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生却似秋水,日夜流而不知。
晃眼间,又是十五日过去。
鱼家铺子的那场闹事早已传开,在折锋馆强硬态度下,官府顺着横脸汉子往下查,没费多少工夫,便把背后那三家兵器铺拖了出来。
三家掌柜先是咬死不认,等各种口供摆到面前时,才把“冤枉”换成了“饶命”。
这事过后,鱼家铺没受半点牵连,生意反倒更好了。
那名老农逢人便说照师傅厚道,老顾客们也常带人上门,墙上的工单很快挂得满满当当。
照月头几日还乐得见牙不见眼,说等鱼福叔回来后,肯定会开心。
它开始从早忙到晚,敲锤敲多了吃饭时爪子都在发抖,也终于知道,客人太多也不全是好事。
沈归便在门外挂了块新牌。
[每日只接五单]。
照月对此发表意见,觉得少接一单,便少挣一份银钱。
沈归只说身体若是太劳累,以后化形了也是矮子。
照月立刻不说了。
晏小楼照旧每日来铺中。
她如今进门已有一套流程,先是看看墙上工单,确认今天活计后,才去后院看炉。
哪件要先烧,哪件能并着做,她会与照月商量,两人若意见相同,半刻便能把活排好,若意见不同,一次风箱该拉四下还是五下,也能争上半天。
到后来,照月索性在墙上画了两排炭记。
谁少拉一次,谁便补上一笔。
晏小楼起初嫌这法子幼稚,等照月偷偷少算自己两轮后,她当晚就让照月发誓不准再耍赖皮。
照月气得说她不讲同门情分。
晏小楼回它:“谁与你同门,我只是炉童。”
话虽如此,铺里来了客,她已经会主动接过刀具查单,照月够不着高处,她也会顺手把东西取下来。
今夜的第五张工单做完时,天已经黑了。
百宗定席明日开场,西市许多铺子都提前关门,街上仍有宗门弟子来往,脚步声从门外一阵阵过去。
晏小楼把一块烧红的铁翻了面,落锤前,又朝石桌那边看了一眼。
沈归坐在那里翻炉册。
这是她今日第六次看过去。
“铛——”
锤子落下,铁坯向右偏了些。
照月立刻叫道:“你心思跑哪去了,怎么有失水准,得重烧。”
晏小楼把锤子放回砧边。
照月把铁夹回炉里,问,“你是不是有话想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今日看了公子六回。”
“你还数了?”
“我怕你偷懒,当然要数。”
晏小楼瞪了它一眼,转身去拿煤,不准备再接话。
照月却已经看明白了。
它将铁钳往架上一挂,跑到石桌旁:“公子,明日就是百宗定席的开幕式,小楼姐是年轻一辈的知名人物,按规矩需要上台唱名。”
晏小楼动作一停。
照月继续道:“她希望你去看她比赛。”
“照月!”
晏小楼转过身,耳根已经红了,“我何时说过这话?”
“你前几天就问过我公子喜不喜欢看比武,今天你一直往公子那瞧,我又不傻。”
照月说完,带着恳请望向沈归,“公子,你要不要去?”
晏小楼也看了过去。
她原本想请,又怕先生嫌吵,话在嘴边转了半日都没出口,眼下被照月掀了底,便只能站在那里等。
沈归合上炉册。
“可以。”
晏小楼眼里的紧张一下散了,眼睛弯成一道月牙。
照月看了几眼,认真说道:“小楼姐,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,不比轻云蔽月榜上的姑娘差。”
晏小楼那点笑僵了僵:“你还看过轻云蔽月榜?”
“当然看过。”
照月摸了摸自己满是疙瘩的脸,又有些发愁,“也不知道我化形后长什么样,若能好看些,往后出门收账也有面子。”
晏小楼问:“你化形只为了收账?”
沈归没有理会它们,目光落到晏小楼腰间的短剑上。
“我之前说过,你的剑无需等秋过,也无需另锻剑鞘。”
晏小楼脸上的笑收了些,站直身体。
沈归又道:“其实无需我解答,你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炉中煤块烧裂,发出几声轻响。
晏小楼握住剑柄,拇指向前一推。
短剑出鞘。
剑脊里的阻力还在,却不再拖慢出鞘速度。
那点阻力刚起,晏小楼肩肘便顺势蓄住了力,等剑锋越过鞘口,压住的元气一并送出,出剑反而比以前快了半分。
这条路,她其实在一周前便走通了。
那日,魏连山亲自试过晏小楼述说的运气法门。
这位望岳境强者几次拔剑后,许久没再说话,末了只给出一句:
“在浑河剑法之前添一道蓄剑式,又把阻力当成蓄力的节点,碍处变成了用处,那位沈先生看剑的眼界,我未见其右者。”
晏小楼当时听得高兴,回到铺里却没敢拿这话吹嘘。
她知道自己真正学到的,不只是一道蓄剑式。
过去碰到阻力,她只想把力提得更快、更重,如今她会先看那股力落在哪里,再决定怎么接下去。
故而,这会儿听沈归点出的解答,晏小楼心领神会,重重应了一声谢。
沈归没有再说什么。
晏小楼转回砧台前,从照月手里接过铁钳,把那块重烧过的铁坯夹出来。
“让开。”
照月刚退半步,锤声便落了下来。
一锤接一锤,打得比刚才卖力许多。
“你轻点,公子答应去看,你也不能拿客人的铁撒欢啊!”
“闭嘴,拉风箱。”
“今日是你少一轮,凭什么我拉。”
“我补过两轮了。”
“屁,我墙上记着在。”
……
第二日天还未大亮,鸣玉城各处宗旗已经挂了出来。
从东门到王宫外的长街,一面面旗子顺着屋檐排开。
风一起,旗面上的宗徽便接连翻动,象征着栖梧城的一座座宗门。
城中最大的广场设在王宫前。
两座擂台分立左右,台面用青石铺成,石缝间刻满阵纹,负责查验阵法的修士来回走动,时不时往阵眼里补一块元石。
擂台外早早就挤满观众,这会儿百姓们目光都在最前方的看台上。
弧形看台呈弧形,从东侧绕到西侧,将两座擂台包裹。
上方坐着国中官员、世家和各宗长辈,折锋馆的位置不算靠前,刘馆主坐在左侧一角,身后挂着自家馆旗。
长老带着参赛弟子候在台下。
晏小楼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青黑练功服,短剑系在腰间,袖口用护腕收紧,身上再看不到铁灰。
魏连山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抽签名册。
“待会儿唱到名字便上台,问什么答什么,别说多余的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抽签后先记对手,再看场次,不要只盯着陆开潮。”
晏小楼没回。
魏连山转头看她,发现自家弟子正踮着脚,越过前面几排人往后望。
“找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晏小楼嘴上否认,目光却仍在人群里来回走。
广场太大了。
宗门弟子、百姓、商贩挤在一起,台边还有人搭起赌桌,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晏小楼看了许久,也没找到那身灰衣。
“咚——”
辰时一到,钟声从王宫方向传来。
场中很快安静下去。
高台上站着三人。
正中是栖梧国主乌社。
左右分别为澄江门陈门主,与归岫宗洪宗主。
三方共立一台,也把栖梧国如今的局面摆在众人眼前。
国主乌社向前一步,先说了几句定席旧例,随后宣读本届扶摇组的安排。
“本国共计五十一个宗门,共报一百七十六名弟子参赛,分甲乙两组,每组八十八人。”
“前期两台同开,弟子两两对阵,各组决出最终十一人后,合并抽签,再争高低。”
“初期比试,共十日。”
乌社说到这里,笑着看向下方。
“朕想看一看,这一届魁首会落到谁家。”
喝彩声立刻响起。
有人敲锣,有人挥旗,最外侧的赌桌已经开始报各家赔率。
接下来由两宗宗主抽签。
陈门主先为甲组唱名,一枚枚木签从签筒里取出,宗门、姓名与对手依次报开。
中途有三名选手在栖梧国都有些名声,被叫到后便登台留一句话。
其中一人叫宁子衡,衣着普通,说话也短,只报了宗门与姓名,便退回人群,没有引起太多议论。
唱名继续往后。
到了甲组后段,陈门主拿起一枚木签,看了一眼,随后朗声道:
“澄江门,陆开潮。”
声音带着元气传遍整个栖梧城。
广场先静了一息,跟着便炸开了。
呼声从百宗台前一直传到长街,澄江门弟子同时举旗,连高处看台都有人起身。
陆开潮身着蓝衫,从队伍中走出。
他走上高台,朝三方行礼,神色从头到尾没变。
赌桌前的庄家已经踩上木凳,举着牌子大喊:“陆开潮夺魁,眼下还能下注,再晚一轮便要降赔了!”
银钱声马上响成一片。
本就拥挤的人群全往赌桌挪,几名巡场弟子连声维持秩序,仍挡不住百姓往前递钱袋。
另一边,被抽中与陆开潮交手的少年站在原地,脸上已经没了血色。
魏连山侧头看向自家弟子。
四年前那一战后,陆开潮便成了晏小楼绕不开的名字。
往日听见这般声势,她不见得失态,目光却一定会落到对方身上。
今日却没有。
晏小楼还在找人。
终于,她在西南角看见一颗熟悉的小疙瘩。
照月站在在沈先生的肩上,它怀里抱着一团红布,两只爪子紧紧压住,生怕被风吹走。
周围人都在看陆开潮,只有先生侧过头,目光越过人群落来,接着轻轻点了下头。
晏小楼笑了。
魏连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也认出了沈归,隔空行了一礼。
甲组抽完,洪宗主接过乙组签筒。
一枚枚木签翻过。
“折锋馆,晏小楼。”
晏小楼迈步登台。
她才走到台中,西南角便传来照月的喊声。
“晏小楼!晏小楼!晏小楼!”
红布哗地展开。
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墨迹粗细不一,旁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。
人群不解的看过来。
照月哪还管这些,吸足一口气,扯开嗓子喊出想了一晚上的诗词:
“锣鼓喧天震四方,小楼登台气昂昂,拳如霹雳脚似电,百宗谁敢争霸王!”
沈归周围的人群空出了一圈。
刚才还挤着的百姓齐齐往旁边挪,脸上都写着与这只蛤蟆妖不熟。
晏小楼站在台上,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她却没有躲开照月的目光,只是抬手按住剑柄,目光透露着战意。
洪宗主也朝那块红布看了眼,随后问道:“晏小楼,你此次目标几何?”
晏小楼答:
“魁首。”
两个字落下,台下喝彩与议论同时响起。
晏小楼没有看长老席,也没有去找赌桌上自己的名字赔率,她视线穿过乙组人群,落到另一侧的陆开潮身上。
陆开潮面无表情。
两人隔空对视。
陆开潮抬起右手,伸出四根手指,朝晏小楼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