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刚擦过屋脊,雨便压了下来。
先是一阵风,把西市几面布幡吹得贴上了屋檐。
紧跟着乌云压低,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路上,商贩纷纷收摊,抱着东西往家里跑。
鱼家铺后门。
晏小楼抱着一只竹箕走出来,箕里装满炉渣和煤灰。
她头发到鞋面都是炉灰,袖口还被火星烫出两个小洞,这哪还是折锋馆的大师姐,便是馆中负责烧水的杂役见了,也未必认得出来。
“当炉童还不够,还叫我倒灰。”
她嘴上抱怨,眼睛却亮得很,出门前还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右腕。
照月蹲在屋檐下,爪里抱着账册,朝街口喊:“雨天路滑,你慢一些。”
“还算有点良心。”晏小楼嘴上嘀咕,只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,身后铺子又传来照月的喊声。
“千万别把竹箕摔坏了!”
“......”
晏小楼很想回去暴揍那小妖一顿,但想到那灰衣身影后,还是抱起竹箕冲入雨中街道。
西市倒炉渣的地方不远。
晏小楼走过两条巷子,将箕里的灰倒进石坑,残灰被雨水打湿一块块往下落,将她衣服彻底染黑。
晏小楼提起空竹箕便想顺手扔在坑边。
手刚松开,她又想起照月趴在柜台后,一枚铜钱翻来覆去数三遍的模样。
“麻烦。”
她低声说了句,也不知是在说箕,还是说那只财迷小妖。
雨越下越大。
晏小楼没有避雨,提着竹箕穿过西市,脚步很快。
鸣玉城的路她太熟,哪条街能抄近,哪座桥下雨后容易积水,闭着眼也不会走错。
十岁以前,她也曾这样淋着雨在城里跑,那时她还只是个寄宿在舅妈家的孤儿。
后来测出上品剑体,她走过这条路的次数便越来越少。
城门将近,前方堵着一圈人,哪怕雨落得急,仍有人挤在公示栏前。
远远望过去,有撑伞的,披蓑衣的,还有几个把木盆顶在头上。
“让一让,我还没瞧见参赛名单呢。”
“名单哪有这么早,这贴的是定席规程。”
“这届章程有什么不同?”
“能有啥不一样,百宗定席四年一届,每届都差不多,先看各宗年轻一辈的比试,看是否青黄不接,看未来潜力,之后再比各宗这四年做过多少事,守了多少产业,养活了多少人。”
旁边卖炊饼的汉子插嘴道:“说白了,一边看家底,一边看后辈,家底再厚,后头没人也要掉席。”
有人问:“那咱们栖梧今年谁最有希望?”
“还用问,肯定是澄江门的陆开潮了,这人先天水体。”
“很厉害?”
“听过扶摇榜吗?这是统计整个天下天才的榜单,我国百宗定席的扶摇组就是参照这个榜单取的,陆开潮名列扶摇榜第三十七名,是咱栖梧年轻一辈,唯一一个在榜的。”
“唯一一个?我听说折锋馆那个晏小楼也厉害啊。”
“是厉害,可四年前她找陆开潮比过一场,第四招都没撑到,人便下来了。”
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。
晏小楼站在雨外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她很烦这种讨论,自从那次挑战后,每次提及陆开潮,就有人把她拧出来,仿佛不说她晏小楼,就显现不出陆开潮厉害一样。
而且那一场,不是自己接不住陆开潮第四招。
是浑河剑法前三剑用得太尽,第四剑没能接上。
思绪到了这,晏小楼又摇摇头。
输了便是输了,冲过去给这些陌生人解释,只会越说越像找借口。
晏小楼将竹箕往臂弯里一夹,穿过人群出了城。
守门军士认出她,刚喊一声“晏仙子”,晏小楼已经进了雨幕消失在官道上。
近两个时辰后,折锋馆的山门出现在官道尽头。
雨势小了些,天却已经黑透。
守门弟子远远看见有人提着竹箕上山,起初还以为是哪户来送煤的,等走近才看清那张脸。
“大师姐?”
