亦是此时。
鸣玉城南市。
三家兵器铺的掌柜坐在茶楼包厢里。
窗下正对长街,鱼家铺那条巷子被一重重屋檐遮住,像是笼在他们头上的阴霾。
“你们家顾客是不是也都在往西市跑?大刀卷刃了送去那小铺子,长剑裂口也去,听说连换个手柄都要往那边跑,鱼家铺子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药?”
“太阴险了,以前鱼家只卖农具,偶尔接些修复的旧活,我们对他没有防范之心,结果倒好,百宗定席将近最挣钱的时候,它居然坏规矩,跑出来抢修兵器的营生。”
两个掌柜越说越气氛。
最年长的掌柜没接话,只是低头翻着近几日的账单。
账面上少的不是大单。
恰恰是这些修刀换柄的小活,看着一单挣不了几个钱,积在一起却最养铺子。
更麻烦的是,过去常来的几张熟脸,也开始往鱼家铺走。
他不再翻阅,抬头问:“打听清楚了?”
坐在对面的掌柜点头:“鱼家原来两个匠人都不在,眼下落锤的是一只锻体境小妖。”
“锻体境也敢接兵器?”
有人冷笑一声,心里那点忌惮也散了。
在三名掌柜看来,主营农具的地方突然修起兵刃,修一个两个不挑理,但照单全收那就不讲武德了。
商场如战场。
今日不压下去,等百宗定席一开,鱼家真把名声立住,往后便不好收拾。
最年长的掌柜朝门外看了一眼。
一个肩宽脸横的汉子正靠在楼梯口,身后还跟着六七个闲汉。
掌柜把桌下的长刀推了过去。
刀身擦得很亮,外面找不见裂口,内里结构却早被震散,受不得重锤。
鱼家敢接,刀一进炉便会断;若是不接,也有不接的说法。
“记住,别提我们。”掌柜吩咐。
那汉子咧嘴:“三位放心,又不是第一次合作了,坏一把刀而已,我这人最会讲道理。”
一群人下楼,很快混入了西市的人流。
半个时辰后。
鱼家铺门前迎来一群客人。
带头之人是个提刀的汉子。
他进门就喊:“照师傅呢?不是说鱼家铺重新开炉了吗,出来接活啊,我可是专程跑来的!”
炉房里,照月正抱着一捆铁料往架上放,听见有人喊自己,赶紧把铁料丢下,拍着爪子跑到前堂。
汉子把长刀往柜台上一放:“前几日同人动手,刀口崩了一点,听说你手艺好,帮我修修。”
照月下意识先看自家公子。
沈归手边放着账本,目光在长刀上停了瞬,又在汉子脸上停了瞬,随后道:“你如今可以试着自己决定一些事。”
照月以为公子说的是修刀,立刻点点头,绕出柜台。
它先抽刀看了看,又用爪尖弹了下刀背。
“咚。”
声音很闷。
照月换了处地方,再敲。
这回尾音才刚起来,便在刀身中段断开。
它把刀翻过来,对着光看了片刻,又摸了摸那层新油,最后道:“抱歉,修不了。”
“怎么就修不了?”
“刀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这么大个铁匠铺,连一个崩口都不会补?”
门口几人立刻有了声音,好似群情激奋。
照月没理他们,只对为首的汉子认真道:“这刀已经废了,外头看着完整,里面却少了一块主铁,别说修了,连一锤都承不住的呱。”
汉子把眼睛一瞪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不能修了,客官要不去兵器铺子再买一把?”
“我走了几条街,旁人都说能修,到了你这里便不能了?”
“谁说能修,你找谁去。”
照月也有些恼火。
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:“听听,鱼家现在还挑客了。”
“是不是看我们穿得差,怕收不到钱?”
“嫌贫爱富呗。”
汉子抓起长刀,嗓门也大了起来:“我就是城外种地的,衣裳是破了点,你若嫌我穷,直说便是,何必拿什么内里裂了糊弄人!”
