等之主,我父子只是应他所请,前来助他平定尔等叛乱。”
“汝等叛众,杀与不杀,皆由他决断,吾何来理由干涉?”
蔡瑁哑然,眼中涌起悲愤绝望的泪光。
谁都知道,刘景升父子举荆州归附刘备,这襄阳城早已归他刘备父子。
刘承这是在跟他玩文字游戏,在将他当猴戏。
这位关陇少主,这是铁了心要借刘琦之手,将他蔡氏这个根植襄阳百年的望族连根拔除啊。
“刘元启,你父乃仁义之主,你焉能这么狠,焉能啊~~”
蔡瑁匍匐着爬向刘承,口中是悲怨叫道。
刘承却不予理会,目光瞥向了庞季等一众降臣。
“罪人庞季,拜见公子!”
庞季慌忙面带愧疚,上前参拜。
刘承马鞭轻扬,示意免礼,温言安慰道:
“庞子幼,檄文中吾已言明,除蔡蒯两族外,愿倒戈归附者,一律既往不咎。”
“你助吾拿下襄阳,功大于过,从今往后不必再有心理负担。”
“我父亲帐前,必有你一席之地,你庞氏依旧是襄阳大族。”
听得刘承亲口承诺,庞季心下狂喜,最后的顾虑也随之烟销云散。
于是满面感激,深深再拜:
“多谢公子不计前嫌,季定当为大司马鞠躬尽瘁,以报大司马和公子大恩。”
刘承微微点头,又宽慰众人几句,马鞭向前一指,豪然一笑:
“诸君,随吾入襄阳!”
绝影飞驰,昂然入城。
陈到等诸将士,皆轰然跟随,涌入了襄阳城中。
庞季等降众彼此对视,皆是如释重负,相视大笑入城。
“庞季,庞季~~”
被摁跪在道旁的蔡瑁,却梗直了脖子,歇厮底里骂道:
“吾与异度待你不薄,视你为心腹,你焉能不忠不义,背叛我两姓!”
“你这个小人,你这个奸贼~~”
庞季停下脚步,冷眼俯视着蔡瑁道:
“我庞季乃景升公之臣,非你是蔡蒯二人之臣,我何需对你二人尽忠?”
“汝二人专权跋扈,压制吾十余载,也配言一个义字?”
“蔡瑁,不忠不义的是你们!”
“你蔡蒯两族横行霸道十载,以两姓压荆襄数十姓这么多年,早已是天怒人怨!”
“今日我们各姓群起反抗正是为报十余年来积聚的怨气,乃是你蔡蒯两姓自作自受,应得之报应!”
庞季亦不再掩饰,将憋在心底十余年的怨气,一口气宣泄而出。
蔡瑁被喷了个狗血淋头,满腔悲愤被怼了回去,脸色涨到通红,竟无言反驳。
庞季却不屑再与他多言,打马扬鞭,追随刘承而去。
蔡瑁则被摁跪在地,只能失魂丧魄,木然的望着庞季等远去。
“我蔡氏做错了什么,老天无眼,为何要这般对我们啊~~”
蔡瑁仰天悲问,泪流满面…
前方主街上。
刘琦带着一队上庸兵,已当先杀入了襄阳城腹地。
沿途荆州兵见大势已去,不是望风而溃便是望风而降。
冲出数十步,忽见道旁一人被五花大绑,正在地上打滚。
“蔡荣?”
刘琦一眼认出那人,拔剑出鞘便冲了上去。
蔡荣扭过头去,认出是刘琦的刹那间,脸色是骇然大变。
“刘子玉,你,你…”
蔡荣惊恐万状,挪动着身子拼命后撤。
刘琦几步追上,长剑高举,恨恨道:
“蔡瑁,吾就先杀汝子解吾怨气,尔后再送你父子黄泉路上相见!”
言罢,长剑奋然斩下。
“刘琦,大公子,听我说,听我说啊—”
蔡荣哀叫声戛然而止,人头滚落在地。
“将这厮人头捡了,送去给蔡瑁。”
“其余人兵分两路,一路直扑蔡府,一路前往蒯越,将这两姓给吾满门杀尽,一命不留!”
