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。
距离鸣玉城极其遥远的汪洋彼岸。
聂沉舟正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咫尺千里。
豆身颜色已经从青转红,上边有极其精妙的阵图一闪而逝。
聂沉舟来回看了数遍,眼里多出几分赞叹。
“不愧是强者给出的东西,当真不凡。”
说罢,他将咫尺千里收入怀中。
这一红,代表眼下这片地方已不在东烬洲,更不是北阳府,而是北砗洲南边的疆域。
聂沉舟抬起头,重新看向眼前的山野。
先前渡海时,他赶得太急,中途又撞上一场海上狂风,原定的落脚处偏了方位。
这会儿身处之地,山峦一重压着一重,石头裸在外面,山坡上只长着些矮灌木,连片像样的林子都难见,显得贫瘠。
炎国边关也荒,却还有戈壁商道、驿站和县城。
这里的荒,连路都少。
聂沉舟脚尖一点向前掠去,如此行了数十里才看到人家。
屋子坐落在山坳间,屋墙用碎石垒成,有些屋顶塌了一个角,主人也只拿兽皮遮住,瞧着能挡雨便不再管。
东烬洲的村子再穷,也会修条能走牛车的土路,这里的人直接踩着乱石往来,牲口也少,门边多放短弓猎叉,连劈柴的老汉腰后都别着刀。
北砗洲嘛,民风彪悍,聂沉舟扫了一眼,没觉得稀奇。
不到望岳境在他眼里连生命都算不上。
这些低贱的东西,活得越难,越喜欢把凶狠挂在脸上,真碰到强者,又跪得比谁都快。
聂沉舟朝村子走去。
村口,一只瘦黄狗被拴在枯树下,两个年轻人正拿木棍逗它,黄狗往哪边躲,木棍便往哪边落,地上已经散了几撮狗毛。
听见脚步,两人同时停下动作。
其中一人上下打量聂沉舟,目光先落在他华贵的衣袍上,又往腰间和袖口来回瞟,显然在找值钱的东西。
另一人朝村里退了几步。
聂沉舟没拦。
留下的年轻人把木棍往肩上一搭,问:“你是谁?”
聂沉舟拿鼻孔看着他:“说,这是哪国疆域?”
“你还问起我来了?”年轻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他朝地上啐了一口,“我们这鬼地方,几年都见不着一个生人,你莫不是哪座山里的强盗,先过来踩点?”
这时,村里传来杂乱脚步。
方才跑掉的年轻人领着七八个人赶来,有人拿锄头,有人提柴刀,最前面的中年汉子还握着一张旧猎弓。
他们嘴上喊着“外乡贼”“山匪探子”,脚下却已散开,堵住了前后两头。
“就他一个?”
“先捆起来再说。”
“那衣料也不错,别弄破了。”
话一句接一句,谁也没真问聂沉舟从哪里来,倒先把他身上的东西分了。
聂沉舟听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蝼蚁果然愚蠢。”
持弓汉子脸色一变,抬手就要放箭。
弓弦才响,人便僵在原地。
一道黑气从他眉心穿过,带出一蓬血,跟着又拐向旁边。
第二人刚举起锄头,喉咙便被切开,双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,人已经跪了下去。
剩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跑!”
刚才还围得严实的人转身就逃,有人往屋里钻,有人跪在泥地上磕头。
聂沉舟站在原处没动,只抬起右手,五指慢慢合拢,散开的黑气分成数道,沿着村中土路追了出去。
惨叫声接连响起。
一个妇人刚把院门关上,门板便从中裂开,黑气穿门而入,惨叫声紧接响起。
先前拿木棍的年轻人跑得最快,才到村尾,双腿忽然齐膝断开,整个人扑进泥里。
他拖着身子往前爬,嘴里终于不敢再骂。
“前辈,前辈饶命,我有眼不识……”
聂沉舟走到他身后。
“哪个国?”
年轻人浑身发抖,急声道:“乾寒国,这是国土南边,往北走几百里就有城,前辈想去哪里,我可以带路,我什么都知道……”
“早些说不就好了,我其实不想杀低贱物种的,脏手。”
聂沉舟抬脚踩下。
声音停了。
村中只剩屋檐滴水声,血沿着低洼往一处汇。
最里头一间屋子还有动静。
门缝后的人死死捂住嘴,喘气声压得很低,聂沉舟经过时脚步未停,只屈指往旁边一弹。
黑气穿过门板,屋里安静下来。
枯树下的黄狗挣断麻绳,一瘸一拐往山里跑。
聂沉舟从死人衣襟上扯下一块干净布,擦去鞋边的血,辨准北方,继续赶路。
一日后。
聂沉舟越过一片低矮山岭,脚步忽然停下。
前方狭窄的山道中央,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白衣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白袍,银发用玉簪束起,右手握着折扇,单看背影,只会以为是哪家出门游山的贵公子。
但他脸上却戴着一张铁质面具,面具在左上角缺了块,露出一只狭长的眼睛。
山风呼啸穿过,两人脚下都没有影子。
聂沉舟眼中的轻慢收了起来,往前走了几步,拱手行礼:“见过白先生。”
白先生只道:“全说一遍。”
他没问为何回来,也没问照野宗的阵成没成。
聂沉舟也知道,对方要听的不是辩解:“出现很大的意外,照野宗试阵失败,三香尽灭,我的本体也受了伤。”
白先生露出的那只眼眸眯了下。
“谁做的?”