“我师父呢?”
晏小楼问。
弟子答:“魏长老正在议事堂议事,馆主和几位长老也都在。”
“正好。”
晏小楼提着竹箕便往里走。
一路遇见的弟子都停下来行礼,只是等她走过,免不了回头多看两眼。
晏小楼没工夫管这些。
她今日在炉边摸到的东西,还没完全想明白,越是如此,越想马上找师父说清楚。
议事堂门外的守门弟子认清来人后,没有拦。
大师姐是长老们眼中的香饽饽,平日里都捧着让着,这般闯门也不是一次两次。
晏小楼推门进去,堂内几人同时看了过来。
魏连山最先皱眉:“你怎么搞成这幅模样?”
晏小楼把竹箕放到门边,刚要回答,坐在主位的刘馆主已经笑着招了招手。
“回来便好,先把湿衣换了。”
“没事,我有事要说。”
刘馆主看她精神极好,也没再劝,抬手拿起桌上的青玉瓶。
“小楼,你来得正巧,大比将至各宗都在磨刀霍霍,我们也不能懈怠,我托人从炎国买来一瓶地髓液,今晚便准备交给你。”
折锋馆家底不厚,能在定席前买下一瓶地髓液,已经是把能挪的钱都挪了出来。
“多谢馆主,也多谢几位长老。”晏小楼正色行礼。
刘馆主笑道:“谢倒不必,折锋馆能不能守住西市产业,你肩上担子不轻,往后这段日子,你先别四处跑了,留在馆中稳固气机,再把体魄磨一磨。”
晏小楼闻言,没有去接玉瓶:“馆主,我今日回来,是有一件更要紧的事。”
魏连山听出她语气不对。
“又出了什么麻烦?”
“浑河剑法第三式以后,可能有一处问题。”
堂中静了静。
一名长老放下账册:“你说清楚,是剑法有问题,还是你练出了问题?”
晏小楼也没逞强:“眼下还不能确定,我以前第三式力出太尽,余力全散,第四式才总会慢上半息,今日打铁我才想到,或许不是第四式不够快,是第三式没给后面留路。”
几名长老互相看了看。
在座大半人都练过浑河剑法,听见一个年轻弟子说出这种话,第一反应自然不是赞同。
赞同了就等于说,馆内历代先辈都是蠢猪,需要一个观尘境弟子来找剑法问题。
魏连山猜到些许端倪,问:“在铁匠铺想到的?”
晏小楼点头,将今日落锤打铁,和照月解释力路的事简短说了一遍。
说到最后,她又补了一句:“那位沈先生,恐怕不只是懂几分锻器。”
刘馆主问:“你见他出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探过境界?”
“也没有。”
掌律长老插话:“那你凭什么说他是强者?”
晏小楼早就组织好语言:“先生隔着剑鞘便能看出短剑没坏,教一只小妖几日,那小妖就能说出落锤要点,且刚好碰到我没想明白的地方,我怀疑沈先生很可能已经入了摧城境。”
摧城二字落下,堂内一时无人说话。
折锋馆最强的刘馆主,也不过是望岳巅峰,卡在瓶颈已经十数年未能突破。
若鱼家铺真坐着一名摧城境,那便不是折锋馆能轻慢的人。
众人开始思索,如此过去半响,掌律长老还是摇头:
“猜测不能当真,看得准剑材,也可能只是手艺深,教得会小妖,也不代表懂浑河剑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晏小楼解下短剑,往后退开几步,“所以我先试给诸位看。”
她握住剑柄,气息一沉。
前三式接连而出,剑光贴着堂中空处掠过。
到了第三式尽头,晏小楼没有照旧把力压完,肩腕提前松开半分,第四式几乎没有停顿,顺着前势递了出去。
过程流畅,行云流水。
堂内有人眼神微动,这一回确实比以前顺,但是还不够。
“威力少了。”掌律长老一语中的。
晏小楼没有否认。
一名长老给出折中的看法:“你是摸到了一点窍门,还没找全方法,离用在擂台上还远。”
晏小楼收剑:“正因没找全,我才要继续去。”
“去哪里?”刘馆主皱起眉。
“鱼家铁铺。”
晏小楼把自己答应每日做六个时辰炉童的事说了出来。
话音才落,堂里便乱了。
“胡闹!”
