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权要怒追黄忠。
左右江东诸将,眼神却显然不太赞同。
“吴侯息怒。”
周瑜凑上前来,劝说道:
“今江陵初下,人心尚未抚定,不宜即刻便尽起大军北上襄阳。”
“瑜以为,吴侯可令太史子义,率我江东骑兵北上追击黄忠,一路逼近襄阳即可。”
“一者可击灭黄忠残部,二者可令襄阳蔡蒯知晓我军已收复江陵,激励其士气。”
“三者可威胁那刘承,令其忌惮于被我军内外夹击,放弃兵围襄阳,退回汉水北岸。”
“如此,吴侯无需大军北上,或许便可惊退那刘承,不战而得襄阳。”
周瑜洋洋洒洒,献上一道两全其美之策。
孙权眼中怒火稍减,眼珠转了几转后,拂手道:
“太史慈,孙瑜听令。”
“吾命你二人率三千步骑,北上追击黄忠,进逼襄阳。”
“切记,只得虚张声势,不可与关陇军正面交锋。”
“若那刘承撤围退兵,尔等便趁势接管襄阳。”
“如若那刘承不退兵,尔等便只对襄阳蔡蒯声援即可,等吾水陆大军北上,再与那刘承一战!”
周瑜却暗瞥了孙权一眼。
江东乏马,军中只有骑兵不足千人而已,善统骑兵武将也屈指可数,太史慈乃其中佼佼者。
孙权这是不太放心,由太史慈一人独统他孙氏最宝贵的骑兵,故而要派出宗亲孙瑜一同北上追击。
虽看穿孙权心思,周瑜却也看破不说破。
太史慈和孙瑜二人,则是慨然领命。
三千步骑,滚滚北上,尾追黄忠所部,直奔襄阳而去。
孙权则在众人陪同下,登上了北门城楼,举目遥望襄阳方向。
“刘承,汝纵然令刘璋蜀兵牵制吾,却料不到吾依旧能速破江陵吧。”
“吾已拿下江陵,汝却久攻襄阳不下,待吾水陆大军北上,内外夹击你关陇军之时,就算你用兵如神,又当如何应对呢?”
孙权捋着紫髯,嘴角掠起一抹讽刺,冷笑道:
“刘承,你终究是晚了一步,江陵是我的,襄阳也是我囊中之物。”
“荆州这杯羹,你父子一口都休想分到…”
…
两日后,当阳长坂坡。
不到五百余荆州军,正沿着南下大道匆匆疾行。
蒯越策马扬鞭时,却不时回头北望。
两日前挟持刘表南逃,离襄阳时尚有近两千兵马,却被关陇军一路追击,死伤大半。
今日逃至当阳时,只剩下了不到五百残兵败卒。
蒯越如惊弓之鸟般,唯恐身后再次出现关陇铁骑的身影。
“叔父,前边就是当阳桥了,过了桥再有两天便可抵达江陵!”
蒯钧指着前方大叫。
蒯越回头南望,沮水自西向东横亘于前,一座木桥隐约可见。
“终于到当阳了…”
蒯越长松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放松下来。
当阳位于襄阳与江陵之间,到了此地就等于已走了一半路程。
眼下追兵被甩了至少十几里路程,待过了当阳桥后放火烧桥,又能迟滞关陇追兵至少半日,足够他顺利逃往江陵,投奔孙权了。
“我蒯氏还有多少子弟?”
蒯越收起庆幸,回头问向自家侄子。
蒯钧脸色黯然,叹道:
“我们有一半族人未能及时逃出襄阳,路上又有一半死在了追兵铁骑之下,现下还活着的不过十几人而已。”
蒯越心头如被刀割,一阵的隐痛。
蒯氏百年望族,到他这一代正逢鼎盛,兄弟子侄有百余口之多啊。
现下却只剩下了十几人,就算加上江陵的蒯氏子弟,也不过二十来人。
用一夜凋零形容,亦不为过。
蒯钧伤感之下,更是潸然泪下。
“莫要哭!”
蒯越却厉声打断了侄子的泪崩,傲然道:
“我蒯氏虽遭重创,却仍有二十口能存活下来,此乃祖宗天佑,注定我蒯氏不亡。”
“只要我们蒯氏没灭亡,借江东之力,我们早晚必能复起!”
