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雨小了些。
西市的青石路还积着水,屋檐一滴接一滴往下落。
照月拱开门闩,接着把铺子的门板往外抽。
第一块门板才挪开,外头便露出一双沾了泥的黑靴。
照月抬头,晏小楼抱剑站在檐下,手里还托着两份叠好的荷叶包。
“你来这么早干啥?”照月问。
“吃不吃?”
晏小楼把荷叶往前一送,“路边有人卖包子,我想着下雨,你们出去不方便,便顺路多买了几个。”
荷叶还没打开,肉香已经钻了出来。
照月鼻子动了两下,余下的话全忘了。
他赶紧把门板靠好,双爪接住:“呱~这多不好意思,你还没领工钱呢。”
“几个包子而已。”
“那我先替公子尝一个,看看熟没熟。”
晏小楼看着照月拆开荷叶,低头咬住一个包子,腮帮子才鼓起来,第二个已经抓在爪里。
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,越过柜台走进后院。
炉子还冷着,沈归依旧坐在石桌旁,只是昨日一直放在手边的青豆不见了,这会儿换成一枚灰白石质项链。
晏小楼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,走到桌前,把另一张荷叶放下:“沈先生,给你带的早食。”
沈归抬头看她。
晏小楼略微有些紧张,手指不自觉扯住袖袍一角。
“有心了。”沈归道。
晏小楼肩膀这才松了些:“就只是顺路刚好看到。”
“公子,好吃!”前堂传来照月含混不清的声音。
沈归看向炉子:“吃完去热炉,今日早一个时辰开火。”
“马上!”
照月答应得响亮,紧接着把手里的包子往上一抛,舌头一卷,整个吞进肚里。
晏小楼正好回头,眼角抽了抽。
“你不嚼?”
“嚼了呀,在肚子里嚼。”
照月抱起剩下的包子,先往沈归桌上塞了两个,余下的卷好藏进柜台,这才领着晏小楼去到炉边。
昨日晏小楼已经会挑煤,也能把风箱拉稳,照月今日教的是生炉。
“底下先铺细炭,不能堵死风口,火星起来后别急着送煤,得让它先吃住炭。”
晏小楼蹲在炉前:“你昨日不是直接点的?”
“昨日炉底有余火,今日冷炉,能一样吗?”
“你才学几日,规矩倒不少。”
“学几日也是你师傅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公子,她吓唬掌炉人。”
照月立刻转头告状。
晏小楼抓起干草,往炉底里一塞:“这样行了吧,照掌炉。”
“还成,草往左边松一点,诶,对,就那儿。”
没过多久,火从细炭里钻了出来,风箱一响,炉膛渐渐发红。
照月站在垫高的木台上控火,晏小楼添煤,等第一块铁烧透,后院很快响起打铁声。
“铛。”
“肩别抬。”
沈归咬了口包子,抬头提醒。
晏小楼赶忙把肩往下压。
第二锤落下,声音稳了些。
“铛。”
“手腕松半分。”
晏小楼照做。
照月夹着铁坯翻面,忍不住问:“公子,她感觉进步比我快呢?”
“哼。”晏小楼轻哼一声。
这场雨一直下到午时,铁也打到午时。
“照师傅,在不在?”
前堂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照月耳朵动了动,先往晏小楼身上看,又往沈归那边看。
没人起身。
门口的人又喊:“照师傅在吗?”
“呱?”
喊我?照月反应过来,铁钳险些掉在地上。
它把钳子往架上一挂,转身便往前堂跑,跑出两步又折回来,用爪子抹了抹脸上的煤灰
照月学着老师傅的语气,压着嗓子道:“炉童,来客人了。”
晏小楼朝空中比了下拳头,接着把锉刀放下,跟在后面。
前堂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那个来取断锄的老农,另一个是个壮实汉子,提着一把卷刃镰刀,刃口崩了两处。
老农看见照月,立刻堆起笑脸:“照师傅,可算把你喊出来了。”
照月嘴角一下咧开,露出满口细牙,又赶紧抿住,它背着双爪,学着鱼倾象平日的样子慢慢点头。
“有些事,耽误了下。”
说完,照月转身去拿账笔,脚下一绊,爪子先碰到墨盒。
墨盒往柜台边滑去,眼看就要掉在地上,晏小楼及时伸手托住。
“好险。”照月暗道一声,脸上却毫无变化:“你这镰刀,哪里不好用?”
壮实汉子没有马上回答,目光先落到晏小楼腰间的短剑上,又看了看她手上的煤灰。
“这位也是铺里的师傅?”
照月还没回答,晏小楼已经道:“我是炉童,掌炉的是它。”
汉子愣了一下。
老农在旁边笑道:“别看照师傅个头小,手稳着呢,我那把锄头接好后,我下地试了半晌,刨硬土都没松。”
照月嘴角又想往上抬,它赶忙伸手把嘴角拉下,然后咳了一声:“先把镰刀放下,我看看。”
汉子把镰刀递来。
照月双爪接住,先看卷刃,又照沈归教的办法,用指节敲了敲刀背。
壮实汉子问:“能修不?”