“你是折锋馆大师姐,跑去给一只小妖当炉童,传出去像什么话?”
“六个时辰都耗在炉边,你还练不练剑?”
长老中有人直接站了起来,这次连魏连山都没有帮忙。
“小楼,你答应前,为何不先回馆中商议?”
“我若先回来,今日这点东西也摸不到。”
“这不是理由。”
魏连山脸色沉下去,“地髓液花了重金,馆中合练也早已替你排好,定席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不能凭一时感觉改掉所有安排。”
刘馆主也在这时开口,他抬手压住争声:“小楼,你觉得鱼家掌柜不凡,馆中会派人再查,若真是隐居强者,自会备礼相交,你眼下最要紧的,还是服下地髓液,守住前十名次。”
晏小楼摇头。
“地髓液能稳气机,也能强体魄,可我已经到了观尘巅峰,除非现在破入望岳,不然一月里能涨多少?”
“百宗定席前,一分也是一分。”
“若我把第四式接上,便不只是一分。”
晏小楼据理力争。
馆主道:“理顺一套剑法,不是几句落锤的话,招式怎么变,元气如何走,经脉能不能承,都要慢慢试。你今日只接顺一次,威力还少了,便敢把前十压上去?”
掌律长老接着问:“那沈先生敢保证你进前十?”
“他没有保证。”
“保证你破境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他保证了什么?”
“他只说,帮我解决剑的问题,赶得上百宗定席。”
晏小楼看着众人。
“这样。”掌律长老沉默片刻,道:“你与他的约定可以先停,馆中先派人去验他底细,若真是摧城隐士,我亲自登门赔礼,若不是,你也不必误了时间。”
晏小楼握着剑鞘,没有马上回答。
雨水从她衣摆往下滴,在脚边积了一小片。
过了片刻,她抬起头。
“我亲口答应的事,不能因为眼下不划算,便当没说过。”
堂中又要起声,魏连山忽然抬手:“够了。”
他看向晏小楼:“你当真觉得...能见着那沈先生的真本事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回答。”
“...”
晏小楼脑中掠过铁匠铺发生的事,最后停在后院石桌旁那袭灰衣之上。
对方从未出手,也没许过她前十。
可她想到那个人,心里竟然安稳下来。
“能。”晏小楼再次确定。
魏连山盯着自家徒儿看了一会儿,转向馆主:“请馆主给她十日时间。”
刘馆主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我们做两手准备。”
魏连山继续道,“参赛弟子提前搬入鸣玉城馆驿,省下往返时间,小楼每日去鱼家六个时辰,夜间回来仍要合练,十日后由三名同门合力喂招,若小楼真有提升,则继续去铺子,若没有实质变化便及时止损。”
掌律长老问:“地髓液呢?”
“地髓液不能替她空留。”
魏连山看向晏小楼,“转给其他参赛弟子共用,路是她自己选的,稳妥那一份,便不能两头都占。”
堂内安静下来,其他长老也有亲传弟子,自然希望自家弟子能更进一步,便没再反驳。
馆主手指轻敲桌面,末了叹了口气。
“小楼,你想清楚,十日后若不成,丢掉的不只是十日,还有这瓶地髓液。”
晏小楼看向青玉瓶。
那是宗门替她买好的路,稳当,看得见,也不会有人说她选错。
“轰隆——”
窗外忽然亮了一下,雷声滚过山门。
晏小楼收回目光。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她将短剑横在身前,朝堂中众人行了一礼。
“十日后,见分晓。”
屋外雨声骤然大了。
地髓液仍放在桌上,离她只有几步。
晏小楼没有再看。