这鸡血一打,蒯钧精神稍振。
一旁马车中,却响起了一声冷笑,显然是刘表在讽刺他的“乐观”。
蒯越眉头一皱,眼珠转了一转,冲着马车内冷笑道:
“刘公,前边过了当阳桥,你那好侄儿就再也追不上我们,咱们投奔吴侯便已成定局。”
“终究还是你失算了,蔡氏虽覆亡,我蒯氏却还是活了下来。”
马车内。
听到蒯越的反讽,刘表又是一声冷笑:
“蒯越,现下还未到江陵,你现下言逃出了元启的手掌心,只怕为时尚早。”
蒯越嘴角又是一扬,亦是冷笑道:
“我奉劝刘公一句,与其还幻想着刘承会及时追上,刘公倒不如想想,面见吴侯之时该当如何应对。”
“毕竟刘公与吴侯,可是有杀父世仇,吴侯有多大的容人之量,未可知——”
蒯越讽刺话未言尽,一旁蒯钧忽然脸色一变,指着前方道:
“叔父,前方有一队人马正向北而来!”
蒯越脸上讽刺骤消,急是举目北望,果然见有数百人马,正沿大道向北匆匆而来。
难道是刘承的追兵,抢在了前边?
蒯越心头咯噔一下,急是喝道:
“传令下去,全军即刻结阵,准备迎敌!”
来军太快,又堵住了南下之路,除了结阵一战外,别无选择。
且看来军声势,最多也就五六百人,纵然真是关陇追兵,未必不能一战。
五百荆州兵,即刻仓促结阵。
前方那数百来军,亦发现了荆州军,忙也停止前进,同样仓促结阵。
两军结阵相对推进,转眼相隔数十步,形成对峙之势。
南军阵中,一员须发半白老将拨马上前,朗声喝道:
“吾乃长沙黄汉升,欲率军北上投奔玄德公,来军可是关陇军否?”
此言一出。
蒯越和蒯钧叔侄猛然对视,脸色皆是为之一变。
来将竟是黄忠,还要北上去投靠刘备?
这意味着,孙权应该已经拿下了江陵。
这倒是件好事,可黄忠却堵在了前边,这一关他们又怎么过?
蒯越眼珠飞转,急是思绪应对之策。
马车中的刘表,却在这时突然钻了出来,高声呼道:
“黄汉升,吾乃刘表是也。”
“玄德已攻取襄阳,吾被蒯越挟持南逃,欲投奔孙权。”
“汉升,救我,救我~~”
蒯越大惊失色,万没料到一直“老老实实”的刘表,会突然来这么一出。
“快拦住他,拦住他~~”
蒯越一惊之后,急是挥手大喝。
蒯钧慌忙回身上前,喝令左右将刘表强行按回了马车中。
为时已晚。
刘表这一拼尽全力的一嗓子,对面的黄忠已听的清清楚楚。
此时的他被江东军追击,数千部众死伤殆尽,只剩下了这五百余长沙兵。
刚过当阳桥时,便撞见前方一队人马南下。
他与邢道荣一合计,猜想多半是关陇军人马,便亮明了身份表明投奔刘备之意。
却不料,来的竟是襄阳的荆州兵,还是蒯越挟持了刘表南逃。
“汉升老将军,这是怎么回事?”
身旁邢道荣一时之间,还未听明白什么意思。
黄忠却已省悟,刀指前方道:
“关陇军必已攻破襄阳,这定是那蒯越挟持景升公南逃,欲要往江陵投奔孙权。”
“全军听令,随吾救下景升公!”
黄忠纵马拖刀,呼啸而上。
五百余长沙兵,轰然裂阵,跟着黄忠席卷而上。
蒯越见状,只得拔剑在手,咬牙喝道:
“全军听令,冲过去,冲出一条血路!”
数百荆州兵,只得强打起精神,一涌而上。
顷刻间,两支残兵便撞至一团,一场厮杀就此开始。
两军兵力相当,且皆为逃跑多时的残兵,战力本是不分上下。
可惜长沙军中,却有黄忠。
这员长沙之虎,手中长刀乱舞,疯狂收割人头,一路无人能挡,直奔刘表所在马车而至。
护车的蒯钧眼见形势不妙,拨马便想要避让。
为时已晚。
尚未转身时,黄忠一人一骑已如铁塔般横亘而至。
“蒯家奸贼,哪里逃~~”
咆哮声中,血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力,已是横扫而至。
蒯钧挥刀已是不及,眼珠爆睁,只能看着血刀斩至。
“咔嚓!”