“一名隐修,应该是别洲来的。”
聂沉舟答得平稳,“此人本不在照野宗,我回收鬼面令时,他从令中留下的气机追来,我没有察觉,是我轻敌。”
“境界。”
“看不透。”
“连你都看不透?”
白先生目光落在聂沉舟身上,停了很久。
聂沉舟没有回避。
败就是败,没什么好遮掩,若把对方说弱了,只会显得自己更无能。
白先生问:“你如何活下来的?”
“我断腕燃火,毁掉伥鬼遗蜕,才保住本体。”
这话不全真,也不算全假。
白先生没有点头,也没有驳斥。
这套说辞说得过去,却只是说得过去。
一个能循鬼面令跨数十里追到本体的强者,会不会放弃追杀,没在现场亲眼见过,说不清楚。
白先生听完,折扇在掌中轻轻一合。
下一刻,已经到了聂沉舟面前。
白先生抬臂探出,五指扣住聂沉舟头颅,黑雾从指缝里钻出,直入后者眉心。
聂沉舟身子一沉,膝下山石当场碎开。
黑雾先过识海,再穿魂核,把他这些年留下的伤一处处翻开,鬼躯表面立刻裂出数道口子。
聂沉舟咬紧牙关,没出声。
第一遍查完,黑雾没有退出,转而逆着他的经脉与魂气重新走了一遍。
第二遍更慢。
每到一处旧伤,黑雾便停下,查伤口由何种力量所留,连断腕后重新凝出的鬼骨也被拆开检查。
第三遍结束,白先生才松开手。
聂沉舟半跪在地,额前全是冷汗,身上几处裂口正往外冒黑气。
白先生看着他:“算你运气好,魂中没有外人的印记,否则你被人跟踪都不知晓。”
聂沉舟低头:“谢过先生帮忙检查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,查不出,不等于没有。”
白先生语气没有变化,“你从炎国回来得太完整,本命鬼火也还在,对方若真高你一境,要杀你不难。”
聂沉舟道:“或许在他眼里,我不值得再出第二招。”
白先生左眼轻轻眯起。
这句话很合聂沉舟的脾性。
旁人遇上这种事,多半会替自己寻个体面的说法,聂沉舟不会,他只认输赢,输得越彻底,越不肯编出一场有来有回。
可白先生仍没有全信。
他抬起折扇,用扇骨点在聂沉舟左肩。
咔的一声,扇骨穿过皮肉,抵入肩骨,黑雾顺着骨缝钻进去,在骨面结成一枚指甲大小的黑印。
“这道印会看着你。”
“是。”聂沉舟低头。
白先生收回折扇,又问:“照野宗为何会有那名隐修?”
“不知。”
“鬼面令可曾落入他手?”
“遗蜕崩散前,令牌已碎。”
“炎国官府呢?”
“北阳府封城调兵,府尊亲自上山,动静已经压不住。”
白先生没有再问。
该查的查了,该留的印也留了,接下来就是惩罚。
白先生抬扇在聂沉舟胸前一点,一缕黑火立刻从伤口里烧起。
火不往外,只烧鬼躯。
聂沉舟左肩以下大片血肉很快化成黑灰,连肋骨也被烧去一截,疼痛顺着魂魄卷开,他喉结动了两下,没吭出一声。
白先生看着黑火烧完。
“办事不力,该罚。”
“属下认罚。”聂沉舟撑着膝盖站起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照野宗已经打草惊蛇,炎国各府会盯紧辖内宗门,原来的路暂且停下,你不必再待在炎国内地。”
白先生转身往山道上走。
聂沉舟跟在后面,没有问自己接下来去哪。
走出十余步,白先生停在一块平整山石前,袖中落下数枚令牌。
令牌依次排开。
[栖梧],[朔川],[北陵]。
这是炎国北方的三个属国名字,都刻在正面。
“这些地方原本各行其事,从今日起,归你统领。”
聂沉舟看着令牌,没有露出喜色。
令牌不是封赏,是绳子。
拿起一枚,便要担一处的成败,眼下三枚一同落到他面前,也等于把三处可能翻船的地方全系在他身上。
白先生继续道:“炎国这头猛虎被惊醒了,正对周边虎视眈眈,直接碰它容易折手,那便先从属国动。”
他用折扇点了点最左边的令牌。
“栖梧国朝廷欲望太重,是最容易攻破的点,我们的人说动国主是早晚之事,只是底下两宗未必都肯点头,我不喜欢意外。”
“你回到东烬后,亲自去压阵,那边所有决策都听你的安排,缺什么便从北边调,我只有一条要求,别让炎国顺着线摸回来。”
白先生目光眺望南边。
聂沉舟弯腰,将几枚令牌一一收起。
这不是升任。
若破云境在鬼族中能随手抓出几十个,白先生今日不会让他站着领差事,更不会浪费时间查三遍魂魄。
他能活,是因为还有用。
这次差事表面只在炎国周边属国,实际却比照野宗更险。
之前的事情败露后,炎国眼下必会紧盯国土与周边疆域,任何一处走漏风声,炎国都会以雷霆之势出手。
聂沉舟清楚这些,却没有畏惧。
他拿起栖梧国那枚令牌,翻到背面。
背面刻着此地现任统领的名字。
[谢无灯]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