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日后。
白露时分。
鸣玉城早晚凉了不少,午间的日头却还有些余威,风从长街穿过去,卷起几片刚黄的叶子,又被西市来往的人踩进石缝。
百宗定席临近,城里一天比一天拥挤。
鱼家铺子门口这条不算宽的巷子,也常被运货的推车堵住。
铺里也更忙了。
墙上的订单从五张添到十几张,木夹不够用,照月又拿细麻绳横着拉了两道,一张张纸挂在上边,风一吹便哗啦作响。
晏小楼每天来得很早。
她每日都会多买两份早食,几次下来照月就摸准了时辰,天刚亮便趴在门边等。
“小楼姐,今日是什么?”
“豆腐饼。”
“有肉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呱,那你明日别顺那条路了。”
晏小楼抬脚便要踢,照月抱着饼子钻进后院,跑得飞快。
铁匠铺一天的生活便这么开始,打铁时间总是会超过约定的六个时辰。
晏小楼今日说镰刀还差一道刃,明日说煤已经添了,不能白白烧掉,后日又说订单是她接的,总得看着客人拿走。
理由找得各不相同,意思却是一样的。
她不想走。
除了想要报恩帮忙,还有学的东西真有用。
沈归很少开口指点,但只要一说就有作用。
“腕低了。”
“右肩别顶。”
“力回肘后。”
说的明明是落锤,晏小楼夜里回馆驿练剑时,却总能找到剑法对应的地方。
她逐渐学会留力,手臂落下时会给肩肘留出余地,锤面碰铁的那一刻,也不急着把力压死。
收力这个词,其实经常能在武学中听说。
晏小楼过去也听人讲过许多次,但从没有谁能讲得直抵要害。
当然,这十日并非全都顺当。
晏小楼接下的第一张柴刀单,就出了岔子。
那把柴刀刃口卷得厉害,她打到后半夜时,自觉已经摸准了火候,落锤便快了些,结果刀身当场断成两截。
晏小楼道了声歉,默默挑铁,重新生炉,她要打两把新的作为赔偿,这一打就从黄昏一直打到第二日天将亮。
照月也没睡,趴到院墙上打盹,隔壁烛火一亮,它便立刻惊醒,隔着围墙喊:“对不住啊,马上就好,马上就好。”
墙那边先是一阵骂,骂到后面没词了,只剩一句“你们铁铺是不是要把天打穿”。
第二日,那名汉子来取柴刀。
晏小楼把断成两截的旧刀摆在柜上,先认了错,又双手递上两把新柴刀。
“是我手生,坏了你的刀,这两把都归你,不收钱。”
汉子原本脸色不好,听完倒没发作,抽出一把在门外劈了两下,又换另一把比了比,最后把旧刀也一并抱走。
“能认账就成,谁还没个打坏东西的时候。”
从那以后,晏小楼再没毁过客人的东西。
也不知是上品剑体本就擅长掌控筋骨,还是她肯熬,亦或沈归几句提醒确实点在了命门上.
第六日起,炉边主锤便换成了她。
晏小楼进步越快,照月越急。
每日晏小楼走后,它都要偷偷加练,白天打一整日不算,夜里还抱着小锤敲个不停,隔壁竹器铺被吵得骂了三回。
最后是沈归从墙头丢过去一小块银锭。
骂声顿时停了。
片刻后,墙那边传来很客气的声音:“都是邻居,孩子肯上进是好事,打,尽管打,老哥我睡得沉。”
总之,九日下来,一人一妖进步都很大。
但还是架不住单子多,哪怕一起开炉,仍有些忙不过来。
沈归也就没了闲暇,从后院石桌挪到了前堂柜台,做起了接单掌柜。
他话少,客人问十句,未必能得三句回答,偏偏估价与交期从没错过,客人就渐渐习惯了。
秋叶落进门槛,日头慢慢斜了。
晏小楼把最后一只铁钳归回架上,洗去手上黑灰,又在衣摆上擦了擦,这才走到前堂。
“沈先生。”
沈归抬眼。
晏小楼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:“明日宗门有事,我可能要晚些来。”
话说完,她又补了一句:“说好的六个时辰不会少,夜里我会补够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归点头。
晏小楼松了口气,拿起自己的短剑,跨过门槛。
她走出巷口后,照月才从炉房探出脑袋:“公子,今日我看小楼姐心事重重的,话都少了。”
“不用担心。”
沈归看了一眼门外渐远的背影,轻声低喃,“天赋一般,心性还行。”
照月张了张嘴。
上品剑体它去打听过了,是绝好绝好的修行资质,这都只算一般,那自个儿只会吐舌头的天赋算什么?