“能,明日午后来取。”
“多少银钱?”
照月翻开鱼家留下的旧账,手指顺着往下找,报了个数。
汉子从钱袋里摸出一半,压在柜台上:“这是定钱,做好了再补。”
照月看着那几枚铜钱,眼睛亮了一下,抱着笔杆子将订单写好。
它的字依旧不算好看,好歹能认全。
两人临走时,老农又喊了一句:“照师傅,您忙着吧。”
“慢走。”
门外脚步渐远。
照月站在柜台后,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扬,彻底压不住了。
它转过头:“你听到了没?”
晏小楼没好气:“听到了。”
“他叫我什么?”
“照师傅。”
晏小楼想不通,“需要这么高兴吗?”
照月已经抱起订单,冲入后院。
“公子,公子!”
它一路跑到石桌边,“刚才有人喊我师傅!不是那种调侃的语气!我不是池塘里的丑东西了!”
沈归轻轻点头:
“定钱记了?”
“记了。”
“工期呢?”
“明日午时。”
“那便去做。”
照月等了一下:“公子,你就没别的话?”
沈归把石坠收进怀中,起身往炉边走。
“火快过了,照师傅。”
照月愣在原地。
等它反应过来,沈归已经越过它,晏小楼也在旁边转开脸。
“你是不是在笑我?”照月问。
晏小楼:“没有。”
“我都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呱~”
照月信了,开开心心蹦上木台,抓住风箱时,嘴角仍咧着。
从这一单起,铺里的事算有了章法。
照月负责接单记账,也盯着炉火。
晏小楼负责体力活,她嘴上没少抱怨,手底下却没偷过懒,遇上不会的便问,照月答得出来就答,答不出来,两人一起看沈归。
沈归大多时候只坐在石桌边,开口不多,每次都点到关键处。
晏小楼每一句都牢记。
有一次她扶钳时手臂发紧,沈归只说“肘后留路”,她当晚在后院空挥了半个时辰,浑河剑法第三式的收势便顺了一点。
她没再追问短剑为何发涩,也没问沈归答应她的那条路子究竟是什么。
先做好眼下事。
到了第二日,前堂的木架下已经排满送修的农具,订单也从一张变成三张。
那名汉子午时来取镰刀,站在门外试割了一捆湿草,又用拇指碰了碰刃口,连说三声好。
“照师傅,你这手艺不比鱼掌柜差。”
照月听得浑身舒坦,收余款时还数漏了一枚铜钱,幸亏晏小楼在旁边看见。
当天夜里,魏连山也来了。
他才走到铺外,晏小楼便从屋檐下站起,抱着剑挡在门口。
“师父,这么晚了,你来做什么?”
“看看你有没有把十日全浪费在拉风箱上。”
“十日后再看。”
魏连山往铺里扫了一眼:“我是你师父,连门都不能进?”
“能进,但你进去肯定要问沈先生境界,再把炉子从头看到尾,今晚谁都别想干活。”
“你倒懂我。”
“回去吧,我亥时前会到馆驿合练。”
魏连山站了片刻,见自家徒儿腕上沾满铁灰,气息却比昨日要稳,转身走了。
照月从门后探出头:“那是你师父?你咋不请他进来坐坐?”
“少管,添煤。”
第三日,雨终于停了。
口碑也在附近几个村子散开,铺门刚开,便陆续来了几名旧客。
他们进门先问鱼掌柜,又问照师傅,最后把东西放到柜台上,极其信任的留下定钱。
傍晚时,订单夹上已经挂到第五张。
沈归走到前堂,从木夹中抽出最下面那张,放到晏小楼面前。
是那名脚夫留下的柴刀单。
刀刃卷得厉害,刀背也有几处磕痕。
“这张你做。”沈归道。
晏小楼低头看着订单,又看了眼柴刀:“我才学三日,可以吗?”
“我会看着。”
她沉默一息,点头:“好。”
炉火重新烧旺。
晏小楼把柴刀磨净,送入火中,待卷刃处烧到正色,再用长钳夹到砧上。
照月站在风箱边,没有像平日那样插嘴。
这是晏小楼接的第一张单。
她握住铁锤,掌心很快出了汗,这是种压力交织着兴奋的状态,仿佛回到第一次练剑时。
沈归站在砧台一侧:“提气至肩井穴,曲池穴,劳宫穴。”
晏小楼依言运气,三处穴位同时发热。
“肩井封住。”
她赶忙又将肩头那股力压下。
“放曲池、劳宫,向下。”
晏小楼落锤。
“铛!”
一声清响穿过后院,炉火随之晃了一下。
沈归看了几下就说句“照着打”,便返回石桌坐下。
石桌上,那枚青色的咫尺千里,第一次变成了红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