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海楼内人来人往。
一个穿着紧身练功服,一双大腿修长笔直的女子站在楼下。
晏小楼矗立在街道上,抬头打量这座闻名天下的商会,没在第一时间进去。
从鱼家铺里出来后,她后续又跑了城中三家匠铺。
结果都是差不多的说辞。
拆剑,重铸。
可一把武器想要达到如臂指使的程度,都是要以年计算的。
现在重铸武器,无疑投子认输。
可若是不换剑,也不行。
晏小楼拇指推了推剑格。
剑只出鞘半寸,就出现卡顿。
换作寻常时候,她未必会在意,可百宗定席就在眼前,扶摇组的比试又容不得半点差错,剑慢半寸,人便可能先倒下。
这个问题一直愁到昨夜,还是师门帮忙跑了关系,替晏小楼约到四海楼的严大师。
严大师在栖梧国铸剑一道上,称一句顶尖没人敢反驳,寻常宗门长老想见他,都得提前递帖。
晏小楼不清楚宗门许了什么好处,但肯定不小。
她理了理衣裳,跨入四海楼中。
目光在记录天下年轻天才的《扶摇榜》停留一瞬后,晏小楼向楼上走去。
守在楼梯的伙计接过令牌,看了正反两面,态度也跟着认真起来:“晏姑娘,请随我上楼,严大师已经等着了。”
晏小楼跟着一路往上来到四楼的一间房。
房内没有摆兵器,墙边放着十几个木匣,正中是一方黑石台。
严大师坐在台后,头发已白,衣袖挽到手肘,他面前摆着三块颜色不同的铁料,正拿细锉慢慢磨边。
晏小楼进门后,他没有立刻抬头,只道:“令牌放左边,剑放右边,来由说清楚。”
语气不客气,却反而让晏小楼安定了些。
真正做事的人,大多不爱说漂亮话。
晏小楼把剑放到石台右侧,并介绍道:“自入夏以后,剑身偶有发涩,开始只在运气转折时卡一下,这几日越发频繁,剑刃没有崩口,剑脊也看不见裂纹,我找过几名匠人,都说要重铸。”
严师停下锉刀:“用过几年?”
“七年。”
“可曾浸水,受阴气,或在高温下久战?”
“都没有。”
“近来换过剑鞘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噢?”
严师来了兴趣,伸手接剑。
他先掂了掂分量,又将剑横在耳侧,指节从剑格一路敲到剑尖。
“叮,叮,叮。”
声音有高有低,站在旁边的验剑学徒立刻提笔,在纸上记下七处音色。
严师敲完一遍,又换了枚小铜槌,重新走过剑脊,这一回他听得更仔细,中间有两处还重复敲了三次。
“记,脊中行火不顺。”
学徒应声落笔。
跟着便是照纹,又是一番其他匠人看不到的手艺。
一分钱一分货,晏小楼只觉值当。
严师看了许久,把剑平放回石台。
“剑脊内伤,暗处已经散了,外面才看不出。”
“能修吗?”
“能,拆开剑脊,重新合铸,只是原来的火候保不住,剑会比从前重半两,你用上一月便能适应。”
“不铸不行?”
晏小楼手指压在剑鞘上。
严师没什么好语气:“你来四海楼,是要听真话,还是要听顺耳的话?”
晏小楼把手收回:“请严师重铸。”
严师没再多说,叫学徒开炉。
四楼后半间的炉门被拉开,学徒往里添了两块赤炭,热气扑到脸上。
严师亲手解下剑柄,卸去护手,把裸剑放进炉中。
火从两侧合上,很快吞过剑身。
晏小楼站在三步外,看着那柄剑一点点发红,有些心疼。
七年里,这把剑一直陪在身边,连剑柄上的布她都缠得非常认真。
如今真进了炉,对剑来说和轮回一次没啥区别。
只是都已经应下,总不能这时候把剑抢回来,至少晏小楼的性格做不出来。
严师守着火口,脸上一直没什么变化。
待剑刃烧透,他伸手接过长钳,准备将剑送入旁边的淬槽。
钳口才夹稳,他脸色猛地一沉。
“不对!”
长钳往外一带,火红的剑被拉出炉口,热浪逼得学徒连退两步。
晏小楼连忙上前,“怎么了?”
严师没有答,拿剑横到烛光下。
整柄剑都烧得通红,只有剑脊中段留着一块土色,颜色不深,却怎么也吃不进火。
严师盯了几息:“这剑里还有别的料...”
“别的料?”
“先别问。”
严师又把剑送回炉中,叫学徒换炭,又让人取来刮刀。
接下来的半日,晏小楼没再听到一句话。
严师把剑从炉中取出三次,每做一步,桌上的记录便多一行。
学徒跑上跑下,送来的午饭摆到凉透,也没人动筷子。
晏小楼坐了又起,起了又坐。
等人的时候最磨人。
这个时候,她脑子里偏偏又冒出鱼家铺,那个坐在柜台前的年轻掌柜。
那人连剑都没拔,隔着剑鞘,便说没坏。
当时她只觉得这话敷衍,可眼下严师忙了半日,还没给出定论。
会不会那人真说对了?