铺子里的讨论,晏小楼一无所知。
她这会儿正沿着长街往城北走。
途中有辆马车横穿街口,车夫扯着嗓子让人避开,晏小楼脚尖向旁边挪了半寸,腰身随之轻转,人从车辕前绕了过去,步子没停,连衣角都没碰到车轮。
走出十几步,她才怔了一下。
方才那一下没有提气,也没刻意用身法,身体自然就让开了。
晏小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嘴角慢慢扬起,又很快压住。
实力肯定是有提升的,只是还没实战过,不能高兴太早。
她脚下步伐加快。
折锋馆在鸣玉城置下的馆驿位于城北,占地不小,周围大多也是各宗产业,少有摊贩叫卖,比西市安静许多。
晏小楼才推门进去,一名守门弟子便迎上来。
“大师姐,馆主和长老们都在后院等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晏小楼越过照壁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终于来了。
这十日里,师父没催过她,也没问过一句进展,可每晚合练时,魏连山都会站在场边看得很久。
晏小楼知道,师父肩上的压力并不比她小。
所以今日这场赌约,她必须赢。
心中想着,晏小楼来到后院。
后院已经清出一大片空地,刘馆主与几名长老站在廊下,魏连山也在。
空地另一头,三名同辈弟子各持木剑,见晏小楼进来,目光同时落了过来。
这三人也是此次定席的参赛弟子,境界都在观尘,虽没有晏小楼的名气,却也不是普通弟子能比的。
以一敌三,不算轻松。
“馆主、长老、师父。”
晏小楼上前逐一行礼。
魏连山早已习惯她每日带着一身铁腥味回来,走近后皱了皱鼻子:“先去洗一洗,再调息一夜,明早测试。”
晏小楼点头。
魏连山又道:“别让师父输得太难看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晏小楼却听得出分量。
她抬起头:“不会输。”
回到房中后,晏小楼没有练剑,她盘膝坐下,按沈归教的落锤呼吸法,一点点松开肩背,再把浑河剑法在脑袋里走了一遍。
第三式出去,力留几分。
第四式从哪里接。
她没有急着给出答案。
炉边十日教会她一件事,上一锤没走完,下一锤便别忙着落。
...
天亮得很快。
晨雾还未散,后院已站满了人。
晏小楼与三名弟子各执木剑,相隔三丈。
负责裁定的长老走到场边,将规矩说得简单,身上中一剑便算负,不得伤人,不得出场。
“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,四人同时动了。
三名弟子没有立刻使浑河剑法,晏小楼也没用。
同门之间太熟,不管是浑河剑法还是其他剑术,优缺点大家都一清二楚,谁先露出剑路,谁便容易被对手抓住薄弱处。
四人在院中辗转腾挪,都不急着下杀招,但试探招式也需全神贯注。
晏小楼脚下不停,木剑先点左侧,又逼向右边,剑招不重,却始终占着主动。
三人几次想把她围住,她总能从最窄的地方穿出去,有时只是侧一步,转半个肩,剑锋便擦着她的衣袖落空。
十几招后,三名弟子的呼吸已经重了。
再拖下去,他们的元气只会先耗完,这和他们计划出现了偏差。
三人互看一眼,其中一人骤然前冲,木剑带起沉闷风声。
浑河第一式。
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压来,没有同时出剑,只等晏小楼接下强攻后露出破绽。
廊下,刘馆主眉头突然微皱。
却是晏小楼的剑势也在这一刻变了。
“她怎么也用浑河?”一名长老低声道,这不是一个好选择。
刘馆主盯着场中:“太急了,对手就是要逼她出全力,最好的办法是拉扯躲开,她却出招硬接,若前三式力尽,第四式接不上,便没退路。”
“事后我会与她说。”魏连山沉声附和。
只是...
他们话还没落完,场中已经响起一声脆响。
木剑对木剑。
那名弟子手里的剑忽然脱手,旋着飞出数丈,啪的一声落在青砖上。
晏小楼的剑势没停,剑尖轻轻点在他肩头。
一人出局。
这时,另外两人已经从后方递剑。
晏小楼没有回头,好似早有预料,向着旁边让了半步,一柄木剑擦着她腰侧掠过,另一柄从肩后刺空。
她脚下顺势一转,手中木剑先向左点出,正中一人胸口,回势时又在另一人手腕前停住。
一人中一剑,全部出局!
场中顿时安静。
从第一声碰剑到三人落败,不过三息。
那名被点中胸口的弟子还没回过神,下意识道:“我还没用浑河剑法,不算。”
他师父从廊下走来,一巴掌拍在后脑:“输了还挑招式,丢人现眼,退下去想清楚,你的剑为何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弟子捂着头,不敢再说。
“啪啪啪。”
掌声从廊下响起。
刘馆主一边拍手,一边走到场中,眼里的惊色还没完全散去。
“好身法,好力道。”
其他长老也跟着鼓掌。
他们看得更清楚,晏小楼那三剑看着凶,实则每一下都落在对手最难发力的位置。
第一剑出剑时机恰到好处,在对方手腕与剑势刚要合上的那一瞬,点了出去。
对手只差一点,力便成了。
晏小楼偏偏在那一点之前截住。
后面两剑更快,没有半分多余,躲剑、转身、出手,全在一条线上。
有长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若换他上场,击飞那名弟子的木剑不难,但靠的是修为是力气,要让他在交手的一瞬找到那处薄弱,还把力收得恰到好处,他不见得能做到。
魏连山没有鼓掌。
他走到晏小楼面前,停了片刻,才开口。
“小楼。”
晏小楼握剑的手不自觉紧了些。
魏连山露出笑容:“你的选择...是对的。”
这句肯定比满院掌声都有用。
晏小楼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该回什么。
其实最震惊的人,是她自己。
刚才对方木剑刺来时,她原本没想用浑河剑法,只是看见那一剑的落点,身体便不由自主先动了起来。
如同铁坯落上砧台,她看见了...不,是听见了力从哪里来,又会往哪里走。
第一剑击飞对手兵器,她甚至没把力气用尽。
后面两剑也留有余力。
若方才用的是短剑,若她真把力气完全落到底,那三名同门此刻便不只是肩头、胸口被点一下那么简单了。
晏小楼低头看向掌中木剑。
十日以前,她只知道剑要快,要重,要在对手压过来前先把人压倒。
十日后,她第一次知道,收住的力,也能杀人。
晨风越过院墙,吹动她额前碎发。
晏小楼忽然转过头,望向鸣玉城西。
鱼家铺就在那个方向。
她握着木剑,轻声喃喃:
“先生,你究竟是何许人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