一声闷哼,人头落地。
蒯钧喷血的残躯,轰然栽倒在了马下。
“子平~~”
十步外的蒯越,眼见侄儿被黄忠所杀,一声悲愤低吼。
黄忠勒马回身,血目于乱军中飞速搜寻。
蒯越悲愤秒变恐惧,顾不得侄子被杀,顾不得刘表,也顾不得其余蒯氏子弟,狂抽马鞭埋头向南狂逃而去。
蒯越独逃,蒯钧被杀,几百荆州兵土崩瓦解…
残阳西斜时,蒯越一口气逃出里许,身后战场已远去,左右只余下了不足二十来人,其中蒯氏子弟不过三五人而已。
本就已人丁不富裕的蒯氏一族,又是雪上加霜。
“黄忠,汝这老匹夫,汝为何偏偏会在此时出现在当阳,可恨,可恨~~”
蒯越是咬牙切齿,悲愤大骂。
便在这时,前方尘雾滚滚,竟又有一队人马从南而杀来。
蒯越大惊失色,险些从马上栽落下去。
左右只剩下了二十余人,看前方声势,却至少有数千兵马,如何还能再战?
“是江东军的旗号,是孙字旗号,是江东军!”
左右蒯氏子弟,突然激动的大叫。
蒯越定睛一看,来军并非是关陇军,也不是长沙兵,果然乃是江东军。
“必是吴侯追击那老匹夫的追兵,吾等有救了,天不亡我蒯越,天不亡我蒯氏也~~”
蒯越转悲为喜,放声狂笑起来,当即纵马上前相见。
少顷刻。
蒯越与太史慈孙瑜二将相见,将身份亮明,并将襄阳失守的事实道出。
“什么,襄阳竟然失守?”
孙瑜脸色大变,惊问道:
“你和蔡德珪手握一万兵马,襄阳又乃荆州第一坚城,怎会失陷如此之快?”
蒯越叹了一口气,便恨恨道:
“我们本有信心坚守住襄阳,守到吴侯率军来援,谁料庞季等襄阳大姓举众作乱,里应外合方助那刘承破了襄阳。”
孙瑜恍然明悟,目光望向北面,皱眉咬牙道:
“没想到,我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,襄阳竟为刘备所得。”
“若非黄忠那老匹夫拒不投降,江陵也不会被拖到现在才攻破,襄阳又何至于落入刘备父子之手!”
“这老匹夫~~”
一旁太史慈,却叹了一声:
“此乃天意也,非是人力所能挽回。”
“今襄阳既已易手,我们只数千兵马贸然前往,乃是自寻死路。”
“仲异,速速退兵回江陵,请吴侯定度吧。”
孙瑜压下了怒火,亦有退兵之心。
这时,蒯越却一拱手:
“两位将军,那黄忠就在里许之外,我本是护送刘景升南下,却被他劫下。”
“两位将军纵然要撤回江陵,也当先杀了那黄忠,将刘景升夺回才是。”
孙瑜眼中精光一闪,面露惊喜之色。
黄忠杀不杀都不重要,关键是刘表也在,这可是个意外之喜。
孙权若能拿到刘表,杀之可报父仇,不杀亦可利用刘表荆州牧的身份,来安抚人心,助其坐稳荆州。
甚至还可以打着应刘表之邀的旗号,名正言顺北上争夺襄阳。
“黄忠老匹夫我要杀,刘表那老贼吾也定要拿下,献于仲谋!”
孙瑜杀意爆燃,挥枪喝道:
“全军听令,不要停,继续北上追击!”
孙瑜纵马狂奔而出。
三千江东步骑,轰然而动,继续向北。
太史慈想要劝阻之时,孙瑜已绝尘而去,只得也跟随而上。
蒯越则留于原地,望着江东步骑滚滚北上,嘴角重新扬起一抹冷笑。
“黄忠老匹夫,汝杀了吾那么多蒯氏子弟,吾便借江东军之手,为他们报仇雪恨!”
“刘景升啊刘景升,你终究还是逃不出吾手掌心,终究还是要向孙氏伏首为臣。”
“哈哈哈~~”
…
北面里许。
“末将黄忠,拜见主公!”
战事已结束,黄忠将刘表从马车中搀扶了下来,躬身一拜。
望着眼前这位忠心耿耿的长沙老将,刘表心中是感慨万分,既有庆幸又有愧疚。
庆幸是庆幸关键时刻,碰上了北上的黄忠,救下了自己,免于往江陵受孙权羞辱。
愧疚则是愧疚于,这样一位勇猛无双,忠义无双的老将,自己竟未曾重用。
“汉升快快请起。”
刘表忙将黄忠扶起,面带着惭愧之色,回首向北一指:
“吾这等昏聩之主,不配做你黄汉升这等再世廉颇的主公。”
“汉升,这天下间只有一人配做你主公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的主公只有一人,荆州之主也只有一人。”
“那个人,便是我大汉救世之主,我刘氏四百年第一雄主,汉大司马刘玄德是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