晏小楼晃动脑袋,把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抛开。
申时将过,严师总算放下工具。
他坐回石台后,端起早凉的茶喝了一口:“先前是老夫看错了。”
晏小楼立刻站直。
严师把剑推到她面前:“剑刃是赤燧铁所铸,剑脊里面却混了一些黄沉铁,量不多还藏得深。”
晏小楼有些不明白:“这两种铁不能混?”
“能混,并且还能让剑脊更稳,你这柄剑用了七年没起半点崩口,靠的就是它,但是...”
严师拿起炭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“火”字,又在下面添了一个“土”字。
“但是今年是火年,眼下又在盛夏,赤燧铁本就属火,天时、节气、剑材三火叠在一起,火气便过了头。”
他用炭笔点住下面的土字,“火旺生土,黄沉铁将大量土气吸入,这些多出来的土气全压进剑脊,你运剑时才会觉得不畅。”
晏小楼听得发怔:“也就是说,剑没坏?”
“没坏。”
严师答得干脆,“老夫起初判错了,若真拆开重铸,反倒会毁了原来的配比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晏小楼看着石台上的剑,隔了好一会儿才伸手,手指落到剑鞘上,却没立刻拿走。
没坏!?
也就是说,鱼家铺那人说得真没错?
四海楼的大师用了各种方法,又把剑送进炉里查了半日,才认出黄沉铁。
那人却连剑都没拔?
那自己这些日子跑上跑下,师父还为此欠下一份人情,折腾到头只是证明了早就知道的答案,这算啥?
晏小楼深呼吸几口气,将脑袋里的思绪断掉,她问起眼下最关键的问题:
“请问,怎么才能把土气散掉?”
“有两条路。”
严师抬起一根手指,“其一,定做一只水属剑鞘,让水气一点点带走余火,但也需要半月时间,而且水火相冲,剑脊有概率受损。”
接着,他又将第二根手指也抬起来,“其二,等今年第一场霜落,那时夏火退去,黄沉铁里的土气自会平复。”
晏小楼思索许久,回道:“这事我需要回去和师尊商量。”
严师也不劝阻。
晏小楼把剑收入鞘中,行了一礼:“多谢严师。”
走出四海楼时,日头已斜到屋脊后。
晏小楼出了城门便提气赶路。
观尘巅峰的元气压进双腿,官道两旁的田埂被她甩到身后。
她一路都在想那间铺子。
两个时辰后,就赶回折锋馆。
门内已经掌灯,守门弟子刚喊了一声师姐,晏小楼便从他身边掠了过去,直奔后院。
魏连山的屋里还亮着灯。
她连门都没敲,一掌推开。
“砰”的一声,门板撞在墙上。
魏连山正在看定席名册,抬眼便皱起眉:“冒冒失失,成何体统,门坏了你自己修。”
晏小楼把剑放到桌上:“师父,剑没坏。”
“噢?严师怎么说?”
晏小楼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。
魏连山开始还坐着,听到严师亲口认错时,手里的名册也放了下来。
“你确定严师说的是黄沉铁?”
“验剑记录都在这里。”
晏小楼把四海楼给的记录递过去。
魏连山看完记录,没有马上说话。
晏小楼忍到这会儿,说出赶回来的主要事情:“师父,我觉得鱼家铺那个掌柜不简单。”
“鱼家铺?”
“他那日隔着剑鞘就说剑没坏,连处置也与严师今日所说相合。”
魏连山抬头,“剑没拔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问过剑材来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这样吗?”
这回魏连山的眉头也皱深了。
“鱼家铺挂在我宗名下多年,鱼福、鱼槐是什么底细,我比你清楚。”
“那两人的手艺是细,偶尔补一补兵器,也不比西市那些匠人差,正因如此,我才让你去鱼家问问。”
“可鱼家那两人,什么时候能隔着剑鞘看出问题,造诣压过四海楼严师了?”
魏连山想到关键,问:“当日接剑的是鱼福,还是鱼槐?”
“都不是,是个年轻人,黑发灰衣。”
“外来人?那就要小心了。”
魏连山说到这顿了下。
略作思索后,又道,“百宗定席快开了,这几日进城的人鱼龙混杂,里面有真来比试的,也有借机探路的。”
他看向晏小楼:“你是我宗最有希望出成绩的弟子,折锋馆能不能守住西市的产业,大半担在你身上,最近莫要追着这些怪事乱猜。”
晏小楼道:“那就不查了?”
“谁说不查。”
魏连山起身,从旁边柜中取出一本薄册。
“鱼家铺拖欠了一月担保钱,原本该让账房弟子去复核,你替他跑一趟。”
晏小楼接过薄册,翻到鱼家铺那页。
魏连山道:“以收款为名看看铺子,问清那人来路,能试便试,试不出便回来,记得要有礼节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晏小楼转身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