刘琦血剑向前一指,厉声下令。
上庸兵遂分为两路,刘琦亲率一路,就近杀往了蔡府。
片刻后,蔡府大门被轰然撞开。
刘琦策马提剑,率军一涌而入。
“大公子,是大公子啊!”
“关陇军难道杀了进来了吗?”
“这不可能,德珪伯父说一定能守住襄阳城,绝不会让关陇军杀进来!”
“怎么办,刘琦他是来向咱们寻仇的啊…”
府中蔡氏族人是一片恐慌,惊呼尖叫声此起彼伏。
刘琦则眼眸充血,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兴奋。
积聚十余载的怨气,此时不宣泄,更待何时?
“刷!”
刘琦一剑斩出,将一名蔡氏族人斩翻在地,挥剑便策马而上。
“杀杀杀,给我将蔡氏满门杀尽。”
“给我杀!”
手起剑落,手起剑落,蔡氏族人首级滚滚而落。
身后上庸兵一涌而入,刀锋无情的斩向了惊恐四散的蔡氏族人。
蔡府之内,悲嚎惨叫声四起,转眼被鲜血所笼罩…
州府。
蒯越正端坐上位,坐镇州府主持大局。
北面杀声阵阵,隐隐传来,显示着一场激烈的攻防战正在进行。
左右几位蒯氏子弟,皆是面露焦虑不安,唯恐蔡瑁守不住城池。
蒯越却闲品汤茶,气定神闲,一副泰山崩于前不变色之相。
眼见众子侄情绪躁动,蒯越只得出言安抚道:
“尔等皆是我蒯氏子弟,安能如此沉不住气?”
“我襄阳城坚墙厚,蔡德珪手握一万兵马,足可守住城池,挡退关陇军。”
“尔等都给我沉住气,拿出我蒯氏子弟该有的定力来。”
众子侄们心中有了底,心情这才稍稍平伏几分,焦虑稍减。
蒯越压制住了众人情绪,嘴角微微上扬,重新端起了汤碗欲饮。
茶未入口时,一卒狂奔而入,大叫:
“启禀别驾,北门告急!”
“庞氏黄氏马氏等诸姓,纠集私兵联手造反,突袭北门,蔡将军内外受敌,形势不妙!”
蒯越手一抖,茶碗脱手跌落在身,脸色骇然大变。
堂中本已情绪平伏的诸子侄,霎时间如炸开了锅一般,一片大惊。
蒯越愣怔瞬间后,顾不得身上汤水,一跃而起,跌跌撞撞冲到了堂门外,举目仰望。
只见襄阳城内,庞府方向,不知何时已升起了数道狼烟,满城尽可清晰可见。
蒯越眼珠飞转如梭,霎时间幡然惊醒。
庞季倒戈了!
必是庞季背叛了他和蔡瑁,纠集了各姓私兵,趁着关陇军攻城,城内兵力空虚之际,举事兵变,欲里应外合助刘承破城!
甚至今日关陇军攻城,亦是与庞季他们早有约定!
“庞季,我早该知道,你庞氏绝不会与我们共进退!”
“我早该知道,早该知道的啊~~”
蒯越咬牙切齿悲愤大叫,拳头不停的击打着门框。
“叔父,城中大姓皆反,蔡德珪被里外夹击,这可该如何是好啊?”
众子侄们方寸大乱,围上来惊恐询问。
蒯越只得强压下悲愤,眼珠飞转如梭,思索着应对之策。
便在这时,蒯钧跌跌撞撞而入,伏倒在他面前,悲叫道:
“叔父啊,庞季作乱,率各姓私兵夹攻北门。”
“我军内外受敌,抵挡不住,北门已然失守。”
“关陇军已杀了进来,襄阳城守不住了啊~~”
蒯越身形如遭雷击般一颤,摇摇摇晃晃倒退数步,一屁股跌坐在了台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