街上本就拥挤。
几嗓子喊出去,很快有人围了过来问起缘由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说是鱼家不肯给人修刀。”
“刀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好像是怕客人给不起钱...”
声音越来越杂。
照月站在门槛上,仰头身前高大的汉子,对方站在那把阳光都挡住了。
照月想解释,开始说铁声发闷,又说刀背内劲已经散了,可它越说,门外那几人越闹。
“听不懂。”
“修个刀还说得这么玄乎。”
“推口话谁不会?”
照月只得回头往柜台求助。
这些日子碰上拿不准的事,它已经习惯先看公子。
公子说能做,它便敢做,公子说重来,它就把烧坏的铁重新丢进炉子。
只是今日,沈归却没有起身,还是那个态度:“你来处理,试一试,别怕。”
照月把目光收回来。
它用两只爪子抱起长刀,递还给那汉子:“不管你说什么,这单我不接。”
照月又道:“真让我落锤,刀断了,你又要说是我打坏的。”
......
另一边,晏小楼正带着自家师父往鱼家铺走。
“到了以后,师父你要先行礼,不要直接问沈先生底细,也不要放出元气试探,先生不爱旁人绕着说话,你有事便直说,但也别一上来就提各种要求...”
“知道了,你都说五遍了。”
魏连山负手走在旁边,有些无奈。
晏小楼还在嘱咐:
“还有,别盯着铺子里的东西看太久。”
“好。”
“照月如今管炉上的事,你也别因它是锻体境便看轻它。”
“你师父看起来像个混汉吗?”
魏连山揉揉眉心,以前都是他嘱咐徒弟不要鲁莽,现在倒好,变成了徒弟教他这个师父怎么懂礼节了,也不知该高兴还是无奈。
“你非要跟来,就要听我的。”
晏小楼面不改色,态度强硬。
今天早上测试结束后,馆里那些长辈一个比一个坐不住。
先是问先生姓甚名谁,又问鱼家铺在西市何处,掌律长老甚至已经叫人去库房取礼。
刘馆主更直接,说既然折锋馆替鱼家担保多年,理应亲自去见见如今的掌柜。
五六位老家伙齐齐堵到鱼家铺子的门,再由馆主拿着礼物问一句“先生可是摧城境?”,晏小楼光想那幅场面,都觉得头皮发麻。
所以她当时就拒绝了,但架不住都是长辈,最后取了个折中方案。
由魏连山作为代表,先以道谢为由去混个脸熟,这便有了现在这一幕。
当师徒而来拐入西市时,鱼家铺所在的巷口,已经围满了人。
里三层外三层,叫骂声从里面传出来,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晏小楼脸色一变,脚下一点便掠了过去。
魏连山才抬起手,还没来得及喊,徒弟已经挤进了人群。
晏小楼用力扒开身前的人,瞬间就看到照月被一群人围在中间。
她连地上的刀都没看,一步跨出就站到了照月身边。
晏小楼低下头:“没事吧?”
照月原本绷着的身子一下松了:“没事,就是他们胡搅蛮缠不听我说。”
晏小楼看了看它的身子,又扫过铺门与柜台,确认没人动手,这才转身。
“哟,黑店这么快便叫帮手来了?”横脸汉子话抢得更快,说完带着审视的目光将晏小楼看了个遍。
汉子还没看出什么,后边围观人群就替他说出了答案。
“这不是折锋馆的晏女侠吗?”
“真是她!”
“她这时候了不闭关加练,怎么跑到西市来了?看样子还和鱼家铺子的人认识。”
一声接一声,横脸汉子的脸色慢慢变了。
他终于看清晏小楼腰间的馆牌,脸色白了一层,悄悄往后退。
才退半步,一只手就按在他的肩头。
不重,却让横脸汉子的膝盖却猛地一弯,直接跪了下去。
魏连山站在他身后,另一只手仍负在背后。
“急着去哪?”
“我,我不去哪。”
“是吗?”
魏连山目光扫过那群起哄的闲汉,又看向围观百姓,朗声道:
“鱼家铺由折锋馆担保,真有买卖纠纷,可拿工单、定钱与货物去衙门核验,若是鱼家铺子有错,折锋馆照价赔偿,若折锋馆有错,馆中自有人领罚。”
他说到这里,手掌从横脸汉子肩上移开。
“可谁若找借口闹事,或聚众坏人生意,我魏连山第一个不答应!”
望岳境的气息随之露出一线,整条巷子便静了。
围观的人下意识往两侧退开,给魏连山留出一大片空处。
横脸汉子双腿彻底软了,扑通跪在地上:“前辈饶命,小的只是来修刀,不敢与折锋馆作对。”
他说着把脸贴到青石上,声音抖得厉害。
人群边上却还有人低声道:“到底是有靠山的铺子,咱们哪敢惹。”
“照师傅没有欺客!”
巷口忽然有人大喊。
人群回头。
一名老农扛着一把锄头挤了进来,他走得急,草鞋上全是泥。
来到铺子人群中后,老农直接把锄头横在众人眼前。
“这锄刃以前从中间断了,就是照师傅接的!而且它先修好了,等老汉我试过了,才收的钱,老汉我拿锄头刨过硬土,碰过石头,到今日也没松一丝!”
老农身后,一个壮实汉子迈着大步跑来。
停下后,他喘上几口气,说:“我的菜刀卷成那样,别家都不修,鱼家铺子还是接了,虽然修坏了却赔了我两把新的,谁要说它挑客?我就是城外种地的,身上哪点像有钱人?”
百姓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。
之后又有三个人从其他街道跑来,他们都是鱼家的老顾客,在城里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。
“鱼家铺这些年从没缺过斤两。”
“照师傅修坏了东西认赔,钱也算得清楚。”
“这些年鱼家铺子就从来没涨过价。”
围观的人也开始说,说曾经确实在鱼家买过农具,到现在还在用。
横脸汉子贴在地上的额头冒出汗来,他身后的几名闲汉互看一眼,悄悄往巷口挪。
魏连山头也没回:“站住。”
几人脚下一僵。
“全部送去官府。”魏连山道,“查清这把刀是谁动过手脚,又是谁让你们来鱼家闹事,该赔铺子的赔铺子,该坐牢的坐牢。”
横脸汉子猛地抬头:“前辈,我们只是来修刀的!”
魏连山看向地上的长刀:“是不是,官府的验器师会查。”
晏小楼也蹲下身,用短剑的剑鞘压住刀背,轻轻挑起一端。
她这十日落了不知多少锤,虽然还听不出照月那般细,却也能察觉刀身中段的力是散的。
这刀正常使用绝对不会坏成这样,绝大概率是有人故意弄坏的。
魏连山抬手一拂,几缕元气缠住众人手腕,把横脸汉子与那群闲汉缚在一处。
照月站在铺门前,先看看老农,又看看那些赶来的旧客,嘴巴张了几次。
它平日话最多,这会儿却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老农裂开嘴,露出一排黄牙:“照师傅,炉里是不是还烧着?你忙你的去,别为这点破事耽误正活。”
照月用力点头:“诶,好嘞!”
人群在吵闹声中,渐渐向衙门方向涌去。
魏连山站在门外,从始至终没有往柜台后多看,直到这会儿事情处置完了,他才整理了一下衣袖,跨过门槛。
晏小楼的背脊不自觉绷紧,她一路提醒的那些话,也不知师父记住了几句。
魏连山走到柜台前。
柜台后,那灰衣掌柜也在看他,对方神情平淡,手边还放着一张未写完的工单。
魏连山停住脚,正衣襟,抱拳躬身。
“折锋馆魏连